冯颖垂下眼睑不置一词。
“这条路走久了就很容易迷失,我见过太多心比天高又自以为聪明的人,想要的越多,最终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待得稳,最重要的是得有自知之明。杜妤,很久以前我就提醒过你,不要总拿别人当傻子,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可惜你从没听进我的忠告。”
“我听进了,我这次肯定听进了!颖姐,我以后绝对安分守己,求你让他们放了我吧!”
杜妤不记得自己被关了多久,从她事发当晚在机场被抓来开始,他们每天只给她喝点粥水续命,无论她怎么哭求都没人理会,阴暗的地下室里还时不时传来各种恐怖的窸窣声响,吓得她一刻都不敢闭眼。
他们既没殴打也没辱骂,但仅是这样就已经让她精神不堪承受,濒临崩溃。
冯颖点了根烟:“我就算想帮也帮不了,要是别的都还好说,偏偏你竟然对裴少的妹妹下手,那是他的逆鳞。”
“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他妹妹啊!我一直以为她是……我都是被贺芝那个贱人给蒙骗的!我当她只是想教训一下那丫头,谁能想到她会放着好端端的贺家大小姐不当,偏要自寻死路!我若能有她一半的好命,天天磕头烧香都来不及!颖姐,我发誓我之前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那是裴少的妹妹,又怎么敢给自己惹这么大祸!”杜妤现下悔得肠子都青了,哪怕得知贺芝已经死了都恨不得再将她拖出来鞭尸!
“你惹的祸还不够多吗?”冯颖目光凉凉地扫过去,“之前跟赵家闹得那么难看还不知收敛,现在又得罪了裴家,我看你是嫌自己好日子过太久了。”
“颖姐,我真的知错了!我……我愿意自首,只要能放我出去我立刻就去自首!只求别再把我绑在这儿,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现在宁可坐牢也不愿再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冯颖幽幽吐出一口烟圈。
“你认识裴少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他的性子。恒茂的前董事长听说过吧,就是贺芝的大伯,前阵子死在牢里那位,当年他的一条腿就是裴少亲手废的,若不是尧哥他们拼命拦着,恐怕那人当场就被他打死了。”她静静瞧着杜妤因惊惧逐渐张大的瞳孔,“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女人,否则可不仅仅是被关在这里那么简单。”
杜妤脸色灰败,颓然靠在墙角:“你……你是说,他压根不打算放我出去……”
冯颖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原本少说也得再关你个大半月,让你深刻体会一下被绑是什么滋味,就算你自首进了局子,里头也多的是法子不让你好过,不过……”她蹲下身将文件摆在杜妤面前,解开她手上的镣铐,“现在倒是有一个给你折罪的机会。”
“这……这是什么?”杜妤哪里敢接。
“放心,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不信就打开看看。”
杜妤将信将疑地翻开文件,看清里面的内容如遭雷击:“你、你们这是要我自断后路啊!”
冯颖轻喟:“你的后路早就把你抛之脑后,你还指望他来救你?赵家已经表过态了,只要你这次好好配合,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似乎毫不在意杜妤是否会拒绝,“有时候男人绝情起来,可比女人狠多了,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想你的选择也所剩不多了,不是吗?”
连日的阴雨总算停歇,雨霁初晴,久违的阳光给枯萎的冬日带来一片明媚的朝气。
裴绾躺在花园的秋千上,浑身沐浴在暖融的光晕中。她抬手遮住脸,眼睛透过指间的缝隙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巴赫的《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杰奎琳·杜普蕾的版本。
从前总是疑惑为什么她可以演奏出那么热烈而无望的常人难以企及的宿命感,如今终于领悟,那是这位天才在燃烧她的灵魂。
或许就如她自己日复一日的自我撕裂与愈合。
“喵~”
隐约听到一声猫叫,裴绾偏过头,看见眼前草地上蹲着一只蓝猫,圆圆的猫眼正无辜地望着她。
裴绾摘下耳机坐起身,有些不确定地跟它打招呼:“……泡芙?”
“喵~”蓝猫又冲裴绾叫了一声,跳上秋千,脑袋亲昵地在她手边蹭了蹭。
竟然真是泡芙。
既然它会在这里,那必定是……
裴绾抬头朝不远处的房子看去,果然见陆铭徽站在落地窗前,笑眯眯地跟她挥手。
陆铭徽看着趴在秋千上逗猫的少女,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没有哪个小姑娘能拒绝小猫小狗的,绾绾以往每次见到泡芙都能跟它玩上好半天,你瞧她这不就玩得挺开心的嘛!”再一转头,对着躲在墙边暗戳戳观察的裴绎满脸嫌弃,“你要看能不能正大光明地看,干嘛做贼似的在这儿偷窥自己妹妹?”
“……绾绾说不希望我总守着她,要多给她一点空间。”
“???”这语气里明晃晃的委屈是怎么回事?
看着身旁直勾勾瞅着屋外的望妻……哦不对,望妹石,陆铭徽果断选择装瞎。
也不想想是谁整天紧张兮兮地盯着人家不放,只要妹妹稍一离开他视线就坐立难安,这要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他才是病人……
看着总算露出纯净笑容的小姑娘,裴绎一时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没想到他努力这么久都没达成的事,居然被一只猫轻易抢功。
越想越不是滋味,裴绎瞪着那只在妹妹面前使劲打滚卖萌的胖球,阴恻恻地问:“你家猫是公的还是母的?”
第0073章第72章.焦虑
陆铭徽震惊:“我家泡芙养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不知道它是母猫?!”
听到是母猫,裴绎勉强接受。
“不是吧……你现在连猫都得分公母了?!”陆铭徽十分无奈,“我看你简直快走火入魔了,绾绾现在的状态明显比当年要好得多,你能不能别这么草木皆兵?”
“我知道。”裴绎叹了口气,没过几秒又忍不住道,“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放心……”
“阿绎,你这是关心则乱。”一位举止优雅的中年女士坐在沙发上,放下手里的咖啡,“我和Stephen博士已经反复商量过,我们目前都不建议再进行催眠治疗,当年是因为绾绾年纪实在太小,心理难以承受,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既然现在她本人不同意再接受这种方式,那就说明她希望自己能真正走出来。即便你执意带她去美国,我们也没有十足把握达到上次那么理想的效果,更不能无视患者意愿强行催眠,否则可能会对大脑记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裴绎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然而不知为何,裴绾的表现越是平静,他就越不安。
崔文惠走过来宽慰道:“这个面对的过程确实很艰难,除了药物和心理疏导,家人朋友的关心陪伴当然也很重要,但你不能太过焦虑,这样容易给她带来压力,绾绾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应该相信她。”
“我看起来很焦虑?”裴绎不确定地问。
一旁的母子俩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裴绎默然半晌认命道:“那要怎么才能不那么焦虑?”
“所以我们这不就把泡芙送来了嘛!”陆铭徽拍拍兄弟的肩。
“……什么?”
裴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眉头一皱,立马被陆铭徽摆手打断。
“恰好琳珊正在孕期,现在全家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这段时间泡芙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我已经把它的窝还有猫粮猫砂都备好了,你不用操心。”
“……”裴绎头疼,“不是……”他哪是操心这个!
“你可别小瞧它的作用,不信看你家绾绾多喜欢。”陆铭徽伸手指了指窗外,小姑娘正和猫玩得不亦乐乎。
正要脱口拒绝的裴绎当即憋住,看向崔文惠。
“这是您的主意?真的有效?”
“是琳珊提出来的,不过已经得到了我妈的认同!”
崔文惠微笑点头:“的确有不少研究表明,跟宠物相处有助于缓解焦虑和抑郁情绪,也能对心理康复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
“怎么样,有我妈这个专家做担保,总该安心了吧?你就算再受不了它掉毛那也得忍着!”
兄弟多年,陆铭徽当然清楚这位爷向来对一切长毛的生物都敬而远之,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迫不及待想知道裴绎看不惯泡芙又干不掉它的样子会有多抓狂。
裴绎沉吟片刻,真诚发问:“你介意我把它毛给剃了吗?”
“!!!”陆铭徽气得直想一棍子抡晕他,“想都别想!你要敢剃,连绾绾都不会放过你!”
“……”看在它这么有用的份上,就姑且勉为其难对那些毛眼不见为净吧。
泡芙对于在裴家的生活相当适应,尤其跟裴绾特别投缘,自从来到裴家就整天围在她身边转悠。
唯一不爽的是,每当它跃跃欲试企图跳上裴绾的床时,都会被裴绎在半空拦截。
屡战屡败的泡芙彻底记住了这个可恶的绊脚石,此后便时不时跳出来跟他作对,裴绎自然没把一只捣蛋猫放在眼里,直到某天发现他书房里的文件被按了一堆黑不溜秋的猫爪印……
而泡芙也很快发现碗里的小鱼干连续消失了一周……
于是这场没有硝烟的人猫对决在尚未引起裴绾注意时,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自动熄火。
或许真是这只调皮又黏人的蓝胖子带来了神奇的治愈力,小姑娘似乎总算重拾了一些往日的生机。
这天晚上裴绎在书房处理工作,裴绾窝在沙发上安静看书,泡芙就蜷在她旁边打盹。
墙边的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焰,不时发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裴绎不经意抬眸,目光不自觉随着眼前的静谧温馨柔和下来。
多希望时间能就此静止。
桌上的手机不解风情地响起来,裴绎瞟了眼来电,走去外面露台。
“裴总效率果然很高,杜妤的证据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能帮忙。”赵萱在那头心情甚佳。
“举手之劳,赵总客气了,是我该多谢你那天的提醒,才让我及时赶回救我妹妹。”
“她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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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裴绎面色微黯,语气听不出波澜。
“嗯,没事了。”
“那不知我还能不能麻烦裴总再帮一个忙?”
“你说。”
“原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这阵子我家的糟心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我姐姐这回是彻底寒心,单是让郑韬净身出户实在太便宜这头白眼狼,达诚本就是我姐姐和他一起创立的,她退居幕后这些年都是郑韬在一手掌控,现在想让他主动交权是不可能的,届时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都说盛通的律师团经验丰富,多年来鲜有败绩,不知裴总是否愿意借几位专业人士替我们把把关?”
看来郑韬这些年的赵家女婿倒是没白当,眼线都安进泰辉内部去了。
裴绎心如明镜:“明天我会让法务部的负责人直接跟你联系,我的人向来口风很严,你大可放心。”
他的回复快得连赵萱都不由惊讶:“你都不需要考虑一下?”
“就当是你送我妹妹小提琴的回礼吧。”
“一把小提琴换这么大份回礼,那我岂不是赚大了!”得到他的表态,赵萱舒了口气,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跟裴总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我都有点后悔这么轻易就放弃你了。”
裴绎挑眉:“你应该相信这一定是你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赵萱登时乐不可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开个玩笑,我很期待盛通和泰辉接下来的一系列合作,祝我们两家今后合作愉快。”
裴绎挂了电话再回书房,小姑娘和猫都不见了。
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他一路追去妹妹的房间,露台和窗边没见着人,提着的心还未放下,就看到泡芙扒在浴室门外叫唤不停。
“绾绾?”
他走过去敲了敲,里面没有动静。
裴绎凝眉又连喊了几声,依然无人回应,脑中霎时掠过无数骇人的想象,他不敢再等,直接开门闯进去,立时便被入眼的场景吓得彻骨冰凉。
“绾绾!”
第0074章第73章.朱砂
裴绾抱膝坐在浴缸里,手腕上的勒伤早已愈合,即便在细白的皮肤上也浅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水瀑哗哗从龙头里喷涌而下,她无意识地盯着越注越高的水位出神。
“裴绾,我在下面等你。”
恍惚听见一个女人的呢喃,她仓惶抬头,浴室里空无一人。
可那个声音却依然纠缠着不肯散去。
“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你了吗?”
“他不过是在同情你,可怜你。”
“你知道日复一日从同一个噩梦中醒来是什么感觉吗?”
“你迟早会跟我一样。”
耳旁有谁在尖声讥笑,又有谁的哭声此起彼伏。
裴绾死命捂住耳朵,一头栽进水里。
世界终于清静。
“绾绾!”
沉在水中的女孩冷不防被一把拽起。
男人将少女紧紧锁在怀里,冷却的水珠从她赤裸的身体浸透他的衬衫,似要层层渗进他险些凝固的血液。
心脏震荡得太过剧烈,连箍着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小姑娘茫然眨了眨眼,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裴绎回过神,连忙关掉水龙头,扯过架子上的浴巾帮妹妹擦干,又给她裹好浴袍抱到床上。
尽管动作还算轻柔,但全程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多少有些令人犯怵。
“哥哥,你怎么了……”小姑娘在男人的低气压下弱弱牵了牵他的袖子。
裴绎不理她,转身去拿吹风机。
等替她吹完头发,才抬起妹妹的脸,四目相对间,他眸底那片慑人的血色几疑将她的盈盈秋瞳都染红。
“绾绾,你要是敢丢下哥哥,我也肯定活不下去了。”
裴绾一怔,难道哥哥以为她要……
“我不是……”
她试图解释,却被男人凶狠地吻上来。
小姑娘不敢刺激他,只任他像头困兽一样在她唇上发泄肆虐。
舌间尝到的一丝腥甜令男人蓦然清醒。
他手忙脚乱地搂紧妹妹,仔细舔吮她唇瓣上的微小伤口,带着无限懊恼和歉意:“对不起,宝贝,我……”
裴绾回抱住哥哥,温顺地贴在他怀里回应他的浅舐。
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有多忧心,即使他一直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然而无论她待在家里哪个角落都能察觉到他紧随的视线,无论她夜里何时醒来也都会发现自己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心。
没在小姑娘眼里看到惧怕和排斥,裴绎暗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乖乖,你刚才为什么把自己淹在水里?”
只要一想起她当年数次深夜坐在露台的围栏上,他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我……”裴绾指尖一顿,垂下眼帘,“我是不小心滑倒的……”
“真的?”裴绎勾起妹妹的下巴,深邃的目光似要洞穿她的心底,“我的绾绾那么聪明,不会做傻事的,对不对?”
裴绾心尖颤了颤,柔柔环上他的脖子:“哥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那宝贝以后不要再这样吓哥哥好不好?”忍不住将女孩往怀里收紧,把小脑袋按在胸口听他躁乱的心跳,“我受不了。”
女孩静静伏在男人怀里:“对不起,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看我最近都没怎么做噩梦了呢。”
她神色间对他藏不住的眷恋总算挽救了男人几近崩断的神经。
裴绎握着妹妹的手凑到唇边不断亲吻:“绾绾可是答应过哥哥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你要是出任何事,我都会疯的。”
裴绾不禁眼眶泛酸。
他已经为她付出太多,多到她此生都难以偿还。
她何德何能,竟让他放弃一切原则,成全她那样自私的痴心妄想。
“哥哥,是不是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答应?”
“当然。”
“哪怕我想要的是你不能给的东西?”
“不能给的?”裴绎心下纳罕,亲了亲小姑娘的额角,“你就是哥哥的命,只要你平安健康快乐,我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嗯?”
裴绾贪恋地埋在哥哥怀里,拼命眨掉险些夺眶的泪。
他的怀抱和气息总是那么令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