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慌乱。
那天拍到他和祁愿的媒体,他事后明明都打点过了的。
“你可真是给我长脸了,人家直接把照片寄到公司的公关处了!要不是我恰好过去,你是打算犯浑到什么时候?!”
一刹那间,往昔的种种在徐晏清的脑际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从和祁愿的初识,回忆到如今。
脚底像是灌了铅,重到挪不动步子,须臾,他忽然收起了眉间的褶皱,神色坚定了些许。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没有办法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祁愿离开。
他动了动唇,声带艰难地共鸣。
“爸,我……”
“行了,我也懒得管你这些,但等结了婚,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给我该断就断了,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个轻重!”
倏地,徐晏清又是一愣,未说完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口。
那头,徐父也没在意他这忽然的沉默,接着说了句:“别跟我说没空,马上就回来。”
而后也不等徐晏清回答,直接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挂断后的“嘟嘟”声,徐晏清顿了半晌,才将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而后抬眸看向不远处窗外大亮的天光,眉头缓缓蹙起。
不管徐家有没有发觉祁愿。
但到如今,他和赵知苑的关系,的确该做个了断了。
*
回去的路上,祁愿一直在看林瑜给她发过来的接下来的通告安排,徐晏清在一旁开车,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副驾上的人。
到景园的时候,他就没下车,弹开中控锁后,祁愿正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徐晏清忽然从驾驶座上探过身子来,单手扣住她的脸颊,亲了下她的侧额。
“我让张姨提前回来了,我今晚还有事,就不留景园了。”
祁愿闻言顿了顿,低垂着眼睫,也没看他,低低应了声:“嗯。”
其实她多少也能猜出,刚刚那一通电话是来自哪里。
徐晏清的目光在祁愿的侧脸上停留了半晌,才神色温和地笑了笑,动作轻柔而又宠溺地捏了下他的脸颊。
缓缓道了声:“去吧。”
祁愿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开了车门下车了。
此时天幕已经有黑沉下来的趋势了,但院内的路灯还没到点亮的时间,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里。
只有徐晏清的车灯,在身后,。为祁愿照了一片光明。
祁愿背着光往屋门口走了几步,而后忽然停下了步子,缓缓转过了身。
徐晏清坐在车里,单手扶在方向盘上,本是想等祁愿进屋了他再走的,没想到她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他愣了愣,稍稍坐直了身子,微微偏了偏脖子,似是在问她怎么了。
祁愿站在灯光里,忽然,白日里还大好的天气,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一缕缕被风刮得往一旁歪斜,在车灯的照射下,更显细密。
徐晏清顿了顿,抬眸看了眼天幕,而后忽然皱了皱眉,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一边小跑过去,一遍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撑起来盖在了祁愿的头上,拉着她往屋前的回廊跑过去。
站定步子后,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汽。
“傻呀,下雨了,停下了做什么?”
祁愿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半晌,而后垂了垂眼睫,挪开了视线,抿了抿唇,语气局促,话里又毫无重点地开口:“我……是想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我接下来通告有点多,可能还得去外地参加活动,就……”
“祁愿。”
话还没说完,徐晏清忽然抬眸看过来,并开口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祁愿愣了一下,眼睫微微轻颤,刚准备抬头看过去,一双大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背脊,缓缓将她揽进了怀抱里。
徐晏清微微低了低头,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发顶,而后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须臾,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又充满无限柔情:“我爱你。”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她那番毫无重点的说辞下的惶恐与不安呢。
祁愿紧紧挨在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与心脏在胸腔内震动的响动,都清晰的传来。
一股温热的泪意涌上眼眶,她将脸往他肩下埋了埋。
须臾,徐晏清缓缓放开了她,两手握着她的肩膀,亲了下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眸落入她的眼帘,眸光透彻而又坚定。
“相信我,嗯?”
祁愿的眉头微微蹙起,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神从他的眉骨缓缓扫过,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有件事,我……”
“明天,明天再告诉我吧。”徐晏清开口打断了她。
祁愿顿了顿:“你明天,还来吗?”
徐晏清忽然弯唇笑了起来:“来。”
说完后顿了顿,又将祁愿往怀里搂了搂,垂着眸子看向她,挑着眉,语气戏谑地开口:“怎么,还没走呢,就开始想我了?”
这会儿,祁愿没红脸,也没回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了片刻,徐晏清也渐渐敛了嘴角的笑意。
下了雨,四周刮起了风,回廊里窜风,一股股凉意裹挟在风里,从四面八方吹来。
徐晏清搂着祁愿的手又紧了紧,拇指轻轻摩挲了阵她的后颈,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正着神色,缓缓开口:“进去吧,外面风大,我明天还来,答应了你,就肯定来,你想讲的话,明天再告诉我。”
祁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点了点头,回了声:“好。”
听到回应,徐晏清勾了勾唇,松开了怀中的人,顺手帮她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去吧。”
祁愿转身前又看了他一眼,而后才缓缓转身,输了密码,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晏清嘴角的笑意渐渐滑落,眉头微微蹙起,眸光也稍稍沉了沉,抬起步子从回廊里出去,迈进了雨幕里。
上车后,给小江打了个电话。
小江那头本就在等徐晏清的电话,刚拨通,就接了起来,唤了声:“徐总。”
徐晏清打开雨刷,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滴瞬间汇聚成一股股水流顺着边缘滑落,视野恢复清明,他又看了眼已经灯火通明的屋子。
“你联系一下景园的物业,从今天开始,凡是来找C―1的访客,必须事先给你打电话,否则一律不许进。”
小江闻言愣了愣:“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您……”话说了一半,小江忽然顿了住了,紧跟着回了句:“好的。”
徐晏清应了声,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紧闭的门上,眉头缓缓隆起,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须臾轻轻叹了口气。
“实在万不得已,你就去找路阔。”
小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也为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回了声:“好的。”
说完后门,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您,是要回老宅了么?”
屋子里,祁愿已经上了楼,刚换完居家服,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在落地窗前投上了一抹秀丽的剪影。
徐晏清转头看过去,她也看见他了。
他顿了半晌,收回了视线,启动了车子,往景园外驶过去,低低应了声:“嗯。”
小江又默了片刻,回了声:“好的,我明白了。”
*
徐晏清先是去云庭换了车,而后才往老宅去。
刚开进淮西胡同,就和赵砚白撞了个正着。
赵砚白正在停车,停好后撑了把伞从驾驶位上下来,转头看了眼紧跟其后的车子,而后愣了愣。
徐晏清也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弹开安全带,也从车里出来了。
赵砚白顿了顿,唤了声:“晏清。”
徐晏清点了点头,锁了车,才说了声:“进去吧。”
神色很淡,连语气里都听不出波澜。
赵砚白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徐宅的院门。
徐晏清没撑伞,步子有些急,赵砚白跟在他身后,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似是很纠结。
在徐晏清快要迈上徐宅门前回廊时,他忽然匆匆喊住了他:“晏清!”
徐晏清顿了一下,但还是踏上了回廊,而后才转身看过来,问了声:“怎么了?”
他身后,是老宅虚拢着的堂屋门,门内灯火通明,依稀能听见蒋女士与赵母欢欣的谈笑声,以及赵知苑时不时俏皮地插话声。
温馨又和乐。
赵砚白撑着伞站在雨里,院内灯光昏暗,他的脸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神色纠结又不忍,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我能不能,拜托你,不要伤害知苑。”
不知为何,就在刚刚见到徐晏清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出来,今晚的饭局,已经不是两家坐下来其乐融融的吃顿饭这么简单了。
“知苑她,真的……是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
“砚白。”
徐晏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神色依旧淡到极致,有光从他身后磨砂质地的窗玻璃里透出来,将他照得柔和又亮堂。
“你是真的不知道宋瑶当初为什么自杀吗?”
说完后,他停顿了半晌,神色陇上了层叫人生寒的凌厉:“还是说,你明明知道,但却假装不知道?”
霎时,赵砚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下去,双眸也骤然瞪大了几分,整个人定定地站在那里。
雨势渐大,拍打在伞上,噼里啪啦阵阵作响。
“你……”
徐晏清眸中的情绪又凌厉了几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年祁愿和林西爵出事后,两人就几乎再也没有过交集,那当初他们又是如何遇上的呢?”
倏地,赵砚白的身形僵了僵,抬起步子往前迈了几步:“晏清,你……”
徐晏清淡淡看了他一眼:“祁愿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她,但当年的事情,我肯定会弄明白。”
说完,他顿了片刻,神色也浮上了层心疼:“你心疼知苑,我也有我心疼的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赵知苑不能受委屈,但祁愿可以的道理。”
“在我这里,只要让她受了委屈,无论是谁,我都不能原谅,赵知苑不是例外,你也不是,所以,我也希望当年的事,的确和你们都无关。”
这席话,徐晏清说得很平静,似是在陈述一件很平淡的事情。
但赵砚白却听懂了话里的含义。
没有以后了,赵家和徐家,真的没有以后了。
【这个口我是改不了了】
雨还在簌簌地下,院墙上的常青藤被淋得枝叶低垂,光亮的叶片,顶尖一滴滴滑落着水珠,滴滴答答,声声作响。
院内所有的景致都被浸在一片湿润里,矮灯骤亮,为肃清的一切陇上了层柔和。
雨水从脚边流淌而过,打湿了鞋尖。
赵砚白在原地滞了半晌,这一刻的徐晏清,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孩提相识,这么多年宛如自家亲兄弟,不分你我。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在这种情形下,争锋相对。
许久后,风吹拂着雨丝打湿了裤腿,水滴汇聚,顺着规整的裤缝线滴落进皮鞋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赵砚白这才低垂下了眼睫,动了动步子。
他刚抬脚,徐宅堂屋的门忽然被打开,一室的暖光从内泄了出来。
赵知苑单手撑着门,模样俏皮地从门板后面探出个头,先看了站在回廊上的徐晏清一眼,又看向还站在院子里的赵砚白。
弯起眉眼笑了起来,清脆地唤了声:“晏清,哥,我就猜是你们在外面。”
一边说着,一边迈出门槛,站在回廊上看了徐晏清一眼,才一路小跑着进了雨里。
赵砚白见状,神色惊慌了一瞬,赶忙撑着伞过来接。
赵知苑缩着肩膀,笑嘻嘻地钻进了赵砚白伸过来的伞下,雨势虽急,但赵砚白也护得及时,雨水也只在赵知苑的发顶沾染了稍许。
可赵砚白却因为这递伞的动作,湿了整个肩膀。
将人接到伞下,还不忘皱着眉头斥责到:“下着雨,你过来做什么?”
赵知苑满脸笑意,撒娇似地挽住了赵砚白的胳膊,模样娇嗔地扬着下巴,开口道:“那不是好久没见我亲爱的哥哥,出来迎接你一下嘛!”
赵砚白没回话,只神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赵知苑“嘻嘻”笑了两声,才又看向徐晏清,问了声:“你们聊什么呢?非得站雨里,能不能带我听一听呀?”
徐晏清眼神淡淡扫过赵知苑那笑意俏皮的脸,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赵砚白愣了一下,抢先答了句:“没聊什么,近期公司上的一个项目,我咨询咨询晏清。”
说完后,眸光带了丝渴求,看向徐晏清。
徐晏清的眉头蹙了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了捏拳,半晌后微叹了口气,说了声:“嗯,进去吧。”
说完,就率先转身迈进了堂屋的门槛。
蒋女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同赵母一起拿着相册,在看徐晏清和赵知苑幼时的合照。
相互调笑着,说俩孩子从小看着长得就像。
徐晏清扫了眼俩人手里的相册,唤了声:“妈,赵伯母。”
两人同时看过来,赵母笑得眉目慈蔼,点头应了声:“晏清回来啦!”
蒋女士直接起身走了过来,瞧见他被打湿的衬衫,神色微微一紧,抬手帮他掸了掸衣服上虚浮着的水珠,责怪道:“哎哟,撑把伞呀,撑把伞能费多大事呀。”
一边说着,还一边揪了揪他身上的衬衫,咂了下嘴,瞪了他一眼:“这什么天气呀,就穿一件衬衫,外套都不穿的呀!”
徐晏清闻声低头看了眼。
刚刚外套披祁愿身上了。
在蒋女士即将继续进入下一单元的叨叨时,他急忙开口:“妈,我饿了,咱开饭吧。”
于是,蒋女士接下来的话都被堵住了,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开口道:“饿了呀,行,我去厨房催催啊。”
说完,就抬起步子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徐晏清忽地松了口气,发现赵母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愣了半晌,神态不失恭敬地微微弯了弯腰:“您坐会儿,我回房换个衣服。”
赵母连忙点头:“好,快去,别着凉了。”
徐晏清应了声,便转身往二楼走去。
等他换完衣服从房间出来时,恰逢赵父与徐父二人从书房出来,三人碰了正着。
他看了两人一眼,又唤了声:“爸,赵伯父。”
徐父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声:“嗯。”
一旁的赵父却是笑着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好久没碰到晏清了,你们公司现在这个新项目,是真运行的不错。”
一边说着,还一边笑着看向徐父:“老徐啊,这才叫后生可畏,砚白还得跟晏清学学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