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坐在宝石镶嵌半人高的铜镜前抚平鬓角,
又摸上妆容精致的脸颊,半晌,那手忽然微微颤抖,怒不可遏的把妆台上的明珠宝簪扫了一地。“一面玻璃镜很难得吗?内务府怎么还没给本宫送来!”
宫女跪在她身后,垂泪不已。内务府向来看人下菜碟儿,自从惠后崩逝后,甄妃恩宠一日不如一日,位份更是再没能重新升作贵妃,只因奉圣夫人仍在,内务府不功不过不会克扣罢了,可等去年老太太也仙逝了,内务府便懈怠轻慢起来。甄太妃性子娇纵,她的寝宫不知道被砸过多少次,那玻璃镜更是不知换过几面了,可自打前次又砸了镜子,内务府竟抬过来一面笨重的铜镜,说是玻璃镜难得,叫先用着这铜镜。这嵌珠镶宝的铜镜在几十年前亦是某位宫室的爱物,但这叫用惯了纤毫毕现的玻璃镜的甄太妃如何能忍。
“娘娘,您暂且忍一忍,等大爷来京述职,亲手把老夫人的遗物呈给太上皇,老圣人必定想念旧情……”
这宫女还未说完,甄妃便讽笑一声:“那遗物是一面磬,是那面玉人龙纹磬,君恩如覆水,难收……”说着,眼角泪水就淌下来。
“尤其是贤德妃进献给皇后的玉磬碎了,就如当日我送给惠后的磬一样,老圣人他知道内情,焉能不疑我?”
宫女闻言,跪不住跌坐在地上。惊惶地环视这富丽堂皇却寥落寂寞的宫室,宫室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编磬、玉磬、圆磬、扁磬等等,往日能发出绵长悦耳之声的磬器此刻却无端让人觉着阴冷。
甄太妃小字清磬,最善击磬打乐,因上皇颇喜佛乐,甄磬以此圣宠。老圣人当日盛赞她,说菩萨讲经时有散花天女,甄氏女可做他身侧击磬天女。更由此爬上贵妃之位,甄磬是喜爱收集摆设各种磬器,最得宠的那几年除了她所在的宫殿,整个皇庭大内其余地方都不允许置磬。
可自从惠后外甥女死在贵妃宫门前,惠后疯了一样针对甄贵妃,不仅位份降了,更是威胁到江南甄家。甄妃便经过老圣人之手送给惠后一座玉磬,以作求和赔罪之礼,惠后顾忌着圣人之面,只得陈设在寝殿高几之上。谁知那玉磬是用药浸泡过的,待药性散了,玉也便碎了。
这药并非什么害人性命的毒药,但能使人夜不安枕,噩梦缠身,甄妃想出口气,再则玉石的东西易碎,料想旁人也看不出来。谁知老圣人却是见过的,盖因这是当日甄家太夫人为他乳母时,为护持他,曾经下手用药炮制过一枚玉环惩治过一位欺压他的庶母妃。更料不到的是惠后身体底子早已破败,根本经不住这噩梦难眠,没多久就崩逝了。叫老圣人心中埋下了一根粗刺,甄妃再不复盛宠。那秘法惠后死前已知,只没料到她告诉了人。
此回贤德妃贾氏得到的这尊翠太平有象磬着实珍奇,声音极悠远悦耳,贾元春得甄家和甄太妃之力入宫,见甄太妃爱不释手便主动献给她。甄太妃赏玩两日,思及甄家情势不好过,太上皇年老力衰,便有心与当今一派和缓关系,就把这玉磬送还给贤德妃,对外也只说见猎心喜,借来赏鉴两日罢了。况且太平有象是“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意思,最得做皇帝的喜欢,也只有正宫娘娘才有这底气,才配得上摆设。
甄太妃便策动贤德妃进献给了皇后。籍此循序渐进的向皇后示好,皇后家族从当今默默无闻时便追随麾下,甄太妃希望能通过后族缓和当今的态度,叫甄家能够再送女入宫长伴君王侧。
“一切都砸了。告诉哥哥,万不能把老夫人遗物呈到御前,只表衷心情分罢。”甄太妃神色萎靡,又命心腹,“从库里收拾些贵重书画古董给贤德妃送去,作赔礼之用。多收些。”
那宫女凄惶道:“娘娘!”
甄太妃摆手道:“有贾氏在圣上身边,贾家便安全无虞。贾家摘出来了,看在咱们是老亲的份上,还指望人家能护持帮扶一二,怎好得罪?况且这地步了,就算退让低头又怎样,只要三丫头能入宫,都值得!她是老夫人一手教导培养起来的,只要三丫头入宫,哪怕只得一个贵人位,也能再护甄家二十年!”
甄家下一辈不是没送过人进宫,只是下注下错了,义忠亲王坏了事,连同甄氏女一同折了进去。甄家家主甄应嘉三女生的如兰如玉,才华品貌皆为一时之选,好不容易才等她长到十五六岁,甄家重担筹谋都系在她身上了。
窗外流云渐散,露出一轮皎皎明月。江南甄氏这一代骄奢跋扈,纵横江南的时代终于一去不返。
熙凤正坐在灯下倦绣,贾琏自己掀帘进来。
“哎唷,什么风把国舅老爷吹回来了?”王熙凤斜着眼睛看贾琏,似笑非笑。
贾琏数日皆在宁府饮宴享乐,十分不着家,闻言便讪讪的,笑道:“岂敢岂敢。真国舅老爷在那头呢,我算什么呢。还多谢你操持劳碌这一家子。”
凤姐“嗤”地一声笑了,也道:“不敢不敢,哪儿当得起您一声谢呢!只要不被外头的人绊住脚,还记的有咱们这些人,我就要谢天地祖宗了。”
正说笑,就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道:“是谁?”
平儿进来,看一眼贾琏,回道:“是太太打发的人,问奶奶可曾改了主意,说有几个十分可靠的掮客,只需入些本钱,每年可得一二千的利。”
贾琏笑道:“唷,什么生意买卖这么做的,奶奶赏脸,我也参一股?”
熙凤冷笑道:“我又不缺银子使,况且就算我缺,横竖不是还有二爷在么。咱们二爷的私房,藏得既密实又多,单靠这个,咱们也过的。何必沾那些灰去。”
贾琏听这话音,几乎疑心凤姐换了个人,这死要钱何时变得这么豁达了。
平儿笑道:“我已婉回了,打发她出去了。”
贾琏笑道:“到底是什么买卖,你这样看不上眼?”
凤姐道:“放钱给人使,收高利。”
短短数个字,就教贾琏面色煞白,忙问:“你,你,你不会已经掺和了罢?这东西要命的!”急的胡乱踱步,伸手道:“快把那些账薄契票给我,你投进去多少,咱们全不要了,立刻出去平了这账,你这里使唤的人是谁,好不好先封住口。”
凤姐看一眼平儿,奇道:“好二爷,你向来油锅里有钱也要掏出来使的,怎么这会子这么大方这么怕?况且你没听到么,我没掺和!”
贾琏死死盯住凤姐,再三确认,只把凤姐和平儿都问恼了,才用袖子抹一把额上的汗,坐下来。
“我去接林妹妹时,路经海宁,当地望族陈家庶支就因盘剥重利被抄家斩首,纵然有这等显赫的主家,可那些被重利压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还是舍命报复,他家的老夫人都被打残废的苦主活活掐死咬死……林姑父规矩严正,不大看得上我,但也给我讲看了不少卷宗案子,说当今重民生,最烦这些,已狠手惩治了不少巨贾名宦了……你又成天说最不怕阴司报应只说,我只怕你银子没赠几个,倒把全家栽进去。”
凤姐吐出一口浊气,摆手道:“前话莫提,我如今还不够积善积德?”
贾琏摇头,拧眉问:“太太最慈和向善,怎么会插手这种事?谁起的头,还是谁蒙骗了太太?”
平儿退出去,凤姐合衣躺倒,半晌才道:“你又疑心我的主意不成?偏生还真不是!太太老早之前就有这话告诉我,我没应,过了这二年,我也看清楚了,更不能应了。这会子蓦地又提这话,无非是金钏儿成了老爷的姨娘,太太已沾了手,生怕叫白姨娘拿这个作把柄,才急巴巴的要找人接手善后。”
贾琏没好意思的,王夫人养他一场,比起邢夫人,他自然更敬重亲睦养过自己的婶娘。却听凤姐背着身子又说:“先前你说国舅老爷在上院,我还以为你也明白呢,没想着你还是糊涂着。”
贾琏坐上炕沿,推她笑道:“糊涂什么?怎么咱们娘娘有望省亲这等大喜事也不叫你高兴?你什么时候这样颓丧过,阖族都得意高兴,偏你这时候扭起来了。还有太太那里,既有了娘娘,咱们家眼见又起来了,很该擦干净手才是,你也劝劝。”
凤姐突然坐起身,冷笑道:“劝?我怎么劝?你素日只嫌我不跟你一条心,我如今满心里是这家里,你又不满意!不过是看娘娘是二房养的,就连大老爷都尽心尽力的亲近上了,还叫我也去奉承讨好,我劝你们,少费些心!娘娘是好娘娘,可人家是二房的娘娘,你我总归要回大房去,看人家赐的节礼,你就该知道远近轻重!”
说的贾琏也恼了,“娘娘是贾家的娘娘!头发长见识短的,这样大喜事你躲起来,往常能干显摆有什么用?”
气的凤姐一把从炕柜上拿起两个香袋扔到贾琏身上:“看看,看看!这是咱们娘娘赐下的中秋节礼,我得亏是太太亲侄女儿,和大嫂子一人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还有两匹陈年纱罗,可你得着什么了?大老爷大太太得着什么了?就连薛姨妈都和太太、老爷的一样,更不用说同辈兄弟里头宝玉得着的。”
贾琏想说娘娘许是没想到,想说熙凤眼皮子浅,可荣府人口并不多,只这几个长辈,却分出三六九等的看待。
其实贤德妃并没这么少筹谋,只是贾政夫妇居荣国府正院荣禧堂之事因她封妃又被有心人提起来,说名不正言不顺,贤德妃为压下非议,为贾政做脸,特意重礼赐给二房夫妇。与二房所得相比,大房的老爷太太得到的就显得简薄了。但是府内的姑娘、奶奶们倒是一视同仁,就连亲戚家的姑娘都赏了节礼。这里头也自有她的道理。
这里贾琏凤姐大吵一架,却破天荒不是为着吃醋撒泼,闹得贾琏入耳入心,次日起来还一直想凤姐的话。
“都是你闹得,叫我忘了正事。省亲的事准了九分了,咱们家也要兴建省亲别院。昨日老爷们粗略议定,也不另寻地方,在两府当间儿,丈量土地盖造省亲别院。”凤姐一面服侍他起身,一面听他道:“这般也省事,且成体统。只怕以后数月半年的,你我都别想闲暇,你既有为咱们家打算的意思,这可不是个好机会么。”
凤姐听他这意思,显打着‘以公肥私’的主意,这夫妻二人底里仍旧是死要钱的性子,这会都在心里各自打算起来。
贾琏拍拍脑子,笑道:“还有一事,赵妈妈说了几次了,我总是忘。她老人家奶我一场,如今年纪大了倒为两个奶哥哥奔波劳累,你那里有好差事想着他们点儿。只这两个哥哥不大能担事,你别教他们主事,只捞些油水的副差就使得。”
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好几下,才道:“赵妈妈待爷可是真心维护,往常哪一次不为着你说话,你沾惹些不干净的她老人家还替你打掩护,我都知道。”
不等她说完,贾琏叫道:“天祖宗,又来了不是。”
凤姐这才作罢,应承下来:“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罢,这样大工程,上上下下都要喂饱了的,哪里就少了他们那一抿子。”
贾琏忙又道:“还有一事,这俩奶哥哥,大的还好,只这个岁数小的,只比我大几日,可偏生先前定下的那个丫头没福,还没入门人就没了,平白耽搁他这几年。依着我想,赵妈妈家除了她,都是软性子,倒是找个有能为,能撑门立户的才好。”
凤姐笑道:“这是什么大事呢,我包管给他找个比前头好十倍的。家里丫头这一二年必然要打发出去些,紧着奶哥哥挑。”
贾琏看她一眼,沉吟一下说道:“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看着老太太和太太房里那几个大丫头倒是好的,尤其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不必提,老太太离不得她,下剩的不还有好几个么?”
凤姐想一想,道:“你们奶兄弟一条藤儿,倒是眼高心亮,那几个可都是宝贝,很是配得上。不过就是年岁差得多些,况且要等她们放出去,岂不更耽误奶哥哥?”
贾琏笑道:“不现成的有一个吗,是必然要放出去的,况且还特别有倚仗,跟赵妈妈结了亲,与咱们也有好处。你们素日也要好,你说行不行?”
惊得凤姐瞪大了眼,惊道:“你说的是朱绣丫头?”
贾琏点头:“可不就是她,她与别的丫头还不同,我听下头说,比府里的姑娘也就差了一线而已,老太太捧着,林妹妹那里更是如同小姐一样看待。她又有个得力的干娘和干舅舅,幸好不是亲的,咱们家还能做主。这样的香饽饽,如不趁早,指不定便宜谁了呢!”
凤姐冷笑连连:“你是受了谁的调唆,听了什么歪话!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去。你镇日不着家,不知道她娘和舅舅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里,不是亲的,胜似亲的,你还像做人家的主,做梦去罢!”
平儿捧着铜盆进来,也冲他冷笑一声。
凤姐指着平儿道,“不说这姑娘的亲娘舅舅,就是她本身的才干能为,就连平儿也比不得。有她娘和舅舅在,只等出了籍什么乡绅富户家的正室做不得,怎么有脸提来?况且听她素日说话,极有主意,我劝爷,还是趁早熄了这心思。老太太屋里的丫头,阖府里多少眼睛盯着,就连鸳鸯都有人打主意呢,唯独她,老太太早允诺过朱嬷嬷,就是这会儿,咱们也不知道她的身契还在不在老太太手里。”
贾琏的确不大知道这些内里丫头的底细,不过是听过些言语,他想着给奶娘赵嬷嬷一家添个助力,才这么一说,谁知又闹个没趣儿。
等贾蓉贾蔷亲自来请贾琏出去议事后,凤姐才对平儿道:“咱们这个爷,听风就是雨,脸软心慈,搁不住旁人两句好话请求。朱绣丫头若能求的出来,就是给爷们当个二房都使得,他盘算的倒轻巧,若真打发人做媒不碰一鼻子灰才怪,不知道哪个坏心的拨弄的。”
平儿只笑道:“可不是这个理儿,朱嬷嬷可不是好惹的,况且人家是没有家财呢还是没有靠山呢。”
凤姐也道:“咱们自己家里自然更看重家生子儿,可旁人看到底是这些买来的家世更清白些,这朱绣丫头若不是时运不济,也是个小门户里娇养的姑娘,比咱们大太太那位外甥女也不差。”
平儿从未听过邢夫人的外甥女,忙问。
凤姐笑道:“大太太带着家财作了大老爷的续弦,她有个兄弟穷困潦倒的,听说快要过不下去,每每都写信要银子,那信就是外甥女写的,也是个识字读书的女孩子。你只当朱绣丫头已出籍,比比这两户,岂不是朱绣丫头更好些呢。那日她舅舅家来人送东西,我亲耳听见人家管家叫她‘小姑奶奶’,可见看重。”
平儿没言语,凤姐又思索盘算起省亲别院的事来。
平儿悄悄出来。这日还没到晚上,朱嬷嬷和朱绣就知道了此事。
朱嬷嬷脸色铁青,暗自盘算,林老爷大抵明年秋日回京述职,这番回京就表示江南事平,林姑娘就可回家了。到那时,自己的看顾之责就卸了一大半儿,况且这些门第的女孩儿,十三四就要定下亲事,只要林姑娘定亲,林夫人当日所托付的担子就算交付了,只是绣儿的亲事决计等不到那时候……
朱嬷嬷百般思量,和闺女商量:“你明年及笄,女孩家的年华耽误不得。咱们小门小户的,也该准备起来了。明年寻个好时候,明公正道的叫你舅舅接你家去住着,不能再耽搁了!”
若搁别个女孩子,听这准备起来,自然是相看婚事的意思,早羞的了不得了。可朱绣到底脸皮儿厚些,并不把这个听进耳朵里,只心道:“什么金手指翠华囊的,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姆妈。若没有姆妈,任凭智计百出,脱籍也是一条独木桥,多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这样费心思为我打算筹谋,这世上多少亲生母亲都做不到这地步呢。我唯有奉养孝顺一辈子,才能报的一二……”
朱嬷嬷这里一番拳拳慈母心,宁荣后街上亦有一位母亲为了女儿百般筹划,偏生得不到她姑娘的心思,被埋怨记恨的直委屈痛哭。
金钏儿一身华服,金玉满头,坐在绣凳上,任凭白老娘哭得伤心,她木呆呆的,置若罔闻。
玉钏儿流泪劝道:“娘这一番心思都是为你好,若不是你打定主意要给那位宝……,死活不出来,娘怕你做傻事,何必费这些心思。”
金钏儿冷笑,尖刻道:“这里头还有你一份罢!若不是你成日告状,说那些话,我如何就成了老爷的姨娘?老爷比爹都大,你们不看好我稀罕别个,倒是舍得我去侍奉老爷!”
第60章
相看亲事
鼓楼西大街,
一辆颇为穷酸寒碜的驴车停到有五间大开间上下两层楼铺面的绣铺门前。
门口应承的小幺儿心里奇怪,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仍旧热情亲切的走出来招呼。
就见驴车上先下来一个青衣儒袍的白面书生,后头又有一个面庞消瘦,
眉间三道皱痕,
下撇的嘴角处有两道深深纹路的中年妇人跳下驴车。
这也不像能光顾自家绸缎织绣铺子的人呐。小幺儿心里纳罕,
却下意识的谨慎戒备起来,
这书生暂且不提,可这位有些年纪的太太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那妇人从袖中摸出十个大钱,赏给驴车的车夫,
当着小幺儿的面道:“车资,
下剩的赏给、赏你了!”
原来还是雇的驴车,
赶车的把式把钱往钱袋里一搁,
钱袋往怀里揣好,
连句“多谢”都不讲,
轻轻一个鞭花抽在半空,
赶起驴车就走。
那位夫人下撇的嘴角拉的更厉害了,
像是十分不满,又顾忌着什么把这些都压下去。她不懂,
可小幺儿却知道的,
这鼓楼西大街来往的虽不尽然是贵人,
可都是有家资的人物,
这里少有需要雇车的过来,是以车马行离此处很有些远,那几个大钱也不过够车资罢了,
何来赏不赏的。
“太太、少爷,里边请!”小幺儿弯着腰,
笑容满面的招呼。
那妇人当先迈进门槛,上下左右的打量,还到柜上指了一匹青色云纹锦缎要看,柜上的伙计从后面抱下来搁到柜台上。这妇人又摸又捻的,伙计偷偷抬眼看一眼那边的掌柜和掌柜娘子,见他二人都忙着招呼先前贵客,没甚表示,也忙好脾气的恭维道:“太太好眼光!这是金陵产的缎子,您看这质地厚密,还有这色泽纹路……那位少爷是读书人罢,用这个做一身儒袍极为合适相配。”
妇人显得极为骄傲,此时才开口道:“可不是,我儿已过了县试、府试,如今已是童生老爷,过不久就是秀才公了。”
活计和引路的小幺儿忙拱手赔笑奉承。
那位童生老爷兀自在另一侧摆弄荷包香囊等物,似乎对这些馨香精致的小物件十分喜爱。中年妇人见了,先是皱眉,那眉间三道刻痕深深拢在一起,一张脸愈发严厉刻薄起来。
妇人把布料一推,仰起脸,倨傲道:“你们大掌柜呢?”
活计一愣,那边掌柜的听见,忙命小幺儿请两位贵客往楼上去拟契书,请其喝茶稍等上片刻,这才满面带笑走过来道:“这位太太,请问何事?”
妇人不耐道:“你们大掌柜请咱们来的,人呢?”‘大’字咬的极重。
此间掌柜娘子上前,笑请这二人到最里头用屏风隔出来的小耳房里,“太太,少爷,这边来。上好茶。”
早有机灵的小幺儿一溜烟到后头去回禀了。
须臾功夫,内管家满面春风的接出来,笑道:“老爷正等着二位呢,本以为会往宅子那边去,谁知到铺子这里来了。”
却没直接进铺子后院去,反倒从大门出来,请那妇人和书生上了小轿,转到后街,又行了一刻钟才到。那妇人下了轿,面前一座颇气派的大宅,黑漆大门已开,上面牌匾上写着“程宅”二字。
原来此处才是程家宅院,绸缎绣铺后宅虽大,却不是正经住处,只是原来程舅舅只一个人,索性就把那处当正经住处了。这程宅一直大门深锁,只空着罢了。今时不同往日,姐姐和外甥女常过来,外甥女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那铺子后院人来人往反倒不合宜了,程舅舅年前才正儿八经的搬回宅子里住。
虽只是座普通富贵人家的四进宅院,可前有花园后有莲池,房屋众多,布置精巧,看的那妇人目不暇接,脸色也越来越好。
请到花厅,早有仆妇上好茶上果子点心,内管家笑道:“老爷本要亲自来迎二位,谁知一位老友来拜访。还请费太太、费少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这花厅陈设布置的雅致,姓费的这位书生看过,觉得十分满意。见四下无人,对他母亲道:“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六堂叔爷做主就是了。咱们这样跑来作什么?”
费妇人看看四周,拧眉道:“你小呢,还不懂,若不亲眼看见我放不下心。听六堂叔说,这家的女儿跟着她那作教养嬷嬷的娘在高门大户里待过好几年呢。说白了,不就是个丫头么。我儿有出息,六堂叔说的好事,叫娶个丫头身子,我心里总不得劲。”
费书生颇不以为然,笑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在大户人家里待过,才有进退见识,懂些交际往来的事情。娘看大堂嫂做派,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纵然名声好听些,可实在上不得台面,大堂哥那些文人好友都叫她得罪干净了。”
费妇人撇撇嘴,哼道:“你呀你,你大堂嫂再不好,可有一样,娘家兄弟多,也有几十两嫁妆,况且人也清白。这个丫头还不知道什么样儿呢,若是侍候老夫人或是小姐的还好些,若是那些公子爷们儿身边的,我跟你说,她家若不拿出五百两…不!千两的嫁银,休想进费家的门!”
“娘,前日六堂叔爷才说了这事,今天咱们就上门来,已有点失礼了。待人家来了,您可别盘问那些个。”费书生早听说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品貌上乘的,想起莺莺传里娇俏可爱的红娘,心里一阵热,忙叮嘱他母亲。
费妇人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当然要问,不然为什么急忙忙的过来,若是一耽搁,这里有了准备,还能问出个什么来?”压低嗓门又道:“最要紧的得知道这丫头曾被收用过了不曾,若要定下亲事,得教我亲自验一验才能作准!”
费书生脸都红了,不知是气还是羞的,挣扎片刻,低声道:“若是娘不愿意,咱们只婉拒就是了。六堂叔爷不也说这家刚刚传出要为外甥女择婿的风声吗,这家生意做的极好,咱们何必上赶着得罪人家呢?”
“再好,也是舅舅家,又不是她老子娘,若不是六堂叔说这家主人是个鳏夫,极疼这个外甥女,我还看不上呢。”说着,就隔着小几拍拍儿子的手,“我的儿,你这么大就考上了童生,塾里先生都说你天份好,前途就在眼前的。若不是你那死鬼爹没给咱们留下家资,等你考上秀才举人,什么样的姑娘求不来?可是委屈我儿了。”
“本来你三舅家腊梅表妹极好,偏生你舅爹舅娘陪送不出嫁妆钱,可怜那好孩子的一片心。你日后有出息了,别薄待了她。”
正说着话,就听花厅主位后放着的一架二十四扇??子的围屏后头咣当一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一般。唬的这母子俩一跳,费妇人起身就要过去查探,屏风后面就绕出一个十五六的丫头来,笑道:“咱们正打扫后室呢,擦梅瓶的小丫头手滑了,惊着了二位……”
费妇人推开那丫头仍旧去看,却见屏风后面有两个小门,挂着毡帘,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费书生面色青白绯红轮转,别是被人听见了他们母子的话罢。
费妇人似乎对儿子的才华、卖相胸有成竹,此时拉住那丫头问:“后头住着谁啊?”
丫头一愣,好无理,忽喇巴的问这个,您是谁呢。只抿嘴浅笑,赶忙托辞去了。
费书生看这个丫头生的清秀,心里不由得期盼这家的姑娘的品貌。
殊不知这家的姑娘把他们母子方才的话听得一句不差,连两人叽叽咕咕的小话也没落下。朱嬷嬷气的脸色铁青,他二人方才就在屏风后面,朱嬷嬷虽不像她女儿那般听得那样清楚,可这俩人是个什么货色,打的什么主意也尽知了。
实在听不下去了,朱嬷嬷拉着朱绣掀帘子进后面去时,走得太急,一脚把门里高几踢到,上头的花瓶子摔得稀碎。
程舅舅正在后面暖阁外头小厅里问内管家这母子情形,见姐姐、外甥女进来,忙站起问道:“可看见样貌了,怎么样?”
朱嬷嬷打发朱绣:“去瞧瞧你舅舅给你收拾的院子去。”
程舅舅也道:“哪里不合意,舅舅给你重新布置。”
朱绣凑过来,先给她姆妈顺顺气,小声道:“姆妈先前不还教我,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么。姆妈也没想着把我嫁过去,无谓这些生气。”
说罢,程宅内管家忙引着她出去了。
朱嬷嬷的脸色和缓些,依旧有些不好。程舅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必然不请自来的这对母子不是良配,笑道:“这原是咱们绣儿快及笄了,该相看起来,才露出一些风声,本街里就有好几户人家求问过。我想着一家女百家求,也是应有之义。故而昨日六里胡同的费掌柜说他家族侄年少有为,一直受他老父资助,很会读书上进,遣上门叫咱们看看时,我才没推脱。谁知这家有意思的很,这小郎君打着为他族叔送东西的由头登门也罢了,谁知还带着他寡母,还到前街铺子里逞了一遭儿威风。可是见人费解,更看不上眼。”
朱嬷嬷端茶压下火气,道:“何止不能入眼,简直岂有此理!”说着,把那母子二人的话略略一说。
程舅舅气的连连冷笑:“好哇,打的好算盘呐。连个穷酸秀才都没得呢,就如此了!”
朱嬷嬷沉默一会,还是劝道:“我知道你一心想给绣绣觅个读书做官的夫家,可这实在艰难。岂不说绣绣的确做过几年丫头,就算陪嫁丰厚可比官家小姐,但看在有些人眼里终归是罪,若嫁进去才发现人家轻贱、鄙薄孩子,那就晚了。再有,就是寻个还未显达的读书人,就好比前头厅里的那位费姓童生,这打着用咱们绣儿的嫁妆、人情往上爬的主意不说,若是一直爬不上去还有一点余地,若果真出头了,那苦日子才来了呢。”
程舅舅确实有这心思,在他看来,自家外甥女机变大气,品性模样无一处不好,若依姐姐所说,嫁入商户或是平民百姓,终究是辱没了外甥女儿,况且他也有自己的考量:“绣儿这模样、本事,若果真给了那些有百亩土地的乡绅,或是寻常富户,才是事端呢。处处压过妯娌、姑子们,可不是平白教人妒恨;还有嫁妆也是难事儿,若按咱们攒的陪送,财帛动人心,若是私底下给她,孩子不能拿出用,还有什么意思?况且她那身本事,寻常人家哪里能护得住她!”
这话也正是朱嬷嬷的忧虑,绣儿有些造化奇遇,若果真聘给普通人家,只得小心翼翼的活一辈子,别说翠华囊再不能用,就是那一手绣艺也是祸头子。朱嬷嬷小时候就听说过有人花死力气娶回一位绣娘,绣娘一进门就变了脸,拘在屋里从早到晚的做绣活,绣出的东西叫一大家子过上呼奴使婢的日子,压榨的这绣娘不过十来年就眼瞎手抖,不明不白地去了。偏生在内宅里,外人难得知,还是这家子后面兄弟分家撕破了脸自己嚷破的。
“哎呀,你这又把我绕进去了。我怕那些读书人弯绕多,心思杂,可也没说叫孩子去平头百姓家。况且这寒门书生就是有前途,可咱们担心的那些个事情也都在,不仅要靠着妻子的嫁妆,还一样护不住人……”朱嬷嬷捏捏眉心,道:“商户就不错,规矩松些,咱们也压服的住,不怕他对孩子不好。”
朱嬷嬷早想过千百回了,比来比去,还是有家财的商户比较妥当。
程舅舅摇头道:“不妥,差不多的商家,我私底下看了几家。哼!那些个子弟什么模样,也配得上我家小姑奶奶!”没成亲呢有的身边庶子庶女就有了,或者是勾栏常客,或者不学无术只会胡闹。若不是连看几家这样的,程舅舅也不会一门心思奔着读书人去,依他想,这读书人家总该正派规矩些。
天底下的父母都想给自家的孩子求个四角齐全的好亲事,又要家资配得上,又要亲家脾性好,最重要的还想要孩子心性品德好,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