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吃了一惊,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小主,您什么意思,难不成,梅霜她......”
话没说完,梅霜端着茶水走回来,紫苏便打住了话头。
没多久,太医来了,给晚余诊了脉,说她气血亏损严重,开了方子让每天两次服用,连喝七日看看效果再说。
康嫔得了胡尽忠的提点,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再为难晚余。
主仆三个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这一夜熬了过去。
次日一早,刚用过早饭,康嫔就打发青萝来通知晚余,让晚余赶紧收拾收拾,随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晚余位分低,也不愿张扬,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她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所有的妃嫔都来了。
晚余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冲她来的。
她定了定神,挨个给太后和各位妃嫔行礼问安。
在座的每一个位分都比她高,又都存了心的刁难她,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一大堆,一圈下来,简直比罚跪还累。
太后倒还好,没怎么为难她,眼见着她被妃嫔们刁难得差不多了,就及时出声制止道:“罢了,哀家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且先回去,江采女留下,哀家还有话嘱咐你。”
众人想着,太后当着她们的面不好表现的太刻薄,这会子怕是要单独训斥江采女,于是便纷纷起身告辞而去。
等人都走完了,太后向晚余伸出手:“走吧,扶哀家到暖阁去躺一会儿。”
晚余心中忐忑,不知她此举何意,温顺地应了一声,扶着她去了暖阁。
一进门,就看到南窗下的炕上坐着一个人。
第217章
晚余看到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不自觉松开了太后的手,站在门口不肯再往里走。
太后看看她,又看看已经站起来迎接的江晚棠,笑着解释道:“你姐姐听说你被皇帝纳入后宫,很担心你,特地央求哀家把你带过来,想和你说说话。”
“是啊晚余,姐姐听说了你的事,都快心疼死了。”江晚棠快步迎上来,伸手去拉晚余的手,“快进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晚余猛地把手背在身后,眼里的厌恶和抵触不加掩饰。
阿娘不在了,她和江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无须再给江家人好脸色。
这个害了她一辈子的长姐,更是让她打心底里厌烦。
她对她的恨,和对祁让的恨是一样的。
她屈膝对太后福了福身:“嫔妾病体未愈,精神不济,请太后恩准嫔妾先行告退。”
太后细细打量她眉眼,明明生得一副娇花照水的可怜模样,瞧着比她姐姐还娇软几分,怎么偏是这般宁折不弯的性子,浑身长了刺一样。
难怪皇帝那样手段强硬的人,都不能叫她服软。
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语气还算和蔼:“你就略微坐一坐吧,不但你姐姐想和你说话,哀家也想和你说说话,你不会不给哀家这个面子吧?”
晚余一怔,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她们两个如此刻意地把她哄到这里来,绝不只是说说话这么简单。
可太后都拿自己的面子说事了,她也不能强行离开,只得跟着进了暖阁。
“好妹妹,快坐。”江晚棠俨然此间的主人,先扶着太后坐下后,又殷勤把晚余也让到炕上落座,自个挨着她坐下来。
晚余不习惯她的碰触,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江晚棠见她如此,脸色又尴尬又难过:“好妹妹,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不愿意和我亲近,可我当初也是有苦衷的。”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皇上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想必你也应该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了吧?
他就是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暴君,我那时只要一看到他,就本能地感到害怕......”
“所以你就把我弄进来代替你吗?”
晚余打断她的话,红着眼睛质问她,“你自己一看到就害怕的人,难道我就不害怕吗?
你不愿嫁的人,难道我就愿意吗?
如今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来我面前假惺惺的抹眼泪,有意思吗?”
她本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
只是一想自己这五年来所受的煎熬,想到自己在祁让手里所受的屈辱,想到长安临走前的眼泪,想到被连累的齐嫔和徐清盏,再看江晚棠这张假惺惺的脸,心中的怨恨就怎么也压不住。
要不是太后在,她真想往这张假惺惺的脸上扇两巴掌。
江晚棠被她一连声的质问惊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晚余,你别激动,听我说,咱们都是受害者。”
“咱们?”晚余自嘲一笑,“我不过是外室所生的贱丫头,哪有资格和你这金尊玉贵的嫡长女相提并论?
你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自称受害者?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不用和我拐弯抹角装可怜,不是可怜人,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江晚棠没想到她态度如此生硬,讪讪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叹口气,一脸慈爱劝她:“你不要怪你妹妹,你妹妹心里苦,便是埋怨你几句也是应该的。”
江晚棠哽咽着点了点头:“是我害了妹妹在先,我怎么有脸怪她,别说她埋怨几句,便是打我骂我,往我身上捅几刀,那也是我该得的。”
第218章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的事不全怪你。”太后安抚着她,又对晚余语重心长道,“你虽然替你姐姐受了几年的苦,可当年把你送进宫的是你父亲,你姐姐事先并不知情。
这几年,她因为愧对你,暗中一直托哀家照拂于你。
你被淑妃毒哑后,是哀家坚持说你身有残疾不能做妃嫔,才保你这几年没被皇帝临幸。
你出宫的事,哀家也曾多次奉劝皇帝,让他好生放你离开,奈何皇帝生性执拗,独断专行,不肯听哀家的话。
说去说来,还是因为他和哀家不亲近,不像三皇子,从小养在哀家膝下,什么都听哀家的。
可惜,三皇子被哀家教得太单纯,太善良,才落到如今的下场......”
太后说到伤心处,也掏出帕子擦起了眼泪。
晚余听她突然提起三皇子,心里激灵一下,直觉太后把她留下的原因,肯定和三皇子有关。
可她又不认识三皇子,太后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们到底意欲何为?
晚余心念转动,面上感激地向太后道谢,神情哀凄道:“太后娘娘对嫔妾的照拂,嫔妾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晚了。”
“不晚!”江晚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只要妹妹还想出宫,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一次,晚余没有躲开她,只是语气仍旧疏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晚棠盯着她的眼睛,像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希望,小声道:“晚余,你先告诉姐姐,你恨不恨皇上?”
晚余嗤笑一声:“你说呢?”
“有多恨?”江晚棠又问。
晚余没有给她正面回答,只是警惕地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联手,扳倒皇上。”江晚棠用力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不管咱们从前有什么过结,现在都应该同仇敌忾。
他夺走了你的清白,生生拆散了你和沈小侯爷,他同样也囚禁了我的夫婿,让我一日日地守着活寡。
我希望你能和我联手,把晋王殿下救出来,等将来晋王殿下登基后,我就让他给你和沈小侯爷赐婚,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说好不好?”
晚余其实已经隐约猜到她要干什么,可她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还是让晚余一阵心惊。
听她的语气,这应该是一个筹谋了很久的计划。
太后就这样在一旁听着,可见也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
那她们为什么现在才找上她?
她以前是祁让的司寝女官,要下手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等到她被祁让临幸之后才说?
是因为她以前对祁让的恨还不够深吗?
因为不够深,所以不敢轻易相信她,现在,知道她已经被祁让逼入了绝境,对祁让的恨达到了顶点,就来拉她入伙?
那么,在此期间,她们就只是等待观望吗?
她们会不会暗中做一些事,来加深她对祁让的恨?
长安说,齐嫔有可能是被人逼迫的。
逼迫她的人,会是太后吗?
第219章
晚余越想越心惊,没想到这个一直在祁让面前小心谨慎的太后,暗中居然在谋划着扳倒祁让。
她当然希望祁让能被扳倒,她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祁让。
可是,这件事既然有江晚棠参与,是不是说明江连海也参与其中?
她恨透了他们,难道现在却要和这两个罪魁祸首联手吗?
就算他们现在信任她,她也不信任他们。
他们已经卖了她一次,如果计划失败,他们肯定会毫不手软地再卖她一次。
可她如果不答应,太后会放心地让她带着这个天大的秘密走出慈宁宫吗?
她若答应得太爽快,太后照样也会不放心,认为她只是想尽快离开。
晚余左思右想,在这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太后慈祥的笑脸,以及江晚棠殷切的目光,许久,才缓缓道:“你们想要我具体做什么?”
江晚棠和太后对视了一眼。太后微微点头,她才敢开口:
“晋王殿下已经被关在撷芳殿五年了,皇上从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包括我和太后都没有见过他。
我们目前想要你做的,就是想法子去撷芳殿看一看晋王殿下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现在是什么状况。”
晚余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你们都见不到,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江晚棠急切道,“你聪明灵巧,又得皇上喜爱,只要你愿意,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这也是你能离开皇宫最后的希望了,你难道不想摆脱那个暴君吗?”
晚余当然想,做梦都想,可这样的盟友,她不信任。
她低下头,又思索良久,认真道:“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
江晚棠又和太后对视了一眼。
太后说:“事关重大,你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哀家给你三天时间让你想清楚,但有句话要和你提前说明。”
她脸上慈爱的笑容消失,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论你愿不愿意和我们结盟,这个秘密都不能向第二个人透露,否则的话,哀家随时都可以让你和沈长安徐清盏死于非命!”
晚余不自觉攥起了拳头,很想问一句齐嫔是不是你害死的?
但她深知,今日要想完好无损地走出慈宁宫,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不能问的。
她捏着两手心的冷汗,起身告辞:“太后放心,不管我加不加入,我对皇上的恨都是一样的,我至多是袖手旁观,绝不会去向他告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想他死了。”
“好,哀家信你!”太后微笑颔首,又恢复了那慈祥的模样,“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三日后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等着你。”
晚余福了福身,告退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后和江晚棠都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个弯消失不见,江晚棠才道:“母后觉得她会答应吗?”
“她会的。”太后胸有成竹道,“为了这一刻,哀家等了她五年,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她也成了后宫妃嫔的公敌,除了加入咱们,她别无选择,这几日我会留意着她,她若犹豫,我就再给她加一把火。”
“母后这样说,儿臣就放心了。”江晚棠殷勤地倒了一盏茶,双手捧给太后,“也不知道殿下这五年到底过得怎样,但愿咱们能早点得到他的消息。”
太后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缓缓道:“不着急,慢慢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两日。”
晚余走出慈宁宫,被头顶的日光晃了眼,感觉一阵头晕眼花,手脚发软,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幸好梅霜和紫苏就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第220章
“别的主子娘娘早就走了,小主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可是太后她老人家为难您了?”梅霜小声问道。
晚余浑身无力,被两人搀扶着往前走:“别瞎想,太后只是留我说了一会儿话,教了我一些规矩。”
“哦。”梅霜应了一声,“小主身子不好,太后便是教规矩,就不能缓一缓吗?”
“你在胡说什么?”紫苏厉声喝止她,“太后的事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早晚惹祸上身,我看你还是回掖庭待着更好。”
梅霜连忙闭了嘴:“好姐姐,你别恼,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乱说了。”
紫苏瞪了她一眼,想起昨天小主没说完的话,不禁也对梅霜产生了怀疑。
只是眼下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等到回去之后再做计较。
主仆三人一时都没了言语,默默地往咸福宫走。
半道上,雪盈突然出现,叫住了晚余。
“我听闻你来给太后请安,特地在这里等你,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你和齐嫔......”她拉着晚余的手,不觉红了眼眶。
“我实在担心你,才去找胡二总管帮忙的,谁知道皇上突然就回来了,听胡二总管说你被齐嫔叫了去,他就急慌慌的去了永寿宫。
晚余,咱们姐妹一场,我最后再僭越一次叫你的名字,我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后悔,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不敢奢求你的谅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她一面说,眼泪一面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要是知道你和齐嫔认识,打死也不会去找胡二总管的,是我害你没能走成,我真是后悔死了。”
“别哭,这不怪你。”
晚余对她虚弱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擦去眼泪,“就算没有那天晚上的事,皇上也没打算放我离开,你不要自责,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反倒是我一直在连累你,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
雪盈哭得更凶了:“你都这样了,还来安慰我,可怜见的,你今后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求皇上,让他把我拨到你跟前伺候吧,我也不出宫了,这辈子都留在宫里陪着你,好不好?”
“不好。”晚余立刻摇头,“你别犯傻,别说这样的傻话,我已经出不去了,何苦再连累你和我一起苦熬,你就好好当你的差,到了时间就出去,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是幸福的。”
她想起当初要走的时候,去和雪盈道别,两人还拉了钩,说她们以后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眼泪冲得眼眶酸涨难受,她抬手挡了挡,把眼泪逼回去。
“阴了这些天,冷不丁一放晴,这日头竟晃得眼睛疼,我身子不爽利,就不和你多说了,你快回去吧,有空到咸福宫陪我说说话就好。”
雪盈含泪看她,看她强忍着眼泪假装坚强,看她像没事人一样说着天气,心里别提有多难过。
只是怕被别人撞见,也不好和她多说什么,便点头道:“你去吧,我有空就去找你。”
“好,那我先走了。”晚余红着眼睛转开脸。
雪盈屈膝行礼:“奴婢恭送小主。”
这一句,险些又让晚余失了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得头也不回。
此时的南书房里,早有人将她被太后留下说话的事告知了祁让。
祁让面色冷沉地坐在龙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深渊似的眼底流转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半晌,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向来人问道:“先前你说,晋王妃今早也去给太后请安了是吗?”
“是。”那人躬身应答。
祁让剑眉微蹙,默然一刻,又问:“江采女被留下的时候,晋王妃走了没有?”
第221章
“晋王妃没走,目前仍在慈宁宫。”那人回道。
祁让嗯了一声,眉眼舒展开,露出些许了然的神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那人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要去瞧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