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飞快瞟一眼,仍旧笑盈盈服侍在凤姐身侧。平儿悄悄拉着方才那跑腿小丫头的手避到角落里,塞了一把大钱给她:“你办差不动脑筋,这会儿又哭,叫嬷嬷看见又骂你。好丰儿,快别掉泪珠子了,以后做事少使憨劲儿多用心罢。”
  杜云安捧着个官窑小盖盅,坐在廊下边吃边扫看内外――这小小的一个梧桐院里,竟是世间百态、回味无穷。
  一时平儿过来,见云安吃过了茶,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苏绣小荷包:“这是外头送来的新式样,我们院里一共得了三个,我见你手上光秃秃的,特地给你要来的。”
  “什么东西?”云安打开来看,见是一枚嵌碧玉的金戒指,玉石油青温润,四方小巧,黄金托儿是简单的如意纹。
  “你们这里都不够分,还想着我做什么。”
  平儿指指外面,又指里面:“喜儿、乐儿两个都不爱这种样式,说像男人带的,都挑了别的。我却稀罕这种,是以三个我都挑来啦。素日你也喜欢大方又可爱的,便送你一个,咱们一起戴。”
  杜云安“扑哧”一笑:“你又包圆了戒指儿?你这爱指环的癖好还不改,以后岂不是十根手指头都要圈着,沉不沉?”
  “是呢是呢,我不仅要十根手指头,连脚指头也想带呢!”
  说话间,杜云安已大大方方的带上那戒指,玉石清润、黄金晶莹,衬地细白的手指更好看了。杜云安自己都看住了,心想比起上辈子是个后天养出来的美人,这辈子实在行了大运,天生的一副好胚子,无处不合自己心意。
  廊下的动静惊动了凤姐,凤姐这才想起杜云安还在,她脑子动的极快:“平儿和云安一起,给客人送些茶果子去。”
  这正是避嫌的聪明之举,杜云安不禁也佩服凤姐,实在是有大家小姐的范儿,落落大方、气度得体。
  ――――
  王府大花园外,两个管事婆子并几个小厮丫头正在外候着,见平儿来了就瞥一眼旁边两个梧桐院的小丫头子,笑道:“可见咱们姑娘待客周到。”那俩小丫头有些瑟缩惧怕的意思。
  平儿与云安走到近前,福了一福笑道:“姑娘打发我们送些果子,没个光喝茶的道理。”
  管事的笑说:“姑娘们去吧,只别待久了。”
  平儿听她意有所指,看到方才跟着喜儿的两个小丫头子留在外头,心里明白了几分,当即也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小丫头子留外头:“你们候在这儿,省的里头乱杂杂的不成样子。”
  说罢与云安两个进花园去了。
  两个婆子相视一下,都笑:这平儿比前头进去的那个强多了。她有针线房的大丫头陪着,特地留下两个小丫头是为那个喜儿描补呢。
  这王子腾府上的花园子,不像江南园林曲径通幽、十步一景,反而轩阔壮丽,规制齐整,花园子当间有座假山,又高又大,登顶能俯瞰大半个王府。
  假山上下各有一角小亭,相互辉映,远看有些似依山而建的一栋六角小楼,颇为有趣。
  此时贾琏正坐在下面倚峦亭中,一面品茶,一面观景,喜儿站在一旁笑靥如花。贾琏的两个小厮立在亭外台矶下,也正自说笑。
  杜云安就瞧见:这贾琏间或扭头去看喜儿,不知喜儿说了什么,贾琏边笑边冲她眨了两下眼睛,手里的折扇一抬,似乎要去挑美人下巴。
  ‘嘶’,云安暗地里抽气,这可真活脱脱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
  “咳!”小厮看到来人,清清嗓子笑说:“平儿姐姐来啦。”
  倚峦亭中,贾琏顺势一开折扇,悠悠然的摇扇,神色如常。喜儿退了一步,看向这边的神色似乎不虞。
  但见到杜云安,喜儿方脸红起来,低头侍立。
  “琏二爷,太太使我们送些茶果来。”平儿笑道,说着就把攒盒揭开,将四色桂花栗粉糕、荷叶凉糕、雪花卷、枣泥酥摆在石桌上。
  杜云安帮忙提盒。
  贾琏笑道:“多谢舅母费心。”一面说一面望向平儿,笑的嘴角高高挑起,显然都知这‘太太让送’实则是‘妹妹记挂’。
  云安才觉他“一人千面”,对着喜儿轻佻戏笑,对平儿却亲近有礼,就听贾琏问:“这位姐姐是?”
  “琏二爷金安。”杜云安道万福。
  “这是太太那里的云安姐姐,专管针线事务。”平儿笑说。
  贾琏就明白了这是针线房得脸的大丫头,赶忙起身,笑问好。
  这小小倚峦亭中,三个俏丽丫头站着,当间石凳上坐着位衣饰讲究的年轻公子,霎时间便花团锦簇,叫外头小厮偷笑:“咱们爷好艳福!”
  一个竖起两根手指头:“这里头的两个已定准了是咱们二爷碗里的,只可惜另一个也好的很,却是看一回少一回。”
  贾琏显然与平儿、喜儿都极相熟,彼此说起话来自然的很。云安冷眼旁观,贾琏对二女的举止神态也不同,对平儿时更显正经些,对喜儿却轻浮稠密。喜儿也放肆的多,说笑间还假怒啐了一口,斜着眼睛睨贾琏。平儿与云安站在一处,温柔可亲,话并不多。
  最可叹者唯贾琏,这位鼎鼎有名的琏二爷果然不假,与平儿、喜儿说话的时候还不冷落杜云安,不时问一二句,很是客气尊重的模样。
  若非杜云安还记得方才见面时,他特特在自己身上留了一回神,只看眼前对自己的情景,怕要以为这是位正经守礼的公子了……
  ――――
  这日晚间,银线还向云安打听贾琏:“琏二爷多早晚走的?他是咱们凤姑娘的未来夫婿,又气派又俊秀!”
  杜云安撇嘴:“没我哥哥俊。”
  银线笑话她:“知道你哥哥长得好,可再好也是你亲兄长,你还能嫁个跟他似的不成?”
  杜云安羞她:“那你这意思,是瞧上琏二爷了呢,还是瞧上我哥哥了?”
  “呸!”银线上来掐人:“浑说什么!”
  闹一回,她又捂着脸望天:“不管是琏二爷,还是你哥哥,都长得忒招人了,我要嫁个老实的,敢三心二意就提溜着耳朵教训!”
  “那你脸红什么?”杜云安戳戳她滚烫的脸蛋儿。
  银线跟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你还没开窍呢,知道什么?我虽不愿嫁俊俏的,但我爱看呐,多看看也是饱眼福不是。”
  杜云安摇摇头:“我哥哥是根木头,任人看上几千几万眼也开不了花。至于那琏二爷么,是不好多看的,他那样的,不看都要主动招惹人,看了岂不叫他误会。”
  银线这才正经:“想不到你看人还有点子眼光。不过这位琏二爷,虽说必定是个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人,日后也少不了三房五妾,但却有一个寻常公子哥没有的好处。”
  “他惯来有些个大家风度:就算长得跟天仙似的,只要自己尊重不去招惹他,他便也客气有礼。”
  入睡前,杜云安想起银线这话,觉得正经有些道理:贾琏的确是个有底线的人,他贪花好色,却讲究你情我愿,并不曾强迫过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称呼“姐姐”,是尊称,长辈屋里的有体面的大丫头,通常会被年轻主子称呼一声“姐姐”。
第10章
拜会荣国府
  凤姑娘的未婚夫婿登门请安,不仅下人们偷偷议论,就连主子也与心腹谈说。
  李大嬷嬷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需静养回复元气,此时不怕把病气过给旁人,她才肯让李夫人探望。李夫人对她向来是有话就说,因说起今日的事:“这荣国府大房的小子还算有心,也不知哪里寻摸来那些好牡丹,巴巴送了来。”
  大嬷嬷笑道:“这可放心了罢。我知道你原不愿意这桩亲事。”
  李夫人撇嘴:“若不是我那大姑子从中弄鬼,我再不肯把凤儿嫁去贾家,无奈老爷同意,金陵老家那边的大老爷也点了头。”说着又抱怨金陵大房:“大老爷病歪歪的,大太太却很不消停,到如今田地,还要充大头鬼。”
  “早年老太爷还在时,只带了两个子女在京中,一个大老爷,一个大姑奶奶,余者就连咱们老爷都留在金陵老家。大老爷是长子长孙,还要继承一族宗祧,当日何等风光?”大嬷嬷倒十分理解:“谁知会落到这地步,受看重的没能出息,不被重视的反倒青云直上。大老爷仕途无望,身子骨也坏了,还得靠往日仰他鼻息的兄弟照拂,哪能好过?太太多多体量罢。”
  李夫人知大嬷嬷这些年吃斋念佛,越老越慈悲,也顺着她的话点头。又说:“先前我心情不好,凤儿又帮着大房蒙混,我心都灰了,只觉白疼她一场,把她的亲事也丢开随他们折腾。如今看大房那边只兜揽事务,却办的七零八落,还得我来理顺了,好全我们娘儿们的情分。”
  大嬷嬷点头:“仁哥儿快入京了罢?”
  “来信说七月一定到的,这小子也倒三不着两的!要么早些动身要么索性赶到八月,哪有人鬼月里登门的?”李夫人极不满:“为的还是他嫡亲妹子的亲事,也不怕引晦气!”
  “怕是为了老爷罢,老爷奉命去岭南办差,仁哥许是等老爷的回船,想一路进京。”
  李夫人端起茶盅,忽的冷笑。一面吹茶一面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兼祧两房,他是做梦!待凤儿事了,我管叫他哪来回哪去,以为讨好老爷有用,老爷可比谁都明白!”
  “当我不知道大房与王若毓私底下嘀嘀咕咕呢……可笑大房,还当那王若毓是个好的!其实哪个有她弄鬼的厉害!”李夫人嗤笑。
  王若毓为什么要做成这门亲事,难不成真是为了凤哥儿这内侄女好?笑话,不过是恐怕王家把凤哥儿也送进宫去,叫她女儿失了老爷这个倚仗!比出身,凤哥是大房嫡女,还养在位高权重的叔叔家里;比钱财,如今的荣国府除了托祖宗的荫还有旁的吗;比样貌才干,凤哥儿也不比贾元春差,就一个不通文墨算甚,会说话有眼色比什么都强……这桩桩件件,在王若毓看来可不就是个心腹大患么。李夫人知道王子腾老谋深算,他不愿王家直接介入皇家后宫,但又需要扶持个势力以图将来,是以才顺了王若毓的意,也好安外甥女贾元春的心。
  “诶太太,不好直呼大姑奶奶的姓名。”
  “自己家里怕什么。”李夫人撇着茶沫,神色不明:“如今朝廷局势不明,老爷躲出去倒好,但咱们家那大姑奶奶还做梦似的认准老爷一力为她的女儿呐,也是个蠢物。若是老爷真疼外甥女,哪儿会因他自己举棋不定就耽误女孩儿的花期,把亲外甥女弄去做奴才?这种荒唐事也只有咱们家这心狠的老爷才做得出。”
  今上渐老,原本最得宠最正统的嫡子十几年前坏了事,如今子壮父弱,偏几位皇子势均力敌,于是朝臣们纷纷站队。王子腾身兼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可左右京城门户――正因他的位子太过紧要,是以各皇子都不敢明着拉拢,唯恐背上谋逆嫌疑,可台面下的试探笼络却从来没停过。
  王子腾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最终自然要站队谋个从龙之功,只是他生性谨慎,不肯轻易下注。贾元春不过是他探路的石子罢了,还是个因为各派争斗愈烈而闲置的小卒――在各位王爷都要出手把人捞回去做个侧妃贵妾的时候,王子腾神来一笔,把亲外甥女举荐到太后宫中做奴才去了,美其名曰是女官。
  “这些个内侄外甥,老爷是一个都不疼。”李夫人垂着眼:“惟有亲生的阳姐儿,他有二分真心。也怪我无能,非但自己不能生个一男半女,连给老爷挑的女人,也都没个哥儿。可怜老爷这等雄才,倒落了个无子绝户的下场。”
  这话唬的大嬷嬷“霍”地站起来捂她嘴。
  李夫人意兴阑珊,大嬷嬷便转了话头:“先不忙说这些。我心度着天暖后我这把老骨头都好了,咱们家大爷也没大碍了罢?”
  说的是李夫人娘家兄弟。这大嬷嬷原是李夫人祖母调理出来的人,除了自己奶大的姐儿,最疼的就是李家那根传宗接代的独苗儿。
  李夫人不敢把兄弟病的越来越重的实情告诉她,只说:“我请了京中几位圣手,外还有老爷在闽越之地寻摸的,有这些个好大夫,他的病已然好了不少。只不过你也知道他出娘胎就弱,得徐徐养个一年半载才行。”
  “唉!寿大爷现也没个子嗣!”大嬷嬷叹道:“依我说,既然大奶奶不好生养,索性给抬个身强力壮的庄户丫头。待他病好了,子嗣才是最要紧的一等大事……”她心说,都是老爷年轻胡闹不休德行,才害的子孙凋零,叫老太太死的时候还记挂。如今他这一双儿女俱都子嗣艰难,皆是先天有损的缘故。
  李夫人藏着心事,便答应着敷衍。
  ――――
  次日,王熙凤正陪在正房说笑,李夫人忽然笑道:“这几日天好,前儿贾家又送来那些好东西,我琢磨着,只使人回礼倒显得简薄,不如亲自去亲戚家走一走,也去拜见拜见他家老太太。贾老太君平日疼你,你虽去不得,倒可使唤个贴身的丫头去给老人家磕头请安。”
  王熙凤红了脸,但还是问:“太太几时过去,我打发……”说着打量一遍丫头们:“平儿、乐儿随侍太太过去。”没被点着的喜儿低下头,悄悄攥紧帕子。
  “已送去了帖儿,明日就去。”李夫人办事爽利,直说道:“也是先前事多,你爹娘又送信来说已和那边商量好,所以这量房子备家具的事情说给我的时候都已了了。只不过你是我养大的,我的梯己里自然也有给你的东西,那里头有一整套紫檀家具,还另有两个楠木妆箱。这些笨重东西得先布置进那边,是以我前去拜会老太君还有一重意思,是去看看你日后屋子的布置。”
  王熙凤又感激又不免庆幸:先前太太可没提过她准备的梯己陪送,显然那时已生了芥蒂,现在重新亲近起来太太才说了……
  当夜,李夫人查看要带去荣国府的礼单,一边吩咐:“明儿瑞云白檀跟着我,瑞香白芨看家,下剩的婆子丫头你们看着使吧。”下头的两个陪房媳妇忙答应下来,分派人跟车服侍。
  李夫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再带上针线房的云安,她脑子灵记性好,我们看看凤哥儿日后住处少些什么,好叫她来记,回来一并叫她写出来是正理儿。”
  “你们去送几件好钗环给她,就说我的话:叫她不许素淡了,只管妆扮起来。我正要用她们去撑场面摆阔气。”说的下头人都笑起来。
  又有人赶着去针线房给杜云安卖好,太太走亲戚能想起杜云安,这怕是要把她调来正房的意思。正房四个大丫头里,白檀白芨快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可不就快有窝儿盛新人了么。因此家下有的是人去捧杜云安的热灶,尤其几个也叫“云霞”“云茶”之类的,都巴望着能借一回东风呢。
  被留下重用看家的瑞香却不笑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知想什么心事。瑞云推她:“怎的你想去荣国府,那咱们告诉太太,换你去,我在家看着,反正这大热天的,我正不愿动弹呢。”
  瑞香笑笑,忽问:“太太是要把云安接白檀姐姐的差?她才多大,十五还没有呢吧?”
  白檀是正房头一份体面的大丫头、李夫人的臂膀,若不是她都二十二,实在留不住了,只怕还不舍得放呢。李夫人做主把她配给了靳掌柜的长子,靳掌柜是府里在外的大掌柜,管着所有铺面宅院的买卖租子。
  “可能吧,云安能干又得太太眼缘,太太要她来使也不奇怪。”瑞云说。
  瑞香怕的就是“眼缘”二字,就因只见过杜云安几回就叫太太记住了,瑞香才不愿她进正院。瑞香打小从洒扫小丫头子做起,百般钻营上进,不就是为了成为正房里头一份的得用么,她家里已经替她看中了大管家的次子,好能日后婚配了仍能进来当管事媳妇。可她前日家去,瑞香的娘愤愤不平,说大管家的长子不知怎的相中了杜云安,宁愿等上几年再诚心求呢。
  瑞香心里不高兴,她家都只敢牵次子的线,这若教杜云安进了正院,又有总管做靠山,日后哪里还有别人出头的份!
  看一眼瑞云,瑞香扬起笑来问:“云安是好,只是你心里她哥哥更好是不是?”
  见瑞云脸红,又道:“那你看云安属意你做她嫂子么?我怎么瞧着她倒不像上心的,她只有这一个亲哥,许是怕有了嫂子哥哥不疼她了吧。她年纪小些,我听说那位杜家小哥又最疼她,这两个月她哥哥来咱们二门上都少了,别是为这缘故罢?”
  瑞香与瑞云一起长大,素来知道这瑞云有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若说她只是想做奴才里的头等,那瑞云就是想要攀高枝,挤进主子里去。只可惜老爷没生个儿子,本身又是个不爱女色的武人,瑞云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冒犯老爷的威严,这才绝了做姨娘的心。自打瑞云及笄后,她家里人就悄悄替她相看,巴望找个富家公子为婿。谁料杜云安的哥哥长得忒好了,女儿爱俏,给瑞云一眼看上了,自此瑞云便压下过往心思,屈尊降贵的要嫁给没家财没权势的杜家子。
  瑞香说的情真意切,瑞云也犯疑。
  “依我说,你这着实作难:云安是好,咱们都喜欢她,可这做姐妹跟当姑嫂是两码事儿。好人多着呢,我劝你收心罢。”瑞香摇摇头:“你看谁像她哥哥那么疼妹妹的,她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谁若做了他家媳妇,不仅有个捧在头顶上的小姑子,只怕跟多了个婆婆也不差什么。只亏得这‘婆婆’早晚要出门子,要不然谁受得了?”
  瑞香不过是见不得杜云安处处得人心得人意,顺嘴说了这一通挑拨,没成想瑞云倒真上了心。
  次日见着杜云安,瑞云也不像往常那样亲热,淡淡的像是没睡好似的。
  怀着游览“名胜古迹”的心情,杜云安格外珍惜这可能唯一一次进荣国府的机会,满眼满心的留意都忙不过来呢,遂没注意瑞云的神色,瑞云心底更不满起来。
  “嫂嫂!”王夫人带着一干人接出大厅,连邢夫人也一并迎上来。
第11章
横死之屋
  “老太太万福金安。”李夫人拜见贾母。
  贾母忙命快扶起来,请亲家舅太太上坐。又紧着命宝玉来拜见舅母。
  才说些家常,不多时,奶母就抱着金童似的贾宝玉进来。
  不提李夫人与大姑子王夫人心不合却面上很和,只说李夫人因自己无生养的缘故惯来喜爱孩童,因此这会儿早把把外甥搂在怀里亲香个不住了。
  二嫂忽然造访,王夫人在王熙凤的事情上有几分心病,本又疑惑又担忧的,这会儿见此情状,便也稍稍宽心。娘儿们在贾母的荣庆堂中谈笑闲话,颇是和乐。
  “舅母,这个姐姐我没见过。”贾宝玉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儿,哪里坐得住,在李夫人怀里左顾右盼的不老实,忽然指着随侍在侧的杜云安笑问。
  “哦呦,你这么个小人儿,竟然还记得她们不成?”李夫人揉着外甥,爱的跟什么似的。
  “这是白檀姐姐、瑞云姐姐,这是跟着凤姐姐的平儿姐姐、乐儿姐姐,只这个鹅黄衣裳的姐姐不认识。”宝玉指着人一个一个的叫名字。
  李夫人睁大眼睛,吃惊的看向贾母:“上次还是去年年节的时候见得罢?这聪慧劲儿,我真真儿没见过!”
  贾母含笑点头。
  王夫人用帕子遮遮唇角,笑道:“可不是就是上年!今年老爷给他请了业师,拘了大半年没出府门一步。”
  李夫人捧着贾宝玉的脸细端详,心里想的却是王子腾扶持贾元春,莫不是真看上了她这同胞兄弟的前程?
  “舅母!舅母!这个姐姐是新的来么?”贾宝玉仍旧指着追问,倒叫王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头,怕宝玉的那股子痴劲上来叫二嫂不喜。
  “宝玉!”王夫人轻轻喝了声,又转脸看他指着的那丫头,心道是个什么张扬妖道东西,头一回来就惹出宝玉的痴病。
  细一打量,王夫人就很不喜欢,虽说低眉顺目的不出格,也没花红柳绿的妆扮,但那双澄莹莹的桃花眼可是犯了王夫人的忌讳。王夫人第一次看到杜云安,就认准:“生了双狐狸眼睛的自然是狐狸精了……”
  李夫人却放开了贾宝玉,把杜云安叫到跟前来说:“她叫云安,和白檀、瑞云一样也是舅母屋里的,我叫她陪你顽一会子可好?”瑞云闻言,嘴角不觉抿的死紧。
  贾宝玉忙不迭的点头,伸出小手来拉杜云安的手,云安忙弯下腰将手给他,轻言细语和他乳母一起将他护持到一旁去。
  贾母扫了两眼,赞道:“还是舅太太会调理人,是个标致的好丫头。”
  李夫人笑着叫平儿、乐儿上前:“这丫头算什么,老太太的凤丫头才真正好呢!这不,知道我要来您这儿,她自己不便出门却让这两个替她来给老祖宗磕头请安呢。”
  “好,好!”贾母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叫起,又给厚赏。
  李夫人借机说:“先前我犯了头疼病,不敢出门。好不容易今儿来了,少不得看看我们凤哥儿的院子――我养她几年,原是要事事亲为的送她出门,谁知身子骨不争气……”
  贾母忙应道:“是极,是极。快带舅太太去转转,我中午置席,咱们娘儿们吃酒!”
  说着就看邢夫人,邢夫人方才有些拘谨,不大能插得上话,这会儿忙站起身来:“舅太太请。一会子若有不合意的地方儿,舅太太只管说,我立刻叫他们去改。”
  这话说的很不合宜,显得太巴结了些。贾母和王夫人都皱眉,李夫人倒是神色如常,亲亲热热的说场面话。
  王夫人叫乳母把宝玉抱下去,她也告退去理事,不料叫李夫人一把握住手臂:“老太太,今儿我拿大替妹妹告个假,叫她陪我闲逛半日如何?回头就还你!”
  这说话这神态极亲昵,贾母显见的更高兴了,立命王夫人作陪。
  饶是心里着实不乐意,王夫人也得露出笑模样,把这心提溜到半截,不上不下。
  贾赦所居住的东院与荣国府实际已经隔开成两座宅院,还需得出角门绕过荣国府正门才行。这还是李夫人头一次进贾家大房的居处,果然不如荣府开阔,但一应景致却极别致,有些江南庄园的意思。
  杜云安坐在后面青帷小车上,偷眼细瞧了一路,倒觉得这边五进更有看头,院内花木山石、小桥流水的刻意雕琢成不同景致,水里还养着鸳鸯水鸭――与王子腾府邸、荣国府讲究大气壮丽完全不同。
  “你好没见识!扒着窗缝看甚,没得叫亲戚笑话!”瑞云突的冷笑,和平日快活模样大相径庭,白芨几人竟无人关心。
  杜云安疑惑,只得嘻嘻装傻:“我本就是庄户丫头,自然少见这些深宅大院的景致。”其实故宫都去过无数回。
  平儿等都笑话杜云安坦白憨直,只有瑞云心里更憋闷了,说不出的气一股股的朝天灵盖涌――如果杜云安知道她现在的感受,一定明白是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阴阳怪气被堵回来的‘无处伤人、自损一千’么。
  ――――
  虽然贾赦并邢夫人并不疼爱贾琏,但他还是荣国府实际上的长房长子,是以东院给贾琏收拾出的那座小院格外不错,门窗家具等一应是崭崭新的。三进小院里色色齐全,连博古架上都拜访着价值不菲的古董玩意。
  邢夫人格外得意,很是显摆了一番。李夫人拉着她的手,只管情真意切的道谢。
  今儿是夏日里难得的凉爽天气,邢夫人走了这一路,不仅不觉热还可惜意犹未尽。她头一次在王家人面前扬眉吐气,还受尽了王子腾夫人的奉承,这会儿也不免觉得叫贾琏取王家女也不是多赔钱的买卖了。又觉得日后她和李夫人不仅是亲家,还同病相怜――一个是继母,一个是养娘――岂不更比王夫人还亲近一重?
  依邢夫人的见识,姑嫂哪有真心和睦的,是以越觉自己在李夫人跟前比王夫人有体面,不免带出些当家做主、颐指气使的神气来。
  王夫人心里瞧不起,面上却一副稳重老实的样子,偶尔难接话时还拿眼睛去瞅自家亲嫂子。
  李夫人却端坐鱼台,只管和自己的丫头看她们打眉眼官司。
  李夫人一直没挑毛病,杜云安以为今日就这么了了的时候,却听她突然问:“我听老太太的意思,却不舍得琏儿,日后仍叫他们住在跟前儿,是也不是?”
  这话说出来,邢王二位夫人都不大自在。
  李夫人一晒,贾老太君不是省油的灯,她叫贾琏住在荣府,却是一箭三雕,一为安抚住不进正院的贾赦,二为掣肘平衡王夫人管家的权利,第三才是为了笼络孙辈。但这法子用出来,贾赦贾政那里还可,但这两位太太却各有各的不满。
  “诶哟,我们凤哥儿怕是掉进了福窝里,一家子娘儿们都疼她!”李夫人自顾自笑语盈盈:“只怕老太太也快传饭了,不如我们一起过去,顺道儿瞧瞧那边的屋子?”
  李夫人今儿的目的就是去看自家的好姑母给亲侄女定的住处――先前李夫人不在意,后来一打听倒吓了一跳,她这大姑子了不得了!把姨娘曾经的住处划给侄女住不提,只李夫人知道那处地方可有大不吉,那位给荣公生下三个庶女的老姨娘正是死在那屋里,还是这府上老太太暗下的狠手。
  外人都说那老姨娘在老国公亡故时过于伤心以至于跟着去了,可李夫人后来才从王子腾那里得知,原来人竟是被活活勒杀的。那横死过人的屋子给亲侄女新婚去住的事,她王若毓也做得出来!
  “正该去看看!我先前听说弟妹将荣禧堂后头的那处给了琏儿,那院落不得了,正是在咱们府里的中轴上,当日珠儿都没舍得给住呢!”邢夫人根本不知内情,只因那地方狭窄远不及她们大房准备的院子就抖擞起来。
  王夫人心跳的厉害,先推辞说:“那里一直封着,却还未收拾妥当。凤儿过门总要先在她公婆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才像话,到时叫她小孩子按自己喜好布置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