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霍青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他听得并不真切,但看动作应该是在推脱,臧野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她此时的表情。
“臭小子!”臧野忍不住骂道,将仅剩的烟头摁灭在门侧的垃圾桶上,这才转身又回了办公楼。
其实,今年已经不一样了,至少来了个新同事。
。
“我承认我去过监控室,但我真没动过监控,也没故意删过你说的那几天的监控视频。”韦仲民反复重复着自己的无辜,好像看出了沈杰拿他没招。
沈杰将骂人的话咽到肚子里,心想这还真让臧野那张乌鸦嘴说中了,这人估计已经猜到警方找不到什么直接证据,铁了心要将耍赖进行到底。
臧野立在审讯室外,视线盯在里面韦仲民的脸上,但心思却没在眼前这场审讯上。
警方掌握的资料里显示,韦仲民今年四十五周岁,年轻时妻子因难产而死,这么多年一直单身独居。
从外貌上看,韦仲民保养的很好,沈杰净身高182cm,这个韦仲民看着比他只高不矮,而且可能因为工作的原因,体型也比同年龄人要匀称很多,从他露出的小臂上的肌肉可以看出,这人是有两把子力气的。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想杀掉像邹福生那样身体明显亏空的人,可选择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在酒店这种监控设施完备,人流量大的地方动手。
除非……
“啧……”臧野使劲闭了下眼睛,感觉太阳穴里有一把针在往出戳,他用手轻轻揉着脑袋,继续分析。
除非邹福生的死让他也很意外,所以他才冒着被当成嫌疑人的风险,去删了那几天的监控。
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杀人动机最完备的要属尹春兰了,她作为客房服务员,首先对邹福生的作息时间肯定了解,比如提前知道他喝完酒回来可能会睡觉的习惯,这样在作案时间上也能说通。
而且韦仲民四十五,尹春兰四十二,一个独身多年,一个单身离异多年,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亲属关系,那只能是情人关系了。
按照这样的假设,那韦仲民要是帮她处理隐藏,才能稍微说通。
可两人是情人关系吗?
第六十一章:我们没有关系
可连跟尹春兰最好的姜萍都说他们不熟,会不是他过度分析了呢?
对了,赵宇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报上来,难道他找到了什么线索?
臧野心想今晚脑子果然不在线,他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了过去,“你在哪呢?调查怎么样了,有眉目吗?”
“喂,老大?”赵宇那面气喘吁吁,“我在赣水路的风华小区呢,刚从小南门那赶过来,正准备去韦仲民家附近问问,对了,我刚才问了尹春兰周围的邻居跟她二姐,都说她平时独来独往就自己,偶尔女儿放假来她家里住两天,生活圈子极其简单,从没见过她跟男人有过往来。”
“是吗?”臧野微微皱眉,这跟他的分析的并不搭边。
“还有那个韦仲民,酒店里的人都说他单身很多年了,我联系了几个他常联系的朋友和亲戚,也都没听说过他有女性伴侣。”
臧野再次用手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根据你目前的调查结果,可以判断的是,一是他真的没有任何伴侣,二是,他们可能刚认识不久,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总之不管哪种,你都抓紧查,这个案子总体来说并不不复杂,我们不能在这上面拖太久。”
“好的!”赵宇连忙答应着。
他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了,该挂电话了。
但那头的臧野突然就没了动静,两人就这么僵在这里。
赵宇不知道他那面是什么情况,既不敢出声提醒,也不敢把电话挂断。
这样诡异的情况持续了十几秒钟,臧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样,先分出一拨人去走访,你亲自带人去找物业调监控,小区的各个大门侧门,韦仲民家那栋楼附近的都看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华小区监控能往前调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都,都看吗?”赵宇懵了,他这次出来就带了四个人,还得分出两个去走访调查,剩下他们仨,那得看到猴年马月啊?
“对,”臧野肯定的声音从那面传来,赵宇顿时感觉脑袋嗡嗡的,“老,老大……”
“先别嚎,”臧野打断他要说的话,“你先去,我让酒店那面把两人的排班表发过来,既然两个人都是三班倒,在前提没知会排班领导的前提下,他们能同时休息的天数一定不多,可以先从重合休息的日子查起。”
“对对对!”赵宇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直点头,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还得是您!”
挂断电话,臧野从通话记录里找到唐雪的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下。
其实他可以让人去酒店直接要,但排班表涉及两个部门,直接找唐雪肯定更快一些。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能主动给我打电话……”唐雪语调里带着调侃。
但臧野没接茬,而是直奔主题,“我需要尹春兰和韦仲民上个月的排班表,多久能发来?”
“你真是……”唐雪忍不住抱怨了下,但还是立马说:“等会儿,我去管理层的群给你找,还有,验证申请该通过一下了吧,等我找到后直接发你。”
“好。”臧野这次干脆应道。
不到五分钟,唐雪就把两份电子的排班表发到了臧野的手机上,还附赠了一句话:
【有空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臧野将排班表直接转给了赵宇,这才轻舒了口气,慢慢打字回她:
【再说吧。】
唐雪立即回了个哭泣的表情,臧野没再回复。
他面无表情打开排班表,仔细浏览了一遍,发现上个月两人重合在一起的休息日才六天,他调出通话记录,刚要给赵宇打过去,结果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喂,老大!”赵宇声音明显激动了,“我按你说的,刚把两人一起休息的那天监控调出来,你猜怎么着?上来就看见10月12日早上6点整,两人拎着好几个袋子一起进了小区侧门,物业的人跟我说,侧门那边有个菜市场,看俩人这架势,应该是一起去买菜去了,这应该能证明他们确实关系匪浅了吧。”
“所以两个人私下里确实有联系,还是背着所有人联系的,”臧野板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有了些笑模样,他隔着玻璃看着已经把头低下,打算负隅顽抗的韦仲民,慢慢吩咐道:“你先把两人在一起时的视频截出一段发群里,别忘了艾特下大飞和老沈,过后他们会感谢你的。”
郑飞这回确定不是他菜,而是这个尹春兰真不是一般人。
直到他拿出证据前,她都丝毫没有要改口的意思,每次都是睁着无辜的眼睛,十分诚恳地告诉郑飞,她跟死者就是因为打扫房间问题产生的矛盾。
于是,郑飞把姜萍的笔录拿给了她。
在证据面前,她终于肯改口,但她对自己的谎言被揭穿并不像姜萍那样,表现出了明显的羞愧,反而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表情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和悲伤。
郑飞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余光看见手机屏幕一直在弹信息,他低头将群里的视频一个个点开,眼里有明显的喜色,就连对面坐在审讯椅里的尹春兰都发现了。
他微动手指,给赵宇发了个“爱你”的表情,成功得到赵宇在群里的一顿暴打。
放下手机,郑飞再次问了一遍已经问过多次的问题,“尹春兰,你到底跟韦仲民是什么关系?”
尹春兰仍旧耐心重复自己之前的回答:“小郑警官,我说了很多遍了,真没骗你,我们就是普通同事,至今为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郑飞表现出耐心终于快被耗尽的样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或许你觉得你能骗过身边率粥人和同事,但我们警方的手段你并不了解,你以为有些事情你做的隐秘,可我们的监控系统也不是摆设,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监控?”尹春兰眼神犹疑,似是在考虑郑飞话里的真实性,“你们不是说酒店的监控坏了,什么都看不到吗?”
“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郑飞终于怒了,“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跟韦仲民是什么关系?”
如果此时臧野在场,一定能发现尹春兰的关注点明显跑偏,相对于别的事情,她明显更在意酒店监控的问题。
但可惜的是,郑飞这时并没有发现她微妙的心理,反而再次将话题引了回来。
“我们没有关系。”尹春兰小声说。
“好!不承认是吧!”郑飞这次直接将手机里的视频点开,拍在了尹春兰面前的挡板上,“来,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俩?”
第六十二章:COS贞子吗?
这次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尹春兰低着头,视线好像黏在了手机上面。
“说话!”郑飞再次提醒道。
但尹春兰还是沉默。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郑飞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人,一个曾与死者多次发生矛盾,另一个故意破坏监控掩藏事情真实经过,你说,是不是韦仲民看到邹福生找你麻烦,这才谋划着将人杀害的?”
“不是!”尹春兰这次立即就否认了。
“那……”郑飞刚要反问,还放在挡板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连忙接起来,“喂,沈哥,怎么了?”
沈杰站在隔间里,眼看着郑飞要往出走,于是他出声制止道:“不用出来,你听着,韦仲民招了,他承认是因为邹福生屡次欺辱尹春兰,他终于忍不下这口气,才一怒之下,将人杀害的。”
“什么?”郑飞看向尹春兰,“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把这事跟臧队说了,他感觉韦仲民没说实话,让你把这个情况告诉尹春兰,看看她什么反应。”
郑飞立马会意,他将手机拿开,对着正好奇望过来的尹春兰说:“韦仲民认罪了,他说人是他杀的,因为气不过邹福生欺负你,你有什么看法?”
尹春兰突然有些激动,她的表情很痛苦纠结,良久沉默过后,她有气无力地说:“……不是他,是我,人是我杀的,是我用抱枕将人捂死的……”
“什么?”郑飞挂断电话,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将作案过程和细节交代一下。”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陪他睡觉,就要找人搞臭我,还要让酒店开除我,让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知道我最怕这个……”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尹春兰突然喊道:“报警有什么用?你们警察能判他死刑吗?只要他还活着,他随便找人传些有的没的,你让我以后还怎么面对家里人和同事,你知道我这个年纪找一份工作有多难吗?你知道我女儿从小因为单亲家庭被多少同学笑话过吗?要真再传出我跟别的男人有什么,她在学校要怎么过?”
“是他逼我的,我除了杀死他,没有别的选择,”尹春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月底那天,他在走廊上就敢对我动手动脚,要不是仲民从监控那看到赶过来,我可能就被他拖到房间里去了……”
“这些天,我被折磨的夜夜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吓醒,而他!”尹春兰再次激动地吼出来,“我从走廊经过时都能听见从他房间里传出的呼噜声,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安枕无忧,而被迫害的人要每天提心吊胆?我不甘心,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了他的客厅里,我别无选择,只能用抱枕将他捂死……”
……
“沈哥,你觉得两人谁说的是真的?”郑飞拿着韦仲民的笔录,以他的阅历,一时间还真看不出来谁的更真一些。
“不好说。”沈杰也不确定了,“在咱们这儿,拼死抵赖和互相推脱的见多了,都往自己身上揽得倒是第一次见,这玩意任谁也没有经验啊!”
“那咋办?”郑飞傻眼。
“凉拌!”沈杰将笔录拍在桌上,“走,找地儿歇会去,剩下的就交给咱们英明神武慧眼如炬的臧队了!”
“啊?”郑飞心想这也行,虽然他们队长在某些方面确实是无所不能的,但遇上这号的,他真能有什么好办法吗?
此时无所不能的臧队正捂着脑袋从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满打满算他也就睡了一个小时,本以为睡一觉能好点儿,但他感觉头更疼了,那感觉,就像有整整一个加强营的人排着队在里面锯木头。
“泥马,不服老是不行了……”臧野感慨着出门。
值班宿舍在办公楼后面,跟职工宿舍紧挨着,臧野边走边穿外套,一抬眼就看见隔壁楼里走出个熟悉的人影。
“霍法医?”臧野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出声喊了下。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近,“还真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干嘛呢?COS贞子吗?”
还别说,此时的霍青身穿白色长款大衣,披着睡前刚晾干的长发,从远处看,瘦瘦的一条,在外形上,还真跟那位家喻户晓的厉鬼有点像。
霍青懒得跟他斗嘴,简单解释道:“有本书落在鉴定中心了,去取下。”
“什么书大半夜非得看啊?”臧野不理解,习惯反驳道:“有功夫不抓紧睡觉,你小心长皱纹啊!”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霍青抬眼看他,眼神比这夜风还凉飕飕。
“呃……没有。”臧野扯了下嘴角,以示友好。
霍青看他一脸刚睡醒的模样,可能因为一整天都在忙,也没空打理自己,胡渣已经冒出不少,再搭配那一头被压乱的头发,显得整个人颓废又憔悴。
她轻轻抿了下嘴角,感觉自己刚才的态度好像有些过了。
“那个……”霍青难得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臧野意外地挑了下眉,但还是老实答了:“复勘现场,哎,一共俩嫌疑人,都抢着说人是自己杀的,还都说的像模像样,真是,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第一次遇上这号的!”
“那你觉得是谁呢?”霍青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不信臧野完全没有自己的判断。
“当然是……”臧野话说到一半及时停住,似笑非笑地看向霍青,整个人往她跟前凑了凑,循循善诱问道:“想知道?”
霍青警惕地往旁边挪了一大步,皱眉说:“不想。”
“哎,你这人!”臧野难得吃瘪,抱怨道:“就不能配合下。”
末了也感觉自己好像过于无聊,干巴巴解释道:“没有确凿证据,任何主观臆断都是没用的,我只能说,按照行为逻辑和动机来判断,尹春兰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霍青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臧野的说法。
第六十三章:线索
“话说……”臧野眼珠子一转,“你取完书回去还要看吗?”
“当然,”霍青想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不看我大晚上取它干什么?”
臧野勾勾嘴角,笑得有些开心,“反正回去你也看书,不如跟我去复勘现场?”
“……???”霍青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果断拒绝,“想什么呢?你们队里没人了?”
面对如此直接的拒绝与质疑,但凡换个人早知情识趣地退了,可臧支队长似乎完全没听出霍青话里的意思,甚至还厚着脸皮解释道:“那不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么!”
霍青最后还是去了,倒不是因为臧野叨叨个没完,而是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
酒店前台对臧野印象深刻,他前脚和霍青进了电梯,后脚晚班的小姑娘就把电话打到了唐雪那里。
“喂,唐总,那个帅警官又来了!”
“对,就是那个贼man贼帅的那个!”
“刚上电梯,应该去22楼了。”
然而被叫做帅警官的臧野,此时正以狗刨的姿势跪趴在邹福生生前卧室的地毯上,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墙缝里找痕迹,全身上下除了一张俊脸,那是跟“帅”字一点都不沾边。
“我靠!”臧野忍不住骂道:“头疼死了!”
霍青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案子竟难成这个样子,连一向迎难而上的臧支队长都感到头疼了。
臧野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就看见霍青一脸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他问。
霍青愣了下,说:“呃……就是没想到,你也会被案子难到。”
“?”臧野疑惑了,他有这么说过吗?
心思急转间,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
“啊!”臧野苦笑了下,解释道:“我不是说案子难,我是真的脑袋疼。”
“……”
霍青:“熬夜熬的?”
“不是。”臧野郁闷否定道。
霍青把头从床头的台灯上抬起来,瞄了臧野一眼,一下子就悟了。
臧野对视线极其敏感,回头正好瞥见霍青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那个水晶玲珑心,当下就看出霍青肯定没憋什么好话。
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尽管随便打听别人隐私不好,但霍青想,这是你让我说的,我要是不说岂不是驳领导的面子。
于是她斟酌着语气,缓慢问道:“那个唐总,真是你的前女友?”
臧野没想到她对自己的事这么感兴趣,禁不住扯了下嘴角,“对啊,怎么了?”
然而霍青却没马上回答,而是习惯性地抿了下嘴唇。
“你那是什么表情?”臧野不满了,“不信么?”
霍青摇摇头,轻咳了下,“没有。”
“说谎!”臧野无比笃定,“到底怎么了?”
霍青微微偏头,躲过臧野狼一般的视线,这才慢悠悠说道:“就是觉得……不太像。”
“……”臧野:“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
“我没有。”
“你有。”
霍青:“……”她为什么要多那个嘴?
卧室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只有两人翻箱倒柜的声音。
“咦?”霍青检查完床头柜,把台灯归位时不小心碰到了开关,眼尖的她发现台灯灯罩上有一处好像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
“怎么了?”臧野也听到她的疑惑声。
霍青用带着手套的手碰了碰灯罩,是磨砂的材质,她摁了下开关关掉又打开,确定不是眼花后,才抬起头对臧野说:“带鲁米诺喷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