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牡丹 > 第172章
“妙宝,我会待你好的。我从今往后会好好待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留下来好不好,你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放低了身段,妙宝也不吝惜几句好话哄他:
“张大都督的独子、高桢高将军的父母,还有那些六镇的守将们,他们的儿女、妻眷或是父母,总得留一部分人在京中,以示忠心的。
可是你的父母……瑶瑶她们的祖父母,不是都病重在床,无法挪动么?你又知道三爷那个性格,更是必须关起来才好,若是把三爷放在京里,他常常纵马游乐,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更不知要惹出多少的祸事来。”
“……所以?”
妙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所以你应该把我和女儿送到京中,以示忠心。”
固然有武将们镇守边塞都要带上妻子儿女共生同死、以示绝不后退之意,但是他们更有者要将家人留在京中当做那种心照不宣的“人质”,以示边塞将军绝无反叛之胆量的意思。
这两者并不矛盾冲突,只看个人如何理解罢了。
如今关外六镇皆由张都督和方上凛二人暂领“节度”之权责,他们俩虽然没领着节度使的衔儿,但是其实和以前的节度使也没多大的区别了。
他们两人领着六镇节度,那么就算平分下来,一个人身上也担着三镇的节度使。
唐朝时节度使林立,但是一人身领三镇的那种,也算是绝对的大权臣了。
现在的云州张、方二人虽然比不得唐朝时候的节度使,但在整个国家的军政中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来日的魏武皇帝本纪里头,也少不得要时时提起他们的名字的。
对于这样的人,比起让他们将妻女都带在身边彰显自己面对外敌绝无后退之心,或许朝臣们都是更想要他们将妻眷送到京中表示忠心的。
贺妙宝的提议,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但是方上凛却赤红了双眸,哑声道:“可笑至极,陛下根本不在乎这些……”
别的皇帝也就算了,但是现今的元武皇帝,方上凛自然还算得上了解。
皇帝是用人不疑,既然敢用他们,还需要用他们的妻女来拿捏要挟他们?
妙宝没有挣脱他的拥抱,但是更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先前就和皇后娘娘说过了我要回京的事情,皇后娘娘已经称赞过你的忠心,或许私下更是早就和陛下说过了一嘴。你若是现在反悔,皇帝皇后陛下心中又会如何想?”
——这是她对他的威胁。
方上凛第一次被贺妙宝拿捏得哑口无言。
然而现在充斥在他的心肺五脏之间的,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暴怒。
而是一阵霍然涌上心口的剧痛。
当年贺妙宝被他从家中赶走时,当他得知当年是他冤枉了她,当他知道他们那个已经成了形的孩子死的有多么冤枉时……
以及无数个他思念她与懊悔的夜晚。
他的心口都曾经这样痛苦过。
是一种痛的感觉。
而且这一刻不仅仅是心口的痛,还有这近一年来身上的种种旧伤,都在她说她要离开的时候一并发作了起来,痛得他几乎生不如死。
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这个人不是刚刚才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自己的妻子,要和自己恩爱到白头的么?
他不是今天才和她结发?
为什么在那样的缠绵与欢爱之后,她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想要离开他?
“璍璍还没满周岁。她生下来到现在,我做父亲的都还没好好照顾过她,难道就连一个周岁,你都不让她留在我身边过完了么?”
妙宝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动容,只是胡乱搪塞了一句过去。
“璍璍不过是一小儿,难道还要张扬排场给她过什么生辰么。仔细反而折了她。”
成为真正夫妻的第一夜,于是便在这样夹杂着无限死寂的夜晚中度过了。
翌日起身后,妙宝便自顾自地收拾起行囊来,将两个女儿要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小心收敛起来。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方上凛并未阻拦。
他静静地坐在璍璍的摇篮前,一边看着女儿,一边看着她。
神色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第0283章
277:离开云州
元武六年,九月初三,丙申。
诸事皆宜。更宜出行。
早起时候,婠婠迷迷糊糊地被晏珽宗从床上捞了起来,他给她洗了脸,又亲手为她穿上鞋袜,几乎是抱着带她上了马车。
婠婠并不是故意这样耍懒的,只是这一次怀孕,她格外嗜睡,每天都像睡不够似的。
就算不睡,她也只想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养着自己。
皇帝自然也都惯着她,宁愿她永远这般娇下去才好。
直到帝王銮驾出了云州城数十里了,婠婠才忽然一下从梦中醒来。
这辆马车很大,婠婠在这边睡得香甜,皇帝就在她身边守着她。
一面看着她,一面批阅奏章政务。
看到婠婠醒了,她还未彻底睁开眼睛就已被那人抱到了怀里。
他亲了亲她的唇,问她可是饿了,或是可要吃些什么东西。
婠婠攥紧了他的衣袖:“我们这是出城了?”
皇帝答是。
“战事已了,你跟在我身边一年,也为我受了太大的委屈了。婠婠,我现在带你回宫,让你好好养胎。”
婠婠顿了顿,竟然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是啊,都一年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云州边军斥候们连连告急,说是探到关外突厥人的军队屡有犯边之意。
一场酝酿着风暴的大战,几乎就在顷刻之间就要爆发出来。
然而一年之后,整个突厥王廷覆灭,就连阿那哥齐自己,也成了沙场亡魂。
所有的一切争端都结束了。
晏珽宗那一日拿阿那哥齐的头颅做了个酒器,还说要赏赐给聿儿当个纪念,这事被萃澜偷偷告诉了婠婠,恼得婠险些就要再动了胎气,晏珽宗才堪堪作罢。
那件酒器制作的十分精美,宛如一件漂亮的瓷器,皇帝还对婠婠说道:“你知我当日明明可以直接一箭射穿他的脑袋,为何还要冒险去射他穿了甲胄的胸口么?”
他把玩着那件头骨酒器,笑道,“从我带着你到云州的那一日起,我就想过,要取来他的脑袋解恨!若是一箭射碎了他的头颅,反而不值当。”
婠婠当时都不想理他。
“你别用摸过阿那哥齐头骨的手碰我!”

一年了。
一切都结束了。
婠婠在平复过刚睡醒来的那阵朦胧模糊之后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那个……妙宝!金城郡夫人!我带上她一起出城了吗?”
她可是和贺妙宝承诺过要带她回京中的!
“带上了。”
晏珽宗轻声道,“方上凛给她置办了四五辆马车的行囊,拨了仆妇们伺候,已经让她随着我们一起走了。你若想见她,等喝完安胎药了,自可宣她来向你请安。”
一碗温热的安胎药掐着点儿在婠婠睡醒后不久就送上了她的面前,心知她现在有些畏苦,晏珽宗不免又花了些时间哄她吃下,又取来两块果脯给她消解口中的苦意。
婠婠嚼完了两块果脯,馋馋地望着晏珽宗,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就是又想多吃些,但晏珽宗只愿意再给她四块,而且还事先就和她打好了关照:
“一天只能吃六块。这几块吃完了就没有了。”
甜的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对身子也不好。
她每日饮食点心里其他掺了蜜掺了糖的别的东西就不少,若是还拼命吃甜的零嘴,只怕孩子还没生出来,牙就要吃坏了。
婠婠心下郁郁,捏着那几块果脯看了又看,又有些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了。
这还是平城进献的杏脯,用的是当地特产的小白杏做的,制出了金黄饱满的形状,散发着酸甜的气息,光是搁在白瓷瓶里收着就格外惹人垂涎。
婠婠从前没吃过,现在怀着肚子的人有些嘴馋,本来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
然而她不高兴,晏珽宗又耐心哄她:“这是开胃的酸甜之物,若是吃多了,不说对牙齿不好,就是你的胃里也不舒服。婠婠,听话些好不好?”
她以前从来没有为了这些事情和他闹些娇纵脾气的时候,就算是先前怀头胎,她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很乖顺懂事的。
这也是二十几年来宫廷教「18澜12澜35」养,将她养成了那样的性格。
然而这一次怀胎,她像是积压了多少年的孩童稚气都要发作出来似的,多多少少开始娇纵不听话。
晏珽宗多哄了她两句,俯身摸了摸她还未显怀的腹部,不由有些失笑,
“女儿恐怕都没你这般娇气了。婠婠,你是真的要我再把你从小女孩儿时候再重新养大一遍?”
婠婠侧过了身子去没再看他。
“你去把贺夫人叫来陪陪我吧。我有话想和她说。”
皇帝于是传了话下去,但是仍留着萃澜在这里看着她。
——因为她所有的零嘴甜食都仔细收在各个瓷罐里,而这些瓷罐都存在马车的车壁柜子里。
晏珽宗实在无法信任现在的她。
*
片刻后,跟在帝王仪仗车队后方的贺妙宝便上前来亲自拜见皇后。
两个孩子都被她留在马车里,交由仆妇们照顾。
而皇帝则下了马车,上了后面一辆略小些的车轿。
那是备用的銮驾。
因为皇帝带着还要养胎的皇后在外头,路上多多少少怕有些不方便,比如皇后睡下了,若是皇帝要召见臣下们商议要事,又该如何呢?
遇到这种时候,皇帝就可以带人去后面的车上商讨政务,防止吵到他的皇后。
然而这一次,因为皇后想要同外命妇说话闲聊,怕自己杵在这里不方便,皇帝亦同样自己退了出去。
他当真是宠爱皇后宠爱到了没边的地步了。
在踏上这驾马车拜见元武皇后时,贺妙宝心中就是如此想着的。
“妾贺氏拜见皇后陛下。”
妙宝不敢多抬眼打量着这间车轿的奢华与精致,垂首敛衽跪伏了下去,恭敬地向一扇屏风之后的皇后请安行礼。
在这之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马车也可以做到这样的极致宽敞气派。
她从没见过可以让人随意平躺、站立的马车。
面前的檀木屏风上纹着的是“春和景明”,桃红柳绿之下,又一片丝线绣成的碧水,上面还栖着一对交颈的鸳鸯,是两情欢愉的意思。
这本是外头用多了而显得有些俗气的图案,但是在姑苏绣娘们精心的绘制之下,竟然非但不显得俗,反而多了分清新别致的仙意。
妙宝心中有过片刻的呆愣。
皇帝和皇后,也如民间的寻常夫妻一样,喜用鸳鸯的图案吗?
妙宝来不及多想,屏风后的皇后便已温声唤她起来,叫她到里头坐下。
“我知道你一日要抱着璍璍数回,本就是很累腰身的,何必再行这样的大礼。以后不必跪了。”
皇后正卧在屏风后的软榻上,手臂下支了一个藕荷色的靠垫,腰间半搭着层丝绒的薄毯。
她因不曾出去,所以也未仔细梳妆,头发也没梳起,只是由着发丝披散在身后。贴身伺候的嬷嬷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跟前。
妙宝数月不见皇后,但见皇后如今的气色极好,面颊白皙却又泛着红润,心中亦是安宁。
内里搁了一方绣墩,妙宝提着裙子坐了下来。
“还未贺娘娘有孕之喜,所以方才行大礼也是应该的。”
坐下来后,妙宝才稍稍小心地看了一眼这间马车的布置。
在皇后小憩的软榻后面竟然还支着屏风,显然是后面还有更大的空间。
整个马车由上好的檀木打造而成,里面的一应摆件陈设都齐全,甚至连一方缓缓飘着细雾的香炉都没有少过。
左右各开了一扇窗户,却又用细纱再蒙住了一层,让外头的日光柔和地渗漏了进来。
一进马车时,妙宝便察觉外面的所有声响和动静几乎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甚至她坐在里面,也感觉不到丝毫的颠簸。
难怪皇帝舍得带皇后赶路回宫。
到底还是备好了这样的宝贝,舍不得委屈了皇后的。
婠婠谢过妙宝的贺喜,“如今我这肚子也稳妥了。璍璍呢?最近也长大了不少吧?可是会说话了?”
“会叫几声阿娘了。”
妙宝回道。
两人这般聊了两句,婠婠也问候了妙宝几句,然后便转入正题:“你和方侯说要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京中,方侯可有不快之色?可有为难于你?”
因多少知道婠婠的性格,妙宝也就不加掩饰了,基本上有什么就对着婠婠说什么。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妾身也没指望他真的就放过了妾身。那晚上妾身和他摊牌说要与他分居、回到魏都中去住。妾身也……也搬出了皇后娘娘,狐假虎威了一番,说是皇后娘娘应准了妾身。但是方上凛还是不死心!”
婠婠闻听她这般坦诚,不由失声轻笑。
她知道妙宝等会又要说一大段的话,怕她口渴,使了个眼色示意萃澜去给妙宝先奉上茶水点心来。
随着贺妙宝的述说,婠婠大概也知道了贺妙宝和方上凛在最后这几天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
方上凛的确是动了不少的歪心思想要把贺妙宝给留下来的。
比如说,他第二日就去拜见了张大都督,想要张大都督帮着自己一起说情,留下自己的妻女。
但是张垚佑根本就不想掺和他这点后宅私事,委婉地表示了爱莫能助。
然后方上凛又厚着脸皮求到了皇帝跟前,直接面圣说情。
晏珽宗听说这是贺氏和皇后说定的主意,自然也不会帮着他违逆婠婠的意思,直接摆手打发了他出来。
这也是方上凛一时气急了,想的两个都是没用的损招。
接连碰壁两次之后,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又开始想从前的损主意,想要直接将贺妙宝关在自己宅院里,对外头只说侯夫人病倒了无法起身,让她走不了算了。
然而贺妙宝这回脾气刚烈,被他关起来就开始寻死觅活说要去见自己的亲娘和流产了的那个头胎的儿子。
提起那个无辜殒命的儿子,方上凛心中也是刺痛非常,当下不忍再关着她了。
于是,他最后的一个主意,是疯了一般的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