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嫔愣了下,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冷峻却又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试探性地往他怀里靠去:"皇上是说真的吗?"
"当然。"祁让的目光仍旧没从晚余脸上移开,一字一顿道,"君无戏言。"
晚余安静地跪在地上,低垂的睫毛颤了颤,冻得发白的唇抿成一条线。
君无戏言。
这句话是她之前在南书房说过的。
祁让眼下用强调的语气说出来,可见在南书房生的气到现在都还没消。
此时突然到咸福宫来,肯定也不是巧合,是有人给他报了信儿。
她都这样了,他还是不放心,专门派人监视着她。
这会子过来,是想看她笑话,还是想落井下石?
不管是哪种,总归是想看她低头。
可她不想低头。
低头的下一步就是侍寝。
她不想侍寝。
她暗自思忖着,就听祁让温声问康嫔:“她怎么招惹你了?”
康嫔见祁让没有推开自己,胆子就大了些,撒着娇道:
“臣妾想着江妹妹刚入后宫,有些规矩还不懂,就想趁着午膳的时候,教她一些规矩,顺便把明日去拜见太后和贵妃的礼仪教给她。
谁知她心不在焉,不听臣妾教诲也就算了,还把一碗热汤洒在臣妾身上,皇上您说说看,她如此失礼,臣妾罚她跪一会儿有错吗?”
祁让即使在听康嫔说话的时候,眼睛仍在晚余身上。
康嫔很会挑地方,专门让人跪在风口上,晚余之前因要伺候她用膳,披风什么的都不能穿,只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袄裙,此时早已冻透了,尽管极力克制,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打战。
那张本来就洗尽铅华的小脸也早已冻得发白,嘴唇都变成了乌紫色。
祁让盯着她的唇,想起两个时辰前,这唇还红润润如带水的樱桃,一口就能咬出甜美的汁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跳,有种想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可他怀里此刻还腻着一个康嫔,他只得清了清嗓子,语气凉凉道:“江采女,康嫔说的是真的吗?”
他想,只要她说一句不是真的,他就能叫她先起来,带到殿里去审,免得她在这里受冻。
或者她哭一哭,掉两滴眼泪也是好的,这样至少说明她受了委屈,愿意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再不济,她主动认了错,求自己宽恕,自己也能借着这个台阶,给她一个轻松些的惩罚。
可是晚余却没有如他所愿,没有争辩,也没有掉眼泪,错倒是认了,说的却是:“嫔妾蠢笨无礼,冲撞了康嫔娘娘,嫔妾知错,嫔妾认罚。”
祁让一口气堵在心口处,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怎么就这么倔?
怎么就这么犟?
她难道不知道他是专门来给她解围的吗?
求他一下会死吗?
之前不是挺能哭的吗,碰一碰就哭,亲一亲就哭,现在怎么不哭了?
晚余确实不打算再哭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在祁让面前流了太多眼泪,可帝王的心冷硬如铁,眼泪对他不起任何作用,还会让自己显得特别软弱。
第214章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轻易掉眼泪,更不会在祁让面前掉眼泪。
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眼泪,最没用的也是眼泪。
康嫔以为晚余会在皇上面前哭诉一番,说她故意刁难之类的,以此来博取皇上的同情。
皇上对她正是新鲜的时候,保准三两下就被她哭得心软,带回殿里好生安抚。
说不定还会为了给她出气惩罚自己。
谁知她竟然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直接承认了。
康嫔很是意外,拉着祁让的手道:“皇上您瞧,她自己也承认了,可见臣妾并没有冤枉她,就这样罚她跪一跪很过分吗?”
“不过分。”祁让心中的火撒不出来,恨恨道,“以朕看,你实在心慈手软,罚得太轻了”
康嫔眼睛一亮:“那以皇上的意思,该如何责罚?”
胡尽忠在一旁急得要死。
皇上这是干嘛?
他大老远的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英雄救美吗?
眼下三句话没说到头,他又气性上头,要帮着康嫔惩罚江采女。
他难道不知道江采女是什么脾气吗?
他越是罚得狠,越是把人推得更远呀!
皇帝不急太监急,这话真没错,他这个太监真的要急死了。
正急着,祁让转头向他看过来:“胡尽忠,你主意多,你说该怎么罚?”
胡尽忠顿时两腿一软。
皇上真会坑人。
亏得自己替他急成这样,他转脸就把自己拉进了火坑。
问他怎么罚。
他怎么知道怎么罚?
罚得轻了,皇上认为他故意放水。
罚得狠了,人要是有个好歹,皇上第一个饶不了他,江采女也会恨他。
他里外不是人。
这时,梅霜突然膝行上前,对祁让磕头道:“皇上明鉴,不是我们小主的错,我们小主一直在认真聆听康嫔娘娘教诲,那碗汤也是康嫔娘娘故意没接住才弄洒的。”
康嫔脸色一变,指着她厉声道:“大胆,你这贱婢信口雌黄,本宫一宫主位,若真想刁难一个小小的采女,有的是理由,何至于故意烫伤自己。”
说罢又抱着祁让的胳膊晃了晃:“皇上,臣妾没必要这么做,您不要听这贱婢胡说八道。”
祁让没理会她,直直看向晚余:“你的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晚余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生疼,手指在身侧不自觉攥起。
她知道梅霜是为她好,可这丫头真的太莽撞了。
她若说是这丫头说的真的,她们主仆得罪了康嫔,今后在咸福宫会更加艰难。
她若说不是真的,梅霜就会挨罚,甚至有可能因为诬告主子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横竖都没有化解之法,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她向祁让低头。
所以,她到底还是要低头了吗?
第215章
胡尽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三角眼顿时亮起来。
皇上之所以让自己把这两个丫头从掖庭调出来,不就是为了用她们来挟制江采女吗,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他上前一步,大声道:“皇上,主子失误,都是做下人的提点不到,奴才觉得该罚的不是江采女,而是这两个没眼色的丫头,不如将这两个丫头各打五十杖以儆效尤!”
晚余心下一紧,表情无法再保持平静。
祁让看着她已经开始动容的脸,漠然道:“那就打吧!”
“是。”胡尽忠应声,立刻吩咐人拿刑杖过来。
梅霜和紫苏都变了脸色,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康嫔对这个惩罚却不满意。
不罚主子罚奴才,皇上明显还是舍不得这狐媚子挨打。
但那碗汤确实是她故意没接稳的,她也怕说多了把自己坑进去,只得默默闭了嘴,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
祁让弯下腰,最后一次问晚余:“你还有申辩的机会,你到底要不要和朕说实话?”
晚余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终于抬头向他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交织在一起,祁让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怨恨,也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
他想,恨他也没关系,他就是要让她眼里时时刻刻都有他的身影。
而不是沈长安。
或者徐清盏。
然而,下一刻,晚余的眼睛突然合起,人也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祁让的心猛地收紧,手上没有片刻迟疑,甩开还抱着自己胳膊的康嫔,蹲下去将晚余捞起来搂进了怀里。
胡尽忠也吓了一跳,随即又想,这样也好,对两人来说都是个台阶。
当下便大声道:“皇上快把江采女抱进去吧,奴才这就叫人传太医过来。”
祁让阴沉着脸,把人抱起来往西配殿而去。
紫苏连忙拉起梅霜跟在他身后。
康嫔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借着青萝的搀扶稳住身子,看着他急急远去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皇上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特地来为她做主。
结果那贱人一晕倒,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见根本就不是来为她做主的,是怕那贱人受委屈才专程过来的。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进西配殿,在紫苏的引领下走进内室,把人放置在床上。
小小的一张床,只有两条花色陈旧的薄被子。
祁让皱眉道:“被子怎么这么薄,再拿两条过来。”
“没有了。”紫苏说,“我们小主位分低,按例就只能分到这些。”
祁让的脸色变了变,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把这女人放在咸福宫的目的。
他是为了惩罚她,为了让她反省自己的错误,为了让她向他臣服。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本该直接将她扔在这里不闻不问的,可是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围着她转。
一个骗子而已。
一个心里没有他的骗子而已。
他为什么要围着她转?
他这卑微又紧张的样子,哪里还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再这样下去,到底是他在驯服这个女人,还是这个女人在驯服他?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胡尽忠正要进去,见他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要去哪儿?”
“摆驾,回乾清宫。”
“啊?”胡尽忠往里面看了一眼,“皇上不管江采女了吗?”
“她不配!”祁让冷冷吐出三个字,负手大步而去。
胡尽忠人都傻了,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第216章
皇上这是怎么了,刚刚还紧张成那样,怎么转个脸又变了?
“皇上,那太医还请吗?”
“请啊,怎么不请,她死了,朕还罚谁去?”
“......”
好吧!
胡尽忠已经无话可说,默默地跟着他离开。
康嫔也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走,怯怯地迎上去问:“皇上,您这就走了吗,江采女......还罚不罚了?”
祁让顿住脚步,冷冽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康嫔后背一阵发凉,忙福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祁让上了肩辇,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离去。
胡尽忠到底不放心,叮嘱了康嫔一句:
“江采女的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娘娘便是要罚,也让她先缓两日再说吧,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都是您的责任。”
“本宫知道了,多谢胡二总管提点。”
康嫔僵笑着应了一声,等祁让的队伍走出宫门,心有不甘地往西配殿看了一眼,恨恨地扶着青萝的手回了正殿。
西配殿里,晚余缓缓睁开眼睛。
梅霜正守在床前掉眼泪,看到她醒来,惊喜道:“小主,您醒了?”
紫苏闻言忙也凑过来看:“小主,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您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来了。”
晚余缓了缓,对梅霜道:“你去给我倒杯热水来。”
梅霜应是,出去倒水。
晚余招手示意紫苏上前,小声道:“我没事,我装的。”
紫苏愣了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甭管怎么着,小主到底还是被逼着做出了转变,知道不能和皇上硬着来,就学会了耍心眼。
她也说不上来这样是好是坏,就是觉得挺心酸的。
小主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主,奴婢知道您心思玲珑,只要您愿意,这后宫未必不能混出一片天地,奴婢说这话不是要劝您妥协,咱就算受气,也不能谁的气都受,小主懂奴婢的意思吗?”
“我懂。”晚余拉着她的手轻拍了两下,“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好。”紫苏含泪道,“不论小主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奴婢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嗯。”晚余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紫苏说:“梅霜也很好,她就是没心眼,奴婢会好好教她的。”
“不。”晚余摇头,“她不是没心眼,她只是装的没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