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残。
本来就是战场上背着伤回来的人,硬是攥着贺妙宝的手,让她握着一把匕首再朝他身上刺过去。
贺妙宝脸都被吓白了。
他却冷冷道:“你病不了,那就换我病着!左右我要是病重伤重,陛下也一定会让我的妻女留下侍疾,不会再带你们走了。”
贺妙宝不惯着他。
稳稳将那一刀扎了下去。
“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欠我那夭折了的孩子的!”
她的脸色很快恢复了一片情绪激动的红润:
“伤重算什么,病重又算什么?你直接死了才好呢!
你死了,我带着孩子给你守三年的丧,然后咱们就一别两宽罢了!对了,方上凛我可告诉你,你猜猜等你死了,我会带着你女儿改嫁你的哪个同袍们?”
她哼哼笑了两声,“咱们大魏边军里可多的是还未娶妻的将士们,我年轻貌美,又带着家产,即便带着两个女儿,想嫁个好人也不难。
说不定这些人啊,从前还是你方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你死了,我就嫁他们!
让他们当你女儿的爹,住你的宅子,花你的家产,还睡你的侯府主母!你看我敢不敢?”
匕首刺进去的伤口处还不断冒出鲜血来,方上凛目眦欲裂地看着她,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气过,下一瞬就昏倒在地了。
贺妙宝直接嚷嚷起来:“侯爷去了!去采买白布来!”
侯爷还是没去成。
被她又气活了。
本来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一想到贺妙宝所说的要嫁他同袍的事情,硬生生一口气咽不下去,把自己给气醒了过来。
妙宝没有守在他的病床前侍奉他,然而她却在外头偷偷听见了府中忠心的家奴们是如何宽慰方上凛的。
他们对方上凛说,夫人还是很在意侯爷的,上次侯爷在柔玄受了重伤,消息传回府里,夫人在家中求神拜佛许多日,甚至还说要折寿自己十五年,换侯爷平安无事的。
他们又说,侯爷和夫人从前有过些龃龉,夫人只是现在没有转过弯来,所以想要避着侯爷罢了。
侯爷不妨再放手一回,换夫人那厢也冷静冷静。
大不了就让夫人顶着这个“彭城侯夫人”的名分到京中去了,叫夫人心中也明白,来日她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侯爷一人之身,让她也掂量掂量。
等到几年之后,侯爷从云州调走了,再见了夫人,她岂不态度软和?
或许,也是这样的苦苦规劝,最终劝动了方上凛吧。
总之,等到妙宝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终于松口了。
他没有多和妙宝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是唤她来到自己的病床边上,和她一件一件地说起了自己在京中的产业。
“我每月的俸禄,户部的人会送到你手里,你拿了花就是。还有我存在钱庄里的金银和首饰,你也取来用着。田庄的营收是半年送上来一回,铺子里的账本一月一送。”
“这些,都是我给你和女儿用的。”
“妙宝,在京里,千万别在自己和女儿身上舍不得花钱。女儿家更是要好好打扮的。看见京中别的妇人时兴的衣裳首饰,你便都去为自己买来了,切莫节省,高兴就好。”
“若是钱不够花,速速差人书信告我,我想法子送银钱与你用。”
不知是不是大伤了一场,他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带了浓浓的无力之意。
“还有瑶瑶和璍璍。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孩儿千金,都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好好攒嫁妆的,琳琅满目,连女儿来日的寿衣和棺材都有娘家齐全。
瑶瑶已经六七岁了,我做父亲失职,还未来得及为她置办嫁妆首饰。你在外头看见什么好的,不论桌椅板凳还是金簪玉镯,想给瑶瑶买下的,都挑好的买来,别为我省钱就是。”
叮嘱起女儿们的事情,方上凛虽然说话时很是无力痛苦,但是一件件还是很耐心细致。
“还有我在京中、和徐世守、程酂他们家里交好。你届时带着女儿上门拜访,也可托他们的女眷,为瑶瑶找一个女孩儿读书的学堂进去识字。
这是瑶瑶一辈子的大事,千万不能耽搁。他们必定会照顾我的面子,为瑶瑶寻一个好学堂送进去。来日谢礼云云,我去筹备。”
“正是说起瑶瑶读书的事情,还有一桩:妙宝,学堂里的孩子多,不论男孩女孩,都好攀比些。若是瑶瑶身上短了什么,你定花钱去买来,不能叫咱们的孩子睁眼羡慕别人。
银钱上头只要短缺,就与我说了就是。实在等不及,你用我的私印去钱庄里借钱,也是使得的。”
……
妙宝看着他的样子,恍惚间竟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总是会这样周全所有人,什么细微之处都不落下。
家奴们取来了方上凛在京中的几样田庄铺子的契书,还有几件其他要紧的东西,全都装在匣子里递给了贺妙宝。
妙宝捧着这只匣子,只字不言地走了出去,连一句“多谢”都没和他说。
然而,在走出这间院子后,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却落了一滴泪。
直到她今天早上从方上凛的府宅中出发时,她才带着两个女儿最后去见了他一眼。
他眸中仍是满满对女儿们的温情。
只在面对妙宝时,他轻声道:“四年五年的,我还是会离开云州,到京中去的。妙宝,你等着我。”
*
或许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一章发出去后,本书被作者写的悄悄地破百万字了……
第0284章
278:狩陵
看在方上凛愿意放手的份上,贺妙宝其实最后还是同他多说了两句好话的。
分别时,她总算是愿意拉下了脸来,和仍然躺在病床上的方上凛说道:
“其实,我去京中住,不也是为了你和女儿她们的前程么?”
“一则,我在京中、天子脚下,可以时时探听京中大小诸事。倘若是忽然有御史言官把笔锋对准了你,对你大加弹劾,我也可以想法子提前告诉你,又可以入宫到皇后身边剖白求情。”
“二则,咱们有两个女儿,她们来日定然是要嫁在京中的显赫富贵人家,我想带女儿提前回去住,早早相看那些世家公子的性情门第,来日女儿她们嫁出去了,不也是给你多了个姻亲么?”
“这不是老生常谈的男主外女主内么,你就暂且留在云州,为陛下效力,我呢,可以随着皇后娘娘他们一起回宫,在京中借机多亲近皇后和结交其他的世家女眷,也是给你多了一重打听消息的路子和人脉。”
“否则咱们都在云州继续耗上四五年,待来日回了京中,竟然脑袋空空、连皇后腹中生了的是男是女都无处打听,想要做什么事儿寻什么关系,不是处处碰壁么?”
她话说的漂亮,就连方上凛府中的那些家奴们竟然都被贺妙宝给说动了,觉得她当真是为了侯府的前程劳心劳力。
她多贤良淑德、主母风范!
只因她直言刺到了两条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就是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亲近皇后,毕竟她两个女儿的名字可都是皇后亲自赐予的呢!女眷们可以得到皇后的青睐,而且还是一个得到盛宠、太子生母的皇后,可以和宫中亲近,给一个家族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容小觑的。
第二就是边将在外,最怕被人弹劾君臣离心,而后招致整个家族大祸临头。
就连张垚佑张都督,当年因为奢华嫁女,也被人狠狠弹劾了一通,而且加到头上的还是挪用军饷的罪名,能够被先帝宽宥,不可谓不是一次死里逃生。
但若放妻子在京中时时关注朝堂上的所有动向,万一哪天被弹劾的人换成了方上凛自己,人家凭着和皇后的交情,上午被御史弹劾完,她下午就能入宫哭诉两句自己夫君的忠心呢!
否则等消息猴年马月地传到云州,方上凛自己再想法子辩驳的时候,说不定朝堂上早就把他的家都抄完了。
家奴们连连点头,转头也和方上凛说道:“侯爷,夫人她说的都极是啊!”
方上凛看着贺妙宝的眼神晦涩难辨。
他最后对她说:“夫人与我,同心同力,为夫感激不尽。”
——不过上面这些话,贺妙宝就没再和婠婠说了。
*
妙宝说完这一通话后,囫囵喝下了一整碗的温茶。
她见婠婠也有些乏了,连忙起身又说要告退。
婠婠温和地对她微笑:“等回了都中,你可带着瑶瑶她们去找徐侯夫人和程酇夫人一道玩。她们都是好脾性的人,而且家中也有女儿,又是喜欢女孩儿的人,与你更多些话可说。”
有陶知滢和漪娴带着妙宝混入都中的官僚、世家的贵妇女眷圈里,来日多结交些朋友,妙宝在都中的日子才不会寂寞呢。
——漪娴上个月月初生下一对龙凤胎的事情,婠婠已经收到信件知晓了。
而妙宝见婠婠这个时候还如此关怀她的事,恐她在都中受了委屈一般,眼眶中又是盈盈的热泪。
婠婠又叫住她。
“本宫这里还有些平城的杏脯,是开胃的好东西。车马劳累,你若是没胃口或是瑶瑶不肯吃东西,用些杏脯也是好的。”
她微微直起身子,示意萃澜去将瓷罐中的杏脯再取来些,包裹在油纸中赠给妙宝。
然后。
她理直气壮地跟着伸手多抓了两三个,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你也尝尝,确实很是可口呢。”
妙宝接过婠婠赠的杏脯,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萃澜则是满眼无奈地看着婠婠。
皇帝让她在这里看着皇后,别让皇后趁机偷吃什么甜物零嘴。
但是她倒是没想到,皇后不仅不偷吃,反而还这样光明正大地多吃。
多吃了一口就是赚到,婠婠略阖上了眼帘,慵懒地又躺回软榻上睡下了。
贺妙宝走后,晏珽宗又上了銮驾。
婠婠的软榻床头边上有一扇可以开合的小窗子,婠婠躺在榻上,可以伸手推开小窗,借以打量外头的风景,不想看的时候又随时可以阖上,整个过程甚至都不需要她自己起身。
此刻她就枕在枕头上,用手推开那巴掌大的小窗,睁圆了眼睛盯着外面一路看着。
像是只被人豢养在笼中的美丽宠物。
这方车驾,就是一个华丽的金丝笼。
而那扇小小的窗户,就是宠物唯一可以透气的地方。
皇帝在她床前坐下,轻抚着她披散在榻上的丝缎般的鸦色长发。
跟他在外头的这一年的时间里,婠婠的气色与容貌并未憔悴,一如既往地被他精心呵护着,连发丝都顺滑如绸缎般富有光泽。
只是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她的眼神中常常多了一分坚毅与冷静。
因为看她多了分可爱,所以在他得知婠婠又偷吃杏脯了的时候,并没有多说婠婠什么。
“今日既多吃了三块,那明日你就少吃三块就是了。”
他声音仍然温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婠婠。
婠婠一下炸了毛,“你只说是不让我偷吃,我几时偷吃了不曾,不信你问姑姑去!”
她确实不是偷吃的。
是理所当然地多吃。
*
不过还好,她孕中是见一样爱一样罢了,在半个月后,婠婠终于放下了对杏脯和甜食的执念,
——转而爱上了所有的坚果。
还在怀荒的时候,她就喜欢吃坚果,但晏珽宗那会子也就是常剥些核桃给她吃。
现在她爱吃的还变多了,松仁、榛子、腰果、胡桃,每一日她都要吃上不少。
尤其是松仁。
皇帝平常不会勒令地方官吏给他额外送什么东西,然而这一回因为婠婠爱吃,他知道长白山一带的红松籽极为出名,也叫人开始送进宫里了。
而婠婠现在吃的,是云州城这里所产的一种松子,贮藏在松塔里面,一颗颗大如鹅蛋。
她躺在銮驾里无聊养胎时,偶尔也会拨弄着这些松塔和胡桃玩。
她有一日还从一筐的松塔里精心挑选出了四颗她觉得最可爱的松塔,将它们一一在桌案前摆好,然后对晏珽宗说:
“这两颗大的就是我们,两颗小的是我们的孩子。这颗最大的就是你。”
然,玩过两日之后,婠婠就将这些松塔也忘到了一边去了。
而皇帝却小心翼翼地将这四颗松塔收集了起来,寻来路过这一地地方的花木匠人:
“这些松塔可还能再发芽?”
匠人仔细看了看,连忙道:“这些松塔都是生的,内里的松仁也是生的。若是侍奉得当,自当发芽成树。”
皇帝唔了声,叫人将这四颗松塔好生保存,回到京中之后,去令宫中的花木匠人好生莳弄起来,等长大些后,移栽到狩陵中去。
狩陵,就是现在正在修建中的、为元武皇帝日后准备的帝陵。
皇帝皇后数十年后就合葬于此。
仅皇帝皇后二人。原配夫妻,死生相随。
没有任何一个贵妃、没有妾室的陪葬、附葬。
只有他们两个人。
狩陵前栽种着四棵松树,在岁月的长河中,也由一开始的小苗苗逐渐长成参天大树,巍峨耸立,颇有直冲云霄之势。
直到千余年后依然无一倒下。
狩陵内部的防盗措施做的实在太过完备,后世之人千余年后始终无法进去半分,更无从窥见那对帝后死后陪葬的金银宝器。
来来往往路过狩陵的人、在此兴叹沧海桑田的人,只能由这四棵大松树里遥想当年魏宫里的帝后情深、父母子女天伦美满。
而他们遥想感慨的那个得宠女子,在此刻,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皇帝丈夫为她亲手剥坚果的快乐。
皇帝每日早晨起身,都要先剥完一碟子的松仁胡桃,小心放在婠婠手边的小几案上,然后才带着臣下去后面的车上商讨政务。
婠婠有时实在太懒,连坐起身都嫌烦,就这么躺在榻上一颗颗拾起坚果吃。
晏珽宗有一日还忽地对她道:“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真的很像只松鼠?”
爱吃坚果,喜欢把玩松塔,缩在自己的窝里哪也不想去,整日就是捧着吃吃吃。
冬眠的松鼠一般。
婠婠就不高兴:“那你把我带在路上,我除了待在这里,还能去哪?”
皇帝笑了笑:“婠婠,那我现在带你去看黄河,好不好?”
彼时正是十月,而且是她真正的生辰那一天,
他们现在正好路过黄河边。
从小到大,婠婠背过、看过不少吟诵黄河的诗篇辞赋,然而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黄河。
也是那个男人带她来了。
第0285章
279:雁金裘
入了秋的十月里已开始泛上了冷意,黄河边上更兼着湿气。
临走前,晏珽宗特意叮嘱婠婠先喝了一碗姜汤暖身子,又亲手为她穿上披风,系上系带,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才肯放心。
这是一件才制出来的雁金裘,裘衣朝外的那一面以华丽的雁羽作为装饰,内里一面则是以雪白的猞猁皮毛来保暖驱寒。
婠婠抚了抚那一层雁羽,有些称奇:“从来都只见白雁和灰雁,这样羽色鲜艳的倒是没见过。”
萃澜道:“这是陛下当日在怀荒边上的林中猎得的大雁和猞猁,那金雁儿原是北方飞来的,叫突厥人养在林中的珍奇种,留给献给他们大汗狩猎制衣的。因金雁不往咱们这里飞,所以难看见。——娘娘这件雁金裘,是不是咱们大魏的第一件呢?”
她妹妹萃霜说:“之前在沃野时候,那乙海可汗的妾室郁姬曾说过,这样的金雁,就是在突厥人那里也只有给大汗和大汗的长子所用,跟咱们的龙袍似的。阿那哥齐的原配当年也没穿过金雁衣。所以娘娘就是第一位穿上金雁的女子了。”
婠婠轻笑:“你们陛下那日擅自出去游猎,惹了我不高兴,所以你们现在替他来哄我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