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傅深嘴角抽搐,太阳穴青筋乱跳,无言半晌,才咬牙切齿、冷冷地问,“严大人,你活到这把年纪,才刚认清自己的真正身份吗?”
“迫不得已,”严宵寒尴尬地垂下眼帘,被刻意修饰过的眉目格外秀致,在男人脸上竟也不突兀,反而有些顾盼生辉的意思,“稍后再跟你解释,大敌当前,还是保命要紧……”
他话没说完,忽然搂住傅深狠狠往下一按,侧身躲过背后射来的一支小箭,另一只手挥刀格开砍向二人的刀锋。傅深猝不及防在他肩窝里撞了一下,险些把鼻梁撞断,直起身眼泪汪汪地拉着缰绳,忍痛含恨道:“坐好了,别碍事!驾!”
战马长嘶一声,驮着两人向外疾奔,偷袭者的包围圈再度被冲散,亲兵立刻抢上前护卫住二人。起先送亲队伍只能勉强抵抗,北燕军一加入战场,局势陡转,仗着人数优势,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对方见大势已去,情知不可恋战,高声用东鞑语喊了几声,余下的刺客立即抽身,四散奔逃,迅速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里。
肖峋还要再追,被傅深拦住:“追不上,别费工夫了。他们随便找个山沟一蹲,咱们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是。”肖峋嘴上答应,视线却不受控地一直往傅深身前的“公主”身上飘。那人身形瘦削,脖颈纤长,垂落下来的黑发遮住半边脸,可能是在刚才的乱斗中被打散了发髻,此刻金钗斜坠,鬓边一串红玛瑙珠缠在发丝中若隐若现,除了额心花钿犹在,其他首饰不知遗落到哪去了,背对众人侧坐在马背上,倒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
可他们将军那吃了酸葡萄似的满脸抽搐、想笑又要忍着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公主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比傅深还高一些呢?
“接下来怎么办?”傅深干咳一声,掩饰话中忍不住的笑意,对严宵寒道:“你们要留在这里,还是到原州休整?”
严宵寒像是受不了他揶揄的目光,不自在地别过头,努力绷着脸道:“东鞑人吃过一次亏,应该不会再来了。今晚多谢将军援手。”
“是该谢我。”傅深不客气地嗤笑道,“否则严大人今晚恐怕就要凉在这儿了,嗯?”
严宵寒:“……”
“行了不说了,”傅深拨转马头,嫌弃地道:“还是先回去把你这一脸花红柳绿洗了吧,真伤眼呐。”
说完,他也不让人下马,就这么载着他慢悠悠地回到营地。北燕铁骑训练有素,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等严宵寒进帐去换衣洗漱,迎亲使团的人上前道谢,傅深这才居高临下地转过头,倨傲地问:“贵国送公主来我朝和亲,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是真没把东鞑人放在眼里,还是早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那西鞑使节只当他关心公主安危,赔笑道:“多谢,多谢将军。不过您不必担心,公主并不在这里,她已经被上国的军队护送离开了。”
傅深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冷哼一声下了马,吩咐肖峋道:“今晚在这里驻扎一夜,严加守卫,以防东鞑人再来偷袭。记得派个人回去给俞乔亭报信。”
肖峋应声去安排。傅深没理会那战战兢兢的西鞑使者,径自走进公主帐中,把帘子摔出好大的动静。严宵寒正艰难地卸妆,闻声转过头来看他,傅深没好气地把佩刀往桌上一拍,讥诮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半年不见,严大人都学会舍己为人了,可真让在下没想到啊。”
严宵寒叹了口气,道:“无奈之举,见笑了。”
傅深盯着他擦掉脸上脂粉、笨拙地卸去头上簪环,忽然道:“飞龙卫奉命接应西鞑送亲使团,因为担心东鞑人突袭,所以兵分两路,一队人护送公主先走,剩下的人则沿着原定路线继续走,以身作饵,吸引东鞑人的注意。如此一来,那些东鞑的刺客攻击使团,真正的公主和神像则有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全过关。这么聪明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严宵寒身形一滞,沉默片刻后苦笑道:“谢谢夸奖。”
“既然这么聪明,怎么还敢自己来当这个饵呢?”傅深轻轻地道,“以你的智计,不可能预料不到今晚的情况。”
严宵寒:“你这不是及时赶到了么?有惊无险罢了。”
傅深大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衣领,险些将严宵寒从椅子上拎起来:“严大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你怎么确定你的求援信一定会递到我手中,怎么笃定我一定回来?你怎么敢保证我能带人及时赶到?”
“万一我来晚一步,你是打算让我给你收尸吗,啊?!”
这声质问仿佛当头砸下,震得桌子腿都在微微颤动,帐内帐外,一时鸦雀无声。
“好了,好了,别动气,”严宵寒无奈地注视着他,一手轻轻捏着傅深的手腕,好脾气地解释道:“这次是我铤而走险,但如果不这么做,跟着送亲使团也一样会遇到东鞑刺客,公主和神像一旦出了差池,飞龙卫难辞其咎。”
傅深反问道:“飞龙卫捅了娄子,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中郎将来顶缸,你着什么急?”
严宵寒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个很勉强的笑容。
傅深心念电转,刹那间悟了。
他蓦然松开严宵寒的衣领,怔怔地道:“你义父……”
“不大好。”严宵寒低声道,“义父年事已高,深受痹症之苦,已上书告老,皇上准许他回家休养。”
无需细说,傅深已经明白了。段玲珑是严宵寒在飞龙卫的最大依仗,如今他眼见是要不行了,新的继任者尚无着落,严宵寒在飞龙卫的地位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难怪他会被推出来假扮公主,当最危险的饵,想必就是飞龙卫内部人事倾轧的结果。倘若这回不拼死一搏,飞龙卫护送途中哪怕出了一点问题,最后倒霉的都一定是严宵寒。
“你……”
“别担心,我又不是真的公主,在东鞑人手下保命还是没问题的,”严宵寒宽慰他道,“再说我也留了后手,多谢你能赶来。”
他不肯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替他遮风挡雨,严宵寒要继续往高处走,只能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爬,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烂泥堆里挣扎出一条活路来。
可是――
他从镜中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眉头紧皱的傅深,忽然道:“奇怪,这个花钿好像擦不掉……”
“嗯?”傅深回神,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俯身端详他眉心殷红的痕迹,道:“我看看,这玩意儿是粘上去的吗?嚯,还有金箔,能直接用手抠吗?”
严宵寒:“……”
傅深“哈哈哈”地嘲笑了他一通,末了道:“我让人弄点热水给你敷一敷,看看能不能弄掉。别说,没想到严大人不但是个美男子,扮起红妆来,居然也不逊于绝色佳人,哈哈哈哈哈……”
他顺手在严宵寒鸦羽似的乌黑长发上摸了一把,转身出门去找水。严宵寒用余光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视线,垂下眼帘,似自嘲又似满足地微微一笑。
前路多艰,可是他还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会在深夜里、踏着月光来救他的人。
心有所执,足以饮血作甘饴。
-完-
第85章
番外五《花朝》
傅深这个年是在燕州过的。
新主践祚以来,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的鞑族又有蠢蠢欲动之势。年前傅深本来在江南巡查,接到朝廷递来的紧急军情,只好抛下严宵寒,星夜兼程赶回燕州,先把当地守军骂了一顿,又带人重新布防备战,迎战来犯之敌。
枕戈待旦的曰子是他以前的生活常态,可是那时候年轻,无牵无挂,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年岁渐长,又有伤病在身,虽都是些小毛病,却总是不大安宁,像缺了什么似的,晚上睡觉都要惊醒好几回。
傅深睡不好就脾气大,再加上一年来燕州守军着实懈怠,他天天在营地里骂人,从领兵将军骂到做饭的伙夫,骂得燕州人人自危,上下惶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以至于傅深喝水呛着了咳嗽一声,下面能有五个人同时出来请罪。
等过了年,燕州军打了两次翻身胜仗,把越境劫掠的鞑族人赶回草原,边境的战事才平定下来,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说话敢大点声,也敢稍微抬头了。
边疆苦寒,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燕州的冬雪要一直下到次年三月。这一日傅深外出巡营,天不亮时外头就飘雪花,等中午归来时,地上已铺了一层不薄的积雪。
“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与他同行的驻军将领袁枢叹道,“要是在江南,现在桃花都该开了。”
傅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卫兵,一边往营帐里走一边道:“真那么想看花,你自己栽两棵玩儿去。”
袁枢以前就跟傅深挺熟,也敢跟他开玩笑:“将军郎心似铁,您是真不懂情趣啊。”
“我需要懂什么?”傅深冷漠地反问,“懂你在这儿长吁短叹地思春吗?”
袁枢:“……”
有家有室的人了不起啊?不也跟个光棍一样一个人睡吗!
傅深踩着皑皑白雪,一路总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确切,直到他掀帘子走进营帐,看到案桌上不知哪来的一枝梅花时,那点隐约细微的感觉才终于落了地。
“梦归?”
背后一阵劲风袭来,野兽似地抓着他翻过身,搂腰的力道像是恨不得把他勒断气,落下来的吻却意外地温柔缠绵。
高高扬起的手刀最终轻飘飘落在他肩膀上,傅深在亲昵啄吻的间隙里笑问:“你怎么跑来了?”
严宵寒一手搂着他,一手替他解开貂裘的领扣,两人头对着头,是十分眷恋的姿态:“想你了。”
快三个月没见,一靠近熟悉的体温怀抱,那种抓心挠肺的想念反噬一般来势汹汹。严宵寒将傅深抱起来放在案上,低头又去找他的嘴唇。
这回他没有留力,傅深被他亲得眼前天昏地暗,上半身不断向后折,最后实在吃不住劲,不得已单手背过去撑在案上,刚好压住了那枝梅花。
柔嫩的花朵擦过他的掌心,那触感薄如蝉翼,却也令他感受到一股蓬勃灿烂的春意。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严宵寒如今奉旨巡查江南,他如今的身份,轻易不能擅动,可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只要想见傅深,无论多远,排除万难,他也一定会赶到。
傅深心中蓦然涌起无限柔情。
“敬渊。”
雪花融化,变成鬓发间微凉的水珠,严宵寒掌心暖着他颈侧,低声问,“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深指尖拈着一瓣梅花贴在他眉心,揶揄道:“严大人这话问的,赐婚是只赐给你一个人了吗?”
二月十二,花朝节,是那一年他们成婚的日子。
严宵寒被他一句话哄顺了毛,微笑起来,继续恃宠而骄提无理要求:“我留下在这里陪你,好不好?反正国公爷军帐里藏人也不是第一回了。”
战事已平,他不日便要回京,留严宵寒待两天倒没什么,傅深行动上默许,嘴上却道:“放着江南好地方不待,非得跑到这冰天雪地来挨冻。”
“想你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管它是冷是热。”严宵寒理直气壮地道,“再说不是还有国公爷的被窝吗?”
傅深:“……”
次日阳光普照,冰消雪融,傅将军一反常态没有骂人,这下全燕州的守军都知道,舂风来了。
第86章
冬至番外
《消寒》
又逢冬至,太后延续长治朝旧俗,命御膳房制饺饵及羊肉汤分赐诸臣,傅深和严宵寒则被留下来陪小皇帝用晚膳。恰好内侍送来宫里新制的九九消寒图,傅深手把手地教小外甥画梅花,太后巴不得有人帮她带孩子,严大人只好就着两人的欢声笑语吃了半碗醋。
晚上回府,严宵寒将御赐的消寒国挂进书房,正蘸笔欲点第一瓣梅花,傅深突然使坏,一跃而起挂在他背上,扑得严大人手一哆嗦,画歪了。
严宵寒气咻咻地哼了一声,道:“就会捣乱,好好的一幅画,都被你糟蹋了。”
傅深忍笑,扳过他的肩膀,温柔款款道:“坏了就坏了,我再赔你一个还不行吗?”
说着,他埋头下去,一手攀着严宵寒的肩,一手扯开他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子,在脖颈上嘬了一个落英似的红印。
严宵寒:“你又来这一套……”
傅深惺惺悠悠地把领子给他拉好。
“梅花消寒,美人宵寒,”他似笑非笑,隔着衣服拍了拍那块烙下印记的皮肤,“岂非相得益彰?”
严宵寒:“……”
被轻薄的严大人当机立断,将此人扑倒,在这一年最长的冬夜里,拉着他画了一宿梅花。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冬至快乐鸭,今天由代班助理苍梧宾黄为大家送上《黄金台》小番外一则。
2018.12.22
第87章
商志番外《封侯》
“傅将军!”
大朝会近午方散,文武百官自太和殿前陆续离去,傅深正慢悠悠地踱步向外走,忽然听得有人叫他,回头一看,便见卫国公世子、太常寺少卿何真绪从后头赶上来,到了近前向他拱手贺道:“将军大喜,改日再见,就该称一声侯爷了。”
傅深含笑道了声“世子好”。他是武将世家出身,又自前年起常驻北疆,一向同京中臣僚没什么交情,今日大朝的文武百官之中,也就何真绪这个勋贵子弟与他还算相熟,特地过来向他道喜。
“天恩浩荡,陛下是看在先父、先祖的情面上,才封了我这个靖宁侯,说到底,都是托赖先人余荫。”
何真绪也不跟他见外,上来就拿手肘捣了傅深一记,亲亲热热地道:“快别谦虚了,未及弱冠之年就上阵退敌、镇守一方,你也算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独一份了,就这还自谦仰仗父祖余荫,那我们这些真膏粱纨绔岂不是没脸活着了?”
傅深笑着摇了摇头,不欲与他争辩,只说:“世子过誉了。”
在外人眼中,封侯拜相是何等风光之事,但落在傅深身上,与其说是帝王荣宠,倒更像是一种试探般的蚕食。放着现成的颖国公不让他袭爵,反而另封了一个靖宁侯,变着法儿地把北燕铁骑和傅家剥离开来,元泰帝之用心不可谓不深沉。傅深为了把这一出明君良将的戏做足,放下军务,千里迢迢地从燕州赶回来,却不是真不懂事,以为元泰帝格外赏识器重他。要是他蠢到居功自傲,恃宠而骄,那才是真正离死不远了。
何真绪见他脸上淡淡的,只当他是这几年在外历练得少年老成,拉着他的袖子热情地道:“将军在燕州那等苦寒之地一待两年,想必早忘了京中繁华是何等滋味,你等我告个假,下午带你去好生乐一乐,京城近日有出极有趣的戏……”
“傅将军留步。”
还没走出去一里远,一道凝霜般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傅深如有所感回身望去,果然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严宵寒身着深蓝织锦官袍,肩头坠着黑缎披风,腰悬长刀,负手而立,形容极为冷淡,连正眼也没给何真绪一个,清清冷冷地对傅深道:“陛下召见,将军请随我来。”
这位新任飞龙卫钦察使同傅深一样,也是个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的主儿,却比傅深吓人得多,何真绪只被他的眼风扫了个边,就觉得后心一凉,立刻往后缩了三寸。傅深点了点头,还不忘转头对何真绪道:“今日不得闲,等改日有空,再请世子一道喝酒。”
鹰犬在侧,何真绪哪还敢跟他说什么吃酒唱戏,忙道:“既是陛下召见,将军快去吧,别误了事,我这便回衙了。”
限看他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傅深这才调转视线,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严宵寒一张冷面上:“钦察使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严宵寒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带着他往御书房走,一边答道:“不敢。”
“我看没什么是你严大人不敢的。”傅深凉凉地道,“对了,还没来恭贺严大人高升,平州一案办得叫人闻风丧胆,李运舒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想不到最后竟栽在你手里――单凭这一件奇功,做个飞龙卫钦察使都是委屈你了。”
严宵寒只当听不出他的嘲讽,八风不动地答道:“李运舒暗中豢养兵马私军,久怀不臣之心,他在平州的种种作为,圣上早有风闻,我也只是奉旨办事。倒是傅将军远在燕州,军务繁忙,还分心记挂着在下,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严宵寒!”傅深叫他这态度气得火直往脑门蹿,压低了嗓音怒斥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跟我装傻?李运舒该死,要收拾他自有御史大理寺,你掺和这摊浑水干什么?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折腾吗,谁给你的胆子往军中伸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脸一放下来,严宵寒反而一改先前形容,周身气焰顿收,语气跟着莫名其妙地温和了下来:“唔……就当我是吧。待会儿见到陛下,他若问你的意思,你也照这么答,记住了吗?”
御书房离太和殿不远,两人脚程又快,没几步就到了,傅深被他这突然转性弄得一头雾水,脾气还没发完,就和严宵寒一道进了御书房。元泰帝一贯擅长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对傅深显得十分宽容,叫内侍赐茶赐座,温言勉励了他一番,才话锋一转,说到正题上:“李运舒谋反下狱,平州都督一职空缺,此地险要,不可一日无将。敬渊,依你之见,该派何人接替李运舒?”
傅深心中狠狠地打了个激灵,差点下意识地朝严宵寒看去,好在忍住了,谨慎地道:“臣是燕州守将,不该左右陛下用人。”
“不必拘束,”元泰帝道,“平州离燕州最近,又是你叔父捐躯之地,朕想着若能选个得用的人顶上,对你北燕军也是一大助力。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严宵寒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就好像大殿里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傅深垂下眼去,余光瞥见半步外一片绣银的深蓝袍角,突然想起进殿前严宵寒说的话,心中顿悟。他沉吟片刻,缓缓地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开恩。”
“什么?”
“臣听说先叔去后,肃王殿下曾请封平州。王爷与先叔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如今天人永隔,臣是做晚辈的,不忍见王爷太过伤心,因此斗胆请陛下容情,允准王爷所请,也算是……全了我叔父的一点夙愿。”
肃王与傅廷信交好在天家并非秘密,只是两个人都出身显贵,一举一动牵涉众多,又都自恃年少,总觉得来日还长。谁料命运无常,离合从不给人以喘息之机,时至今日,活着的人再怎么难以忘怀,也只能靠这些自毁般的挣扎聊以自慰了。
“你――”
元泰帝本意是想借傅深的力,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心腹眼线安插进平州军里,孰料傅深上来就掀了摊子,一张口抬出了先人遗愿,元泰帝要是不答应让肃王守平州,一来显得他不近人情,二来与他苦心塑造的优待功臣的形象相悖,这下反倒把自己高高架起,弄成了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傅深见他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犹豫之色,立刻极有眼色地从座位上起身下拜,沉声道:“请陛下恩准。”
严宵寒顺水推舟,适时地在旁附和了一句:“请陛下开恩。”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唉,肃王是朕的兄弟,难道还真让他去那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守一辈子?”元泰帝心烦得直摆手,“罢了,罢了,让朕再想想,都先下去吧。”
他这样说,事情就成了五分,傅深和严宵寒默契地一同行礼,齐声道:“臣告退。”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宫门,傅深正想着去哪里消磨半天,省得回国公府看泰氏那张晚娘脸,严宵寒出声叫住了他:“正是饭点,将军中午若没有别的安排,不如让在下做一回东道?”
“本来有人约了我吃酒听戏,被你活生生吓跑了,”傅深抱着手臂盯着他,“严大人打算怎么赔我?”
严宵寒眼角微弯,眼底漾开水波一样的笑意,轻声道:“我知道他要带你听的是什么戏,随我来就是了。”
傅深与他有将近一年没见,这次回京乍一碰面险些被严宵寒的冷脸唬住,心说此人升任鹰犬头子后果然比先前更有威仪,可现在一对上严宵寒的眼睛,又觉得他好像设什么变化,纵使两人针锋相对,他也总对傅深抱有一分忍让,明明傅深是占理的那个,却每每都觉得是自己欺负了他。
城东春明池畔碧云红雨楼,二层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下方热闹的戏台,演的是一出《万里平戎记》,傅深一边吃饭一边支着耳朵听了几句,越听越迷惑,放下筷子道:“我怎么听这词儿这么熟悉呢?”
严宵寒执着茶杯,慢慢悠悠地低声道:“少年将军,白马银枪,十八岁披挂上阵,横扫干军万马,百忙之中竟还能抽出空来从山贼手中救下一位落难女子,连蛮人公主也对他一见倾心……”
傅深只觉脑袋都被他念叨得大了一圈,忙道:“快住口!我这一生清名都让他们败坏干净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公然编派朝廷大臣,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都设人管?”
严宵寒一笑,不置可否,话里有话地道:“将军盛名如斯,确实该更小心谨慎一些。”
傅深道:“什么意思?”
严宵寒扬眉看向他,不答反问:“将军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傻?”
傅深毫不退缩地回视:“我倒不明白,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跟我遮遮掩掩地打机锋?”
“这还要我如何直说?”严宵寒道。”陛下为什么封了你一个靖宁侯,为什么今天把你叫过去同平州都督的事?将军,满京城都在传唱这出《万里平戎记》,你当真以为陛下对此无知无觉吗?”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傅深将茶杯往桌上一撂,起身漠然地道,“严大人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但不管旁人如何猜度,傅家与北燕铁骑,自来只知‘为国尽忠’四字而已。告辞。”
严宵寒没有出言挽留,沉默地目送他拂袖而去,看着他的身影穿过人流,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
他对着窗外出神良久,一直等到一折戏都唱完了,才放下手中半杯残茶,招手叫小二过来结账。
等他出门后,街角阴影处一辆久候的马车辘辘驶来,车夫把车停稳,跳下来替他打帘子,两人错身之际,严宵寒忽然道:“今晚带人抄检全城酒楼戏园,从今往后,不许再唱这出《万里平戎记》。”
车夫面露微愕,犹疑道:“大人?”
严宵寒在车中坐定,似乎有些困倦,半阖着眼,低沉轻缓地道:“本官与靖宁侯素有旧怨,偏见不得他们颂扬忠义,这种正人君子,就该让他默默无闻……一辈子待在北疆喝风才好。”
“属下遵命。”
清脆的鞭声一响,马车的速度渐渐加快,与傅深离开的方向正相反,朝着巍峨庄严的皇宫驶去。
第88章
佳期
承明四年,七月初七。
江南道,台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