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丫鬟奋斗日常 > 第36章
  可这何其艰难。
  “老爷,花厅那二位等的时候不短了。”内管家见始终没吩咐,只得在外头提醒道。
  程舅舅才想起来,起身道:“待我打发走他们,姐姐等我回来再分说思量。”
  走进花厅时,程舅舅早就是一副笑呵呵的温厚良善模样了:“哎哟,久等久等。”
  程老爷这模样内管家是看惯了的,可这姓费的妇人变脸的功力分毫不弱于他们家老爷。原先一张拉着的刻薄脸,满脸堆笑起来竟也有几分慈和的意思。
  费妇人吃过果子喝过茶,品度过这富贵的宅子,心下很愿意了七八分,见到程舅舅就直奔亲事,“听闻程老爷有个外甥女儿,模样性情都好……”
  程舅舅素日来往的就算不是绅宦富商,也是高门大户里有体面的大管家,真是少见这种大咧咧猴急的,忙用话截住话音,笑道:“费老兄说打发侄子送办善堂的请帖来,这善堂是积福积德的好事,我这绸缎铺子蒙他看的起,必要出一份力的。”
  费书生从怀里掏出帖子送上,程舅舅看一看,费妇人还要张嘴说时。程舅舅道:“家中长姐是皇宫里放出的有品级的嬷嬷,我那外甥女跟着我姐姐,又是在公侯府老封君膝前长大的。有家姐在,况且年岁还小,且不急呢。”
  这些都是费妇人不知的底细,一听这话,天生下撇的嘴角都高高扬起,忙道:“娘舅大过天!程老爷发话,还有什么不成的呢。”
  程舅舅见她这般不知趣儿,心下恼怒,可嘴里却道:“可不敢这么说。”只这一句,就不答言费妇人,只对费书生道:“你回去告诉你族叔,就说善堂落成那日,我必然要去的。”
  又命管家:“送两位回去,封一百银子做修缮善堂之用。”
  这出手就是一百两纹银,费妇人既心热又心疼,好似用了她的银子似的,回去路上不免嘀咕,说抛费之语。
  可这费掌柜却和程家不同,他只是掌柜,背后还有东家呢,这帖子亦是东家给程氏绸缎绣行下的,不过是正有这由头叫族侄走一趟罢了。
  程家的管家把费书生母子送回来时,费掌柜脸都裂了,他再没想到父亲糊涂成这样,竟伙同这母子俩瞒着他叫寡母带着儿子登上程家的门。又见那可怜巴巴的一百两,更是心凉了半截。程家对各行当善举向来大方,别看费家母子见这白花花百两纹银就觉得是很大一笔,可在程家和费掌柜背后的东家看来,这就是打脸上来了。
  费掌柜盘算着怎么跟东家解释,就听到东家的长随来叫,那长随似笑非笑:“费掌柜好威风,咱们老爷还说四少爷的亲事难办,恐怕攀不上程家的门槛儿,他家……”故意顿一顿才又道:“内务府点了名,叫贡进去他家新有的图册子,以备内务府采选。这意思,费大掌柜明白罢?”
  程家最近生意极好,推出来的成套的帐幔、围搭、绣套,连同绣屏摆件十分受欢迎。若不是为这,费掌柜也不会动了心思,把费氏族里子侄辈中最会读书的一位族侄从老家叫过来,巴巴送过去给人相看挑拣。可再料不到程家竟是走通了内务府的路子,就要成皇商了。
  原本,族侄的样貌不错,若被看重了,等他考中了秀才,再去请官媒说和,看在日后的前途上,也大抵配得上。可若真是皇商了,那可真是门不当户不对了,就连东家,拿四少爷这个庶子的亲事做配,也难成的很。
  从东家府里出来,费掌柜额上满是豆大的汗,再顾不得别的,立刻连夜命家人送费书生母子回乡。
  费书生一头雾水,回到老家,母子俩左等右等喜信不到,却等来了费氏最有家底子的六族爷不再资助费书生的晴天霹雳,改资助整个费氏的蒙童,若果真有好苗子,也只管书塾束??。再不肯像助费书生一样包揽她们母子所有开销那样了。费书生母子各种不平愤恨且不提,可费氏宗族却都交口称赞。
  朱绣何尝不知她自己的亲事上不上下不下,门第高些的介意她做过丫头,小门小户家又有诸多顾虑。她也没奢望能找到一心一意的良人,上辈子且还没找到呢,这一世更不用奢望。依她所想,若是能立个女户,招赘个赘夫就挺好,只要这赘夫老实本分,她也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奉养母亲、舅舅,如何过不得一辈子呢。
  “就算是骤然发笔小财的农夫,还想纳个小呢。姆妈和舅舅若是按自己的想头,正好不必嫁出去了,那可合我的意,姆妈……”
  回到罗翠坞,朱嬷嬷仍旧心事重重、眉间不展的,朱绣忙过来笑道。
  朱绣心里的想头,也透给朱嬷嬷过,只是被朱嬷嬷严厉训回去。她还没见过姆妈发那么大的火呢,再不敢说起。
  听闺女这话,朱嬷嬷先是啐一口:“不知羞,女孩儿家的,不许这么胡说。”到底怕她左了性子,又苦口婆心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别说农户,就是乡间的小财主,地主,纳妾的也少的很,乡户人家,哪儿来这些花花心肠。只可惜这样乡绅富户重乡性,往往一个宗族抱紧做一团,这媳妇儿若是没有宗族作靠山,只怕难保身家嫁私,若不然,倒是好选择。”
  桎梏朱绣亲事的,比起宗族来,做过丫头仅是小事儿。朱嬷嬷和程舅舅都是无宗家的浮萍,幸而有来历有靠山,这京城里贵人多了,有皇家宗室在,不大讲究宗族那一套。这亦是朱绣母舅从未想过回乡的缘由。
  “好了,你舅舅倒是提起来一条路子,我想着也还好。”朱嬷嬷叹道:“都中不仅读书人多,兵马司、西郊大营里头小将士也多……再看罢,总归姆妈和你舅舅得寻个配得上我儿的。”
  朱嬷嬷略略一提,留心看闺女神色,小姑娘心性,总是喜欢那些长得俊俏斯文的读书郎多一些。朱嬷嬷虽也听朱绣偷偷说甚“负心多是读书人”的话,可仍怕她心里看不上武夫。
  朱绣眼睛一亮,比起酸腐书生,自然是英姿飒爽的小将士要合心意:宽肩,窄腰,大长腿!
第61章
皇商家的姑娘
  “你说什么!谁家成了皇商老爷?又是谁摇身一变做了皇商家的小姐?”
  薛宝钗粉面微肃,
眼睛看着一个荣庆堂的三等小丫头,直问道。
  那小丫头今日在花厅上打帘子,朱嬷嬷喜气洋洋地来送礼给老太太,她竖起耳朵偷听了三言两语,
这会儿下了差不免在小姐妹跟前卖弄卖弄,
谁知道就被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听见了。
  这莺儿也是个可恶刻薄的,
听就听了,
还偏生到她主子跟前说嘴。
  “我……我就听到朱嬷嬷说她兄弟入了总管的眼,被内务府点做买办,已挂上了名了,
差事都下来了……”宝姑娘向来温柔敦厚,
比云姑娘脾性易燥易怒要得下人们喜欢,
小丫头何曾见过这样正颜厉色的宝钗,
吓得忙吐口道。
  宝钗只觉的眼前冒金花,
莺儿忙一把扶住,
“姑娘,
咱们去老太太那里?”
  那小丫头闻言,
忙战战兢兢地道:“宝二爷和云姑娘正在老太太屋里,一会儿就该使人来请宝姑娘了。”
  宝钗记挂着家内母兄,
哪里还有这些心思,
道:“妈打发人来送东西,
我正要家去看看。”
  莺儿忙给系好观音兜,
宝钗扶着她的手一径去了。
  待人走远了,方才作鸟兽散的小姐妹们才重新围过来,这个说:“往常咱们都说云姑娘性子爽直,
嘴里爱刻薄人,不大好相与。这位宝姑娘倒是一式儿的好话,
又温厚又大度的,可方才看着,温和人变脸,才吓人呢!”
  “可不是,吓我一跳。”
  那个被逮着的小丫头气哼哼的,骂道:“素日里姊妹都亲亲热热的,这事情一上来,可就见了真心了!你们跑得倒快,就留我一个在这里!”说着,就气哭了。
  那群大不过十三四的丫头们就讪讪的,一个穿红绫小袄的齐整丫头伶俐些,岔开话头:“朱嬷嬷家的兄弟做了皇商,干宝姑娘什么事呢?用得着这么急赤白脸的?”
  “谁说不是呢,我早听说朱嬷嬷的兄弟生意做得好,咱们家省亲别院里的帐幔围套都是他家出的,听说是林姑老爷给的银子。生意做到这份上,这被点做皇宫里的买办也不奇怪。”
  “我也听说了,他家像帘子、帐幔、围搭等等布置屋子少不了的东西都是成套的,样式又新鲜别致,多少大户都捧着银子要定呢。朱嬷嬷是林家的供奉,若不是林姑老爷的面子,也不会高待咱们府里,把现成的紧着府上先挑选。”
  “谁管他生意做的多大,我只羡慕朱绣姐姐,平平都是一样的丫头,只她入了朱嬷嬷的眼。咱们谁不知道朱嬷嬷疼她比亲生的一样。如今倒好,人家成了皇商家的姑娘了。”
  “这怎么能一样,朱绣姐姐再好,也不是她舅家的女孩儿,更何况还是个没血脉的义女……”
  “怎么不一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位舅爷是个鳏夫,膝下一点骨血都没留住,疼她跟什么似的。我娘在二门上,跟我说那家的管家婆子的气派爽利,和咱们家这些体面的嫂子嬷嬷们相比也不差了,那样的人,三天两头儿来送东西,张口闭口‘我家小姑奶奶’。你们说说,咱们家的这些姑娘,哪个被这些管事奶奶们叫过这个。这还不算,听说朱绣姐姐在舅家也是大花园子大院子住着,呼奴使婢,可没比咱们家正经的姑娘差到哪里去!”
  一众人就住了嘴,又羡又妒,百般不是滋味儿。
  半晌才有一个说:“怎么我没赶上呢,若是当初点了我去侍候朱嬷嬷,许是这好事就落到我头上了呢!”
  别的丫头都啐她,骂道:“不知羞!也不照照自己,拿什么和朱绣姐姐比,人品模样,能为做派,哪一样能上得了台面呢。”
  “哦……我知道宝姑娘为甚不高兴了,绣姐姐一个丫头,展眼就跟她平起平坐了,都是皇商家的小姐。一个靠哥哥一个靠舅舅,乍一看,是远近不同,可这哥哥娶了媳妇还不如舅舅呢。这找谁说理去。要是我,我也心里头犯嘀咕呢。”
  马上就有人接嘴:“什么平起平坐,姨太太家根基富贵,那银子成山似海,绣姐姐的舅家拿什么和人家比呢?”
  “你们知道什么!再富贵,有那么个挥金如土、惹是生非的薛大爷,能指望什么呢!”
  眼看着就吵起来,赖大媳妇见廊下候着的人不见了,找过来笑骂道:“小蹄子们,紧一紧皮吧!如今家下正忙乱着,没工夫理会你们,等腾出手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以红绫袄丫头为首,忙行礼求饶,赖大媳妇也不理论,只道:“别在这里躲懒,老太太这里有一件喜事,心里头正高兴呢。程家送来两个女先儿,叫请姑娘们一起过去,热闹热闹。你们快去请二姑娘、三姑娘和宝姑娘。”
  说着,出了后角门,往罗翠坞方向去了,像是亲自去请黛玉了。
  丫头们对眼看看,忙不迭的抢:“我去请二姑娘!”“我去三姑娘那里。”下剩的没抢着的只得低头向梨香院去。
  梨香院里,宝钗亲自从红缎子布上铰了两块顶针大小的圆片子,取来一瓷盒太乙拔风膏药,银簪子挑出一些来在银匙里用小火烘软了,才用簪子摊在圆片子布上。莺儿举着一面玻璃靶儿镜子,宝钗服侍薛姨妈贴在两太阳上。
  薛姨妈照了两照,笑道:“还是得靠我的儿,你哥哥那孽障,又是好几天不着家了。外面的人又肯奉承他,都瞒着我。镇日里跟个没笼头的马似的,多早晚给他娶房厉害媳妇,套上笼头,他才知道我厉害!”
  宝钗看她母亲气色还好,才强笑问:“哥哥没回来,那咱们家的伙计可来禀告过妈了?我恍惚听说内务府的差事已分派下来了?”
  薛姨妈笑道:“听谁说的?咱们家倒还没接到。不过,你大姐姐出了头,看在娘娘和你姨妈的面上,明年的差事也差不了。”
  提起这个,薛姨妈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伤风头痛都好不少,“我的儿,吴贵妃的庶兄封了一等轻车都尉,这可是正三品的爵位,也只比这府里大老爷身上袭来的矮半头罢了。那庶兄弟尚且如此,宝玉的前程能差了?你姨妈可是不用挂心了。”
  宝钗心里烦闷,暗自思忖道:也只吴贵妃的庶兄受了恩封,母亲未免高兴的太早。更何况老太太心里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
  薛姨妈见她坐在那里,有些出神,不大像往日温文模样,忙问:“我儿,你怎么了?怎的这时辰忽然家来了?”
  宝钗回神,忍不住道:“昨日,姨妈说话时叫了云丫头一声‘大姑娘’,妈也知道姨妈向来是这么称呼的。可谁也没想着老太太吃心了,晚上摆饭的时候赏菜,当着姨妈和凤姐姐和一屋子人的面儿,说‘将这粥送给你们薛大姑娘吃去,这碗狮子头和这盘子雪花蹄?o给云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竹笋豆腐汤给玉儿吃去’。”
  薛姨妈脸色都变了,忙拉着宝钗道:“当真?”
  宝钗心里委屈,但见她母亲这样重视,只得笑着宽慰:“只是一句话罢了,妈也不必搁心上。只是妈也该管管哥哥了,娘娘要省亲,这府上个个忙的脚打后脑勺,就连林家的姑父都打发人来包揽下别院里所有帐子幔子,帘子围搭。那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不光是银子,也省了这里多少事情呢。哥哥来了,搭把手也是好的,况且还有咱们家的买卖,都中乘着各家兴土木盖别院的时机,赚了多少!只咱们家的铺子,我看这账上,没比去年多多少去?”
  提起薛蟠,薛姨妈也是满脑子官司。跟他的长随禀告说这孽障几日都宿在锦香院里,才花了九百九十九两包下一个叫“云儿”的头牌姐儿,那起子没王法没羞耻的,还在锦香院后楼辟出一间屋子,用红绸子装饰了,让薛蟠和那个云儿‘拜堂’,说是要宿够一月才罢。
  薛姨妈气的头疼,偏生这些糟污事儿还不能叫宝钗这个女孩儿知道,一并连这府里的老太太和姐姐也得瞒着。
  “提他做什么,他不在我眼前,只怕我还能多活两日!”薛姨妈用指尖揉着太阳穴。
  薛宝钗知道母亲这是觉着自家拿出十万两给姨妈,助这府里盖园子,自以为百事都有把准了。可一想程家已得了内帑差事,她就忍不住心慌:“妈听我一句,内务府新点的采办,都已吩咐下差使了,如何咱们还没得着音信?哥哥素日忒信重咱们那些买卖承局的总管掌柜,别被人蒙骗了才好。”
  薛姨妈狐疑的看一眼,宝钗向来是个稳重性子,若非是准信儿,再不能这样一而再的说这些添堵的话。这么一想,也有些忙乱,要知薛家纵然曾有百万家资,可这一年年的打点馈送,各处生意又都连年消耗,薛蟠最是个惯常一掷千金的主儿,这家底子眼见的就虚了,只是白担着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偌大名头。
  若还是先祖‘紫薇舍人’之时,这皇商买办之职不过就是兼任的一个职权罢了,薛公饱学之士,那时候的薛家亦是书香继世之家。只可惜后面的子孙未能考中入仕,反经营商事很为精道,正补上各家族老亲们的短板,薛家不得已改换了门庭,饶是如此,单从薛宝钗的教养和博学上,还能窥的一丝先祖之风范。只可惜,薛父早丧,薛蟠连同薛姨妈都不能支撑家业,连个朝廷赐封的官衔都没有,只剩下这皇商的招牌。
  这当真是薛家立足保业的根基了,若这个倒了,就连荣府也要换一副嘴脸了。
  薛姨妈怕的心惊肉跳,忙道:“正有跟着你哥哥的老家人在,都是积年的管事了。这里头的事体,一问便知。”
  一时隔着屏风幔子见了,薛家老掌柜见瞒不住,才吐露了实情:明年的采办杂事,内务府早已分派下来,薛家领的依旧是宫花的差使。就连钱粮,薛蟠业已支领过了。若不为这个,他也不至于躲到妓馆里,还打算住一月,这显然是怕薛姨妈念叨、生气,盘算着气消后再家来。
  薛姨妈气的眼前发黑,薛宝钗倒是松一口气,不管如何,只要这牌子还在就行。
  “孽障啊孽障!”薛姨妈正哭着,忽听外头来回:“老太太遣人请姨太太、宝姑娘上面去,程家送来两个女先儿,会各种口技故事,请太太姑娘们乐一乐。”
  宝钗扬声道:“知道了。我一会子就过去。”又看莺儿:“好生送出去。”
  薛姨妈拭干泪痕,疑惑道:“程家?是哪家,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宝钗有些难堪,只得把原委慢慢的说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当日里张老道士还说我这里有个好人儿,属相好,天生带着福,我还纳闷呢,一年里也见这张道士几回,先前从未说过这话,还是你赖嬷嬷提醒了我,可不就是刚把你调派进我这院子里来么。除了你,旁的再没有别人增减了。我把这事搁在心里,果然你在我这里几年,我样样都顺心!”
  薛姨妈同薛宝钗进门时,刚好听见贾母笑语。
  厮见毕,归了座儿,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哪儿有不好的呢。我先前看她一等一的模样儿且不用说,就是那一种做派行事,实在是难得的。怪不得老太太疼她。”
  朱嬷嬷拉着低头作害羞状的朱绣到怀里,也笑说:“老太太、太太们别夸她,她再好,也有限。这府上的几位姑娘们,哪个不强出她百倍去。再这么说下去,我这做娘的都脸红了!”
  朱绣听着她们交锋,只觉得就算穿这一回,普通人也变不成聪明人。就比如她自己,自认为不笨,又耳聪目明远胜旁人,可仍旧只是个普通人,再比不上这些满是心眼的人精子。这会儿光听她们说话,这脑子就不够用了:
  老太太的意思,虽说是抬举提拔,可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己‘旺’老太太,又说顺心等语,这是不想放人。而薛姨妈则是明褒实贬,依旧把自己放到丫头奴婢群里。姆妈呢,不软不硬,看似谦言,实际上做比较的是荣国府几位正经的小姐,这是提醒着实了诸位自己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别。
  朱嬷嬷一下一下的摩挲闺女的头发脊背,嘴里笑道:“我那兄弟最疼这个外甥女儿,说我们家这女孩儿可怜见的,叫拐子拐走,吃了这么些苦,好不容易才得来,恨不得把能寻着的好东西都捧给她……说到底,还得感谢府上,若不是贵府救了这孩子,我们姊弟如今膝前空荡荡的,有什么趣呢。若不是为着孩子,我兄弟有些家底子,只安享富贵,做个普通富家老爷也就是了,何必钻营谋求这些差事呢。”
  故意顿一顿,向薛姨妈道:“这里头的官司姨太太最清楚,皇家的差事,好听难为,一丁点儿的错漏都不敢有,别说靠这个赚银子,废的那些心放在别处,什么金山银海的赚不回来!她舅舅说了,只为了这是体面,免得日后人家看轻了家里的女孩儿。”
  这些语焉不详、事实而非的话说出来,堂下廊外站着的管事女人并仆妇心里都只犯嘀咕,莫不是这朱绣丫头真是朱嬷嬷的女儿罢……不过这么一说才合情理,怪不得这朱嬷嬷和她兄弟这么疼一个义女呢,原来是人家亲生的。
  外面就有婆子窃窃私语:“我说呢,都姓朱,还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若说只是合了眼缘也忒过了,原来是人家的亲女儿,怕是拐了两年,又卖到咱们府里来,这朱嬷嬷不好立刻说明白,怕是里头还有些咱们不知道的事呢……”
  “哎,没听过这朱嬷嬷有夫家呀?”
  “呸,也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朱嬷嬷的弟弟可是姓程的!若没有缘故,一个女人家犯得上立个女户吗,更何况孩子还丢了……”
  “不是说那位舅爷也是义兄弟吗?”
  “人家亲口说过?若是义母义女,义姐义弟,哪来的这么亲近?犯得上吗?”
  “也是也是,怪道呢,这都是有福气造化的,女儿丢了,辗转着还能找回来,可真是不容易!”
  朱绣窝在她姆妈怀里,忍不住心里竖起大拇指,这话说的,是不是的,听得人自己把漏洞缘由给补齐全了。传个来回,就是自家都要信,自己真是姆妈生的了。
  朱嬷嬷心里早盘算好了,绣丫头在柴牙人之前的来历谁也说不清,就连绣丫头自己都云山雾罩的;而自个出了宫门,回苏州待了几年,亲故又都没了,谁知道那几年有什么事情呢。要是那几个老姊妹听了,还能从绣儿的年纪和自己出宫的年头上找漏子,可几个老姐妹不会多嘴,这里有谁知道呢。还有就是女孩儿的八字都是秘密,即便怀疑也难查证,况且这府里又有谁有那能耐去内务府查陈年旧档,翻自己的旧账呢。
  朱嬷嬷深知话不说满,越是语焉不详,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人们越信,还会帮着叫别人也信。
  朱嬷嬷的话叫贾母也有一丝疑惑,只是这是不是亲生女儿有什么要紧,只要知道这人留不住了就罢了。
  索性大方些,只听贾母笑道:“你们娘俩都是有福气的。这是善有善报,若不是你不怕辛苦从扬州到京城,教导了娘娘一场,只怕也错过了。”又问:“原是误会,也算这丫头的造化,当年就把身契还给你们家了,可办妥了?”
  朱嬷嬷忙拉着朱绣站起来,含泪谢道:“多亏贵府救了我儿,她舅舅与京兆尹有些交情,早已妥了。绣儿,给老太太磕头,若不是老太太,当娘的可上哪儿寻你呢。你虽服侍老太太几年,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何曾拿起当丫头待过!你别觉得委屈,能跟着老太太学些进退礼数才是你的造化呢!”
  鸳鸯本也跟着感动抹泪,听到这话,忙示意取蒲团来。
  蒲团取来,搁在当间儿,朱绣敛容,端端正正地向贾母郑重跪拜磕了三个头。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没亏待过她,在这荣庆堂的丫头都是享福来的,吃得饱穿得暖,走出去不管正经少爷姑娘都高看一眼,这情分,得感恩。
  “好孩子,绣丫头,快起来!”贾母含泪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孩子的好处,她跟着我这几年,事事妥帖,真真是个孝顺孩子。”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朱绣早已是自由身,怪道老太太这么宽待她呢,这整日里,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又是去扬州,又是一日日在罗翠坞里待着,老太太也没言语。要知道就是鸳鸯也没这个体面,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老太太跟前。原来这是拿着当半个主子姑娘来养的。
  这会儿,个个都成了事后诸葛亮,心里嘴里都是“怪道呢”“我早说”“早就知道”“合该如此”……之语。
  朱绣实在没料着这情形,凤姐笑道:“我素日说的那些话如何?今儿果然是应了我的话了。”
  一面说笑,一面扶起朱绣,摁着她靠着朱嬷嬷坐下。
  黛玉笑道:“嬷嬷感激母亲,这才留在家里多年,纵然程家老爷几次三番要接她们家去,嬷嬷也不肯。依我说,这是你和绣姐姐的缘法,很不必如此。”
  朱绣一愣,这下夯实了,果然都是聪明人,说的话全不叫人指摘。
  “好了好了!朱嬷嬷这儿大喜,送来那两个女先儿,那口技连我都没见过,两个人竟能弄出一屋子人啊鸟啊猫儿狗儿的阵势,可是稀罕的很,咱们不赶紧叫上来,受用取乐一回,倒在这儿淌眼抹泪的……”凤姐嬉笑谑混,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夜深人静,罗翠坞里,朱嬷嬷母女两个只着中衣,窝在暖帐里。
  朱嬷嬷满面春风,笑道:“你只怕疑惑,咱们早不说晚不说,这会儿倒弄这些?”
  朱绣摇头道:“我原也当自己是个聪明人,可越久越觉得不是,那些话头儿,我都得想一会子。”
  朱嬷嬷笑道:“聪明人想得多,你这样就很好,姆妈不求你多聪慧多八面玲珑,只要平安喜乐就够了。”说罢,又叹道:“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要紧。可外面的人不这么想,况且我和你舅舅不想有人拿着你服侍过贾家老太太做文章,今儿这一出,虽仍旧免不了些说头,可到底谁也不能当面用这事来耻笑辱没你。”
  还有一则,朱嬷嬷心道,你舅舅给你看好了一门亲事,那家的小儿郎确实不错,籍着皇商的大事落定了说法,对这亲事也有好处。
第62章
太监之后
  程舅舅一面查看放在红锦铺就的锦匣里的玉如意,
一面不屑道:“越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的话就越有人愿意信。不用咱们多做什么,他们心里头就找好了理由。姐姐信不信,若是咱们斩钉截铁,
百般佐证绣儿的身世,
不知会有多少人出来唱反调呐。”
  “姐姐看这对白玉如意,
玉质细腻、温润,
好比凝练的油脂。雕工也好。正好给绣绣添到嫁妆里头去。”
  朱嬷嬷摇头笑道:“知道你疼她,可这也忒过了。这些物件儿贵重了些,摆出来扎眼儿,
收起来又恐怕损坏了,
我给她准备的就够多了,
怎么都不会亏了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