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自个儿都惊了,凤丫头往日再如何泼醋,也是大家子出身,从不敢弄这样泼妇行径。
旁边站着侍候的姨娘银蝶见不好,忙往里头请尤氏。尤氏出来,眼前一黑,指着凤姐说不出话来,谁家小婶子敢掀大伯子的桌子?
她王熙凤就敢。
凤姐勾起一侧唇角,冷冷一笑,指着贾蓉的鼻子骂:“丧了良心的天打雷劈的忘八羔子,你们打得好主意!怎么,气死了我,叫我带着肚里这个蹬腿了,才如你们的意。好叫把那娼妇胚子塞到我家去!你们不嫌恶心,把臭肉当香货,我们还吐呢!”
贾蓉砰砰砰的碰头,嘴里央求:“求姑娘婶子息怒!”
丹凤眼一瞥,戳的贾珍一个激灵,凤姐冷笑道:“当不起蓉哥儿一声姑娘。”忽的变脸:“谁是你姑姑!我可不敢和珍大爷攀兄妹!不是兄妹就这样见不得我活了,若真是妹子早割肉分骨论斤给卖了!”
贾珍从没见过凤姐这样恼怒,当下也顾不得一身狼狈,只赔笑命尤氏和贾蓉:“好生伺候你姑娘,叫他们治席备饭。”说着,忙又命人备马,说有事。
凤姐也不拦,只等他一脚迈出门槛子,才凉凉道:“珍大哥哥不忙走。若您不在,我这大肚子的人犯了魔怔,叫人拉着你那两个小姨游街示众,可别怪我。”
“再有嘛,我被这口气憋闷死是死,一头撞死在这正厅里也是死,左右都是死,倒不如出口恶气,反正比活着被人诅咒的好。我死了,两条命都赔给大哥哥你,大哥哥当然得在这里看着也舒心呐。”
贾珍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会儿他是真不敢挪脚了。凤丫头这口气做派,真像是疯魔了一般。
尤氏也不敢作气晕的态势了,忙上来搀扶凤姐,凤姐对她微微一笑。方在上座坐下,变脸反手就是一巴掌,啐骂:“你发昏了?你是牛马畜生,他们给你带上口嚼子了?你家那两个腌?H东西你不恶心,尤着她们没日没夜的作?你贤良一辈子,得着个什么,到如今叫两个小娘养的东西骑到你头上来了,你不替自己羞,也该替你尤家的门楣羞!”
尤氏挨了一掌,登时愣住,又听凤姐的话,正戳到她的痛处,反倒不恨凤姐,更深恨继母尤老娘带来的那两个不该姓尤的贱货。
尤氏又被凤姐一推,几乎跌倒,贾蓉只顾磕头求饶,贾珍正坐在一旁由侍妾佩凤、偕鸾两个用帕子擦理身上的污迹,还是银蝶扶了一把,搀她到下首坐下。
众姬妾丫头乌压压跪了一地,只求饶。
凤姐冷笑道:“当着奴才的面儿,你们也告诉告诉我,尤家两个姐儿是如何天仙的人物,引得满府里爷们儿都要给她们提鞋洗脚。末了,还要弄死兄弟的嫡妻嫡子,好给她们寻个高贵的归宿。”
这话说的堂下仆人脸都黄了,满府的爷们,是个什么意思。自有贾珍与秦氏那桩事,宁府没少叫人说嘴,爬灰还算好听的,真当不起凤二奶奶这话了。
此时贾珍贾蓉父子都忘了还有抵赖不认这条路,贾珍黑着脸一语不发,贾蓉跪着左右开弓的打脸,说:“原不与父母相干,是侄儿吃了屎,痰迷心窍,想要给二姨寻个好去处。因婶子最慈和容人,想着即便二房也不亏二姨,这才……婶子教训不肖侄子,侄儿都领受,只此事并未成,求婶子顾念腹中的弟弟,且消消气罢。”
一语刚了,外头传来老妇颤巍巍的声音:“哎唷,听说是西府二奶奶来了。老身也来拜见拜见。”
却是尤老娘,这尤老娘因着尤氏父亲,也有个老安人的名头,只她二嫁之身又未给尤家添丁,实际并无朝廷敕命。因她两个女儿好颜色,得贾珍贾蓉喜欢,也乐得叫下人奉承这老娘,成日家吃香喝辣的捧着,真真儿迷住了这尤老娘的心,只恨不得长长久久的在这侯门公府里住下去。
故才听贾珍要发嫁尤二姐给贾琏,又说贾琏原配凤姐得了不能好的病,过一时必然要扶正二姐的。她就梦着能跟着二姐正经做个家里的老封君,连贾珍说先不退二姐原定给张华的亲事,等过了门叫贾琏料理去,这尤老娘也答应了。
这会儿后头听小丫头说凤姐来府上,尤老娘思量着定是来提亲的,当下就命两个女儿好生打扮了出去见客,她已扶着丫头的手拄着螭龙拐先往正院来了。
尤老娘临来还嘱咐二姐:“打扮的素净些,她是不久人世的了,你脸上也别喜欢,省的扎了她的心。”
到正厅外一看,六个小幺儿六个嬷嬷对立站着,簇簇新的衣裳,那老婆子都穿金戴银的,心里度量这是那西府凤奶奶带来的,她见如此富贵无双,喜欢的了不得。很收了一番脸上的喜色,才扬声叫里头知道。
贾蓉跪着地上,父子两个皆心里叫苦,偏这尤老娘年高有些耳背,方才贾蓉的话她竟没听清楚,倒有哭声入耳,以为凤姐要大限的缘故。
凤姐眼不抬,周身平儿、小红站着,身后旺儿媳妇、王信媳妇侍立,另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大力嬷嬷护着。平儿扬起头,踱步到厅口,居高临下道:“是哪个?”
尤老娘眯着眼睛打量一番,举止容貌不俗,打扮的更是不凡:金珠宝石绕身,半遮在裙子下的红绣鞋上都镶着指肚大小的珍珠。不由得咋舌,心道:我滴个乖乖,这是那个平姨娘罢,比人家正室夫人还气派富贵。
忙道:“平姑娘,听说你家奶奶来了,老身来看看她。”
平儿打量两眼,也不说下去搀扶,径直回凤姐跟前道:“是尤老娘。”
尤老娘以为平儿桀骜,不服二姐儿即将当她主母,心里记下,只待二姐过门再说。面上仍掩了不虞,自己扶着小丫头的手进屋里来。
一进厅中,看贾蓉跪在地上,忙疼道:“我的孙儿,怎跪着?又惹你父亲生气了,没事没事,你先起来,我替你跟你父亲求情。”
贾蓉怎敢起,忙要给尤老娘使眼色。一个茶盅已经砸到尤老娘的脚下。
尤老娘惊得眼都瞪大了,忙抬脸去看,却见一个像是有孕的气派妇人,粉面含威,直直盯着她,脸上尽是轻蔑藐视之情。
尤老娘愣了一会子,才道这就是那个快不行的凤奶奶,只看着模样气色,分明是有孕在身,哪里来的恶病?
凤姐且不屑与她说话呢,只指着尤老娘问尤氏:“就这么个老东西,你是面团捏的这样能忍?我尤家伯父自打叫这毒物缠住,她死赖着入了你尤家的门,才几年光景,好端端的伯父就没了。你丧母又丧父,这还不足,你还叫她摆弄你夫家,她生的两个贱种有一滴尤氏的血吗,你也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听,你的名声,你尤家的名声在外头臭的叫花子都恶心!对了,她生的两个姐儿身为下贱,心却比天高呢,二姐儿巴不得我死了给她腾地方,三姐儿呢,听说又看上了那个侯门公府的王孙子弟,巴望人家娶她呢!可也不想想,天下的女人死绝了,正经人家也看不上这姊妹俩娼妇做派!”
这话又毒又辣,气的尤老娘脸上发白,就要指着凤姐大哭大骂。
凤姐一个冷眼,向贾珍道:“珍大哥哥可劝劝,我这会儿可吃不得气。”
贾珍铁青着脸,没好气的瞥了尤老娘一眼,尤老娘虑着是这个大姑爷叫她们享这吃金喝银的福,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忍了。
却不料后头冲出来一个人,指着凤姐的鼻子大骂:“我们姊妹金玉一样的人,被他们兄弟玷污了去,做个二房,原是给你们脸了!你这会子摔盆打碗的给谁看呢,我这就和你这泼妇拼了命,若怕一声,不算是尤三姑奶奶!”
说着,就冲上来要抓凤姐。平儿忙挡在前头,这尤三姐一面推平儿,一面破口骂道:“你一个下贱奴几,也敢拦我,给你姑奶奶提鞋都不配!”
凤姐被小红整个护住,闻言冷笑一声,轻轻勾了勾手指,两个铁塔一般的大力婆子上前,跟薅小鸡子似的把尤三姐架住了。
尤三姐兀自挣扎不休,两个嬷嬷唾了一口,手上使了狠劲儿,箍的尤三姐痛叫一声。
凤姐挥手叫平儿上前,看她鬓发都乱了,冷了神色,道:“折死她了,一个混账粉头儿,什么金玉,纸草也不配,何敢与你相提,没得脏了咱们的嘴。她这样的,我花上几千银子,能买多少来呢,更何况,买来的也比她干净。”
气的尤三姐发狂。
她原是偷偷跟着尤老娘身后,要替她姐姐看看这西府凤奶奶是个什么厉害人物,谁知竟看到凤姐对尤老娘毫不客气,她爆碳的脾气,如何忍得,不管不顾冲上来就要打凤姐。
贾珍看着,闹得越发不是样子,况他腻了二姐,却正稀罕这个骚浪风流的尤三姐,见凤姐如此,亦有些心疼。
贾珍只得道:“好了!总归事未成,况且也是为子嗣计,我们哪里知道你有喜了呢,这种大事,你们一径瞒着,我是白操了的心。”
凤姐冷笑一声:“这会子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大哥哥一腔好心好意不成!只你有那好心,怎的却把个腌?H人弄给我们!谁不知道尤二姐三姐的艳名,您上个月延请了那些子弟,倒也听听人家在外头的评言论语,说这是对天生尤物,骨软肉暄,压倒娼妓!反正不是尤家的亲骨肉,你们当个粉头养在府里也罢了,如何尽挑着脏的臭的要塞给我们!她们出去买胭脂,人家做买卖的老板送走了这姐儿两个还得洗地呢,怎么,珍大哥眼里,这吐出来的肮脏东西都是香的?”
说的贾珍看向他自个身上的油渍汤印,不由得犯了恶心。
又见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发髻,身上穿着红绫窄腰薄衫,罩着个水红绣鸳鸯半臂,两件夏衫都薄的紧,又贴身,经方才一闹,汗津津的,领口半开,露出水绿的抹胸和雪脯子。打眼看就不是个正经良家的扮相,贾珍脸上也作烧。
恼道:“大哥哥的不是,给妹子赔不是了。你也作践够了,如今还求给你大哥哥留脸!”又骂尤氏:“你是死的,不来劝妹妹,只挺着装死!”
尤氏的眼泪刷的掉下来,当着一屋子下人还有尤老娘、三姐这对贱人母女的面儿,老爷是一分脸面都不给自己。
尤氏恨得失了理智,疯了一般上去抓打三姐儿,边哭边骂:“不要脸的小娼妇,你是哪门子的杂种羔子,也配姓尤!我尤家的名声叫你们娘儿三个都拜尽了,你还敢喊打喊杀!你们那勾当,当我不知道,我步步退你们步步逼,如今好了,都不必活了!”
尤三贤良了十来年,谁见过她发疯呢,气的贾珍上前拉扯,谁知凤姐的两个婆子很有眼力,当即松开了他那边的尤三的胳膊。尤三艳红的指甲,见松开了,想也不想挥手就反击,尽数挠到贾珍脸上。
五个长指甲,死命的一抓,贾珍从左额角一直到右脸下,尽是血道子,尤三姐的指甲都劈了,指头缝里还有从头皮上带下的一小绺头发。
就是小时候受贾敬管教,贾珍也没受过这样伤,一摸脸上一手的血,疼的气的恨的,也顾不得吓住的尤氏,反手一巴掌,打的尤三姐的脸都歪了。
一屋子男女都惊住了。
尤氏瘫软在地上,已是回了神,看凤姐一眼,突然哭道:“我恨呐,却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大爷你只当这两个祸害是宝贝,护着不容的我说一声儿,你可知她们背后算计什么呢!若不是丫头告诉我这话,我只忍到死罢了!炒豆儿,你来告诉大爷,这两个丧德败家的娼妇说什么了!”
指的却是方才扶着尤老娘的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跪下来,磕头道:“二姨和三姨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这个他指的是宝二爷……谁知后头又说看上了个姓柳的小爷,要嫁他。大爷去了,二姨叫三姨先拢住大爷,托大爷的口好作亲事。二姨自己,说要托付给琏二爷,只是琏二奶奶忒厉害,若不得,听说有个陈也俊公子,文武良才,也思慕的很,他家奶奶三年无育,性子也软和,他家也使得。只要不嫁给张华,能金尊玉贵的过活,都好……还说我们奶奶虽面软,却稳着正室的位子,若做了大爷的姨娘,她们金玉一样的人,倒平白矮奶奶一头,心里再不愿意的。又说大爷到底年纪大了,这多年也只早生了蓉哥儿一个,只怕不中用,白白耽搁了她们,生不下什么,下半辈子没指望……”
话未说完,贾珍已气的要厥过去,贾蓉伏在地上,悄悄松一口气,这小丫头嘴里未带上他与两个小姨厮混的事,还不至于忒难听。
凤姐听了这一出儿,摁摁嘴角,起身道:“我年轻不知事,方才得罪了大哥哥和嫂子,千万体谅则个。只盼着大哥哥把人好生看管起来,别叫那些要死要活的人寻上我们,若果真碰死在我家门上,晦气还脏。”
“况且大哥哥也该听听外头的传言,人家说连这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脏呢,这里头跑出去的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没人要。这话在前头,哪家还敢与大哥哥正经往来?”
“我家里也不敢,只求大哥哥忘了你兄弟一家子罢,千万少登门。蓉儿起来罢,你媳妇是个好的,你要是懂事,窝着和你媳妇一块过日子去,别迈出你们院子来半步。”
“我在深宅后院里,都能传进我耳朵里,敬大老爷的道观离得能有多远。劝大哥哥善自保重,没逼死弟媳妇,倒气坏了大老爷,可怎了得?大哥哥替我们房里着想,我们也替大哥哥想一回,您只端量,是也不是。”
“娘娘有孕,原是大喜事,老太太老爷喜欢的很。再嘱咐一句大哥哥,可千万拴好家里的狗儿猫儿,别叫它们往我们那边咬人!这当头,但凡出一点事情,老爷都得请敬老爷商量。”
凤姐向外,一步一话,脚步不停,嘴巴也不停。施施然走着,施施然说着。只把贾珍气个倒仰。
旺儿媳妇打起珠帘,方看到外面地上软瘫着个月白衫、白绫裙子,满头素银珠钗的俏丽女子,这女子柔柔弱弱,满脸泪痕,正是打扮好了急急赶来的尤二姐。
众媳妇、丫头围着凤姐,凤姐目不斜视的往出走,还扬起声来告诉贾珍:“替大哥哥府里戴孝的来了。”
贾珍直哆嗦,看他不好,在外头偷看,站住脚偷听的下人才一哄而散。
凤姐还未回到府里,新鲜新闻已传的宁荣后街没能进府当差的家生子都知道了。
方才回来,贾母就一叠声命凤姐去见。凤姐打发平儿:“我乏了,你只把那姊妹两个要给宝玉做配的事情告诉老太太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出自原文,尤二姐对尤三姐的话。
第92章
机关算尽
贾母等在厅中,
脸上阴沉的厉害,王夫人坐在下首,垂着眼睛一句也不劝,李纨站在一旁,
更是一声儿不言语。
平儿进来看到这情形,
心下咯噔一下,
忙跪下磕头请安。
贾母见只她自己更是气怒:“好,
好,好!我老了,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连凤哥儿都不服管了。”说着,
就攥起拳头砸自己的胸口。
平儿忙碰头禀道:“二奶奶万不敢,
她才家去,
气的连走路都不能够。她有身子的人,
气恨成那模样,
如今还不知如何呢。”话说着,
泪珠子就噼啪往下掉。
角落里站着的鸳鸯和琥珀等大丫头都替她主仆心酸,
就是最体贴忠心的鸳鸯,也不由得偏向凤姐。鸳鸯心道:老太太这一年行事越发叫人不解,
原来多慈和疼爱小辈的人呐,
如今先是大热天叫绣丫头下厨,
现在又挑剔琏二奶奶,
这两个都是双身子的人,如何经得起这样折腾。
贾母仍拉着脸,不知道亲近的丫头们也渐与她离心。
“越发不像话!都是往日我纵的她,
如今竟跟大伯子摔摔打打起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她老子娘就是这么教她的!”
王夫人抬抬眼皮,
老太太这话是质疑王家的家教了?
抿着嘴,王夫人看向平儿:“凤哥儿性子这二年越发左了,早年的周全体贴都不见了,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原来的灵巧聪慧都是装的不成!白白辜负老太太疼她的心。”
“况且琏儿是夫,夫为纲!虽说凤哥儿如今有了身子,可是男是女都不知晓,若为子嗣,琏儿纳妾原是正理。如今闹得这样难看,她若还知道一点分寸,就叫琏儿家来,她两口子明儿去给东府她珍大哥哥磕头赔罪去!再有,叫凤哥儿置备下十六台聘礼,亲自去提亲,正儿八经的迎进门来!”
顿了顿,王夫人和缓了些语气,又道:“听说那尤二姐是个温柔标志的,这样的性子,就是正经二房也压不过凤姐去。这是我的话,你回去告诉她知道。若还不知错,我这亲姑姑都不能容她,虽舍不得叫她回金陵,只这家里先别待了,去外头她自己陪嫁的庄子上思过去,什么时候知错了再叫琏儿接她回来!”
平儿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王夫人,这哪是亲姑侄儿,分明是恨不得奶奶去死的仇家对头!
若真依了,奶奶何止颜面扫地,恐怕连大姐儿和她肚子里的都一辈子被人说嘴,看不起。这般,还不如直接叫她下堂来的痛快。
王夫人哼道:“往常看你是个好的,不说劝着拦着,却也跟着你们奶奶胡闹,是我错看了你们!这么着,珠儿媳妇,挑两个好的丫头给你弟妹使唤,板一板凤哥儿的性子。”
这分明是给二爷娶个二房还不足,还要再逼奶奶给屋里添两个姨娘!平儿含着泪看李纨,李纨却垂下眼睛,一句多的好话都没有,只应:“是。”
像是一桶冰碴子从头顶灌下来,平儿心都凉透了,她往日只觉奶奶对人聪明太过,算计太过,现下才知这一家子人里头,竟只有奶奶还有几分真心。
心灰了,平儿反倒不慌张了,跪在底下把东府里尤二尤三的恶心事都说了,末了道:“珍大奶奶几乎被逼死,那两个妖精合起伙来蒙骗珍大爷,若不是二奶奶这一通闹,可怎么收场呢?因着尤二姐属意多家,尤三姐看上了宝二爷的缘故,说甚‘情投意合’,从未见过这样无耻不羞的姑娘,我们奶娘气的几乎厥过去。方才还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回禀老太太和太太:宝二爷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不止长辈们疼他,就是二奶奶也是时时记挂着小兄弟。”
“那尤三姐是个厉害角色,当着珍大爷珍大奶奶的面儿,不仅敢向奶奶拼命,还打了珍大爷的脸,她那长指甲……珍大爷只怕是破了相。珍大爷都如此,宝二爷和气体贴,许是已被蒙骗住了也说不准,请老太太和太太这几日千万拘着宝二爷些。再有,若是珍大爷心软了,又放淫妇们出来,尤二还罢了,只这尤三泼辣放肆无比,真敢找上门寻宝二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坏透了的,非要赖给宝二爷,偏又是姻亲,宝二爷纳不纳都是错,白惹一身不是。求老太太和太太千万精心些,再叫人唬着宝二爷,咱们哪里寻有道行的菩萨仙人解救。况且那年的癞头和尚说不叫污浊冲克通灵宝玉,这尤家姊妹,是不是也是污浊?”
这话入情入理,一片真心。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先还只当她们推脱之词,后头就真入耳入心了。
贾母一叠声的令人去园子里寻宝玉来,转身又叫鸳鸯去打听平儿说的是真是假。
鸳鸯刚出去,半炷香功夫就回来,禀道:“……那姊妹俩不是什么好人,这会儿那些个浑话都传到咱们府里来了。”
这么说,果然是真的。
贾母脸上下不来,她近日憋足了火气,今儿要借着凤姐儿大闹宁国府的事大大地发作一回,谁知不过半乘就得咽回去,噎的老脸也红润了。
王夫人却道:“我才疑惑,宝玉这些时日越发疯疯癫癫,没个行儿,可不是正应了这上头。定是他那玉又叫那些腌?H东西冲克着了。”
一时宝玉兴高采烈地进来,贾母看着平儿跪在地上不像,叫平儿起来一边站着等回话。
贾母搂着摩挲了一回,才道:“你凤姐姐受了委屈,我和你太太正要为她做主。只是你珍大嫂子从未将她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子带过来给我们看,实在不知她们人品,若是赖错了人,反倒不好,这才找你来问一问。你常日去你珍大哥哥那里,可知道这两个人,说过话没有?”
话说的端是和风细雨,慈祥可亲,平儿冷眼瞧着,暗自冷笑。
这贾宝玉最是个无事忙,日上三竿才起,方才在大观园里亲自折花给他屋里的丫头戴呢,还不知清早的新闻。这会儿听贾母问,经不住笑道:“可是巧了,前几日珍大哥哥跟人说琏二哥要娶尤二姐作二房,我还纳闷呢,怎的我们两府这样近便我却不知道。老祖宗现在又说凤姐姐受了委屈,又问她们人品,难道竟是作准了吗?那尤二姐娇俏如西子,倒堪配琏二哥。”
宝玉还真见过,王夫人脸吧嗒一下掉了下来,催问道:“多嘴!只问你她姊妹品格儿如何?”
贾宝玉窝在贾母怀里,也不怕,笑嘻嘻的道:“先前我在东府里和他们混了两个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两个姐姐都是古今绝色,真真一对儿……“说到这,自知忘情,窥了眼王夫人,把尤物二字咽了回去。
王夫人沉着脸看宝玉,贾母反倒抚着他的后背道:“好了,好了。别吓着他。”
又告诉宝玉,嗔道:“你往后两个月不许出去胡闹,一则你二姐姐就要出阁,你们姊妹们再在一处的时候眼看着就少了;二则东府里乱糟糟的,那尤家的两个姊妹得了过人的病,不许你往那头去,若不听话,仔细告诉你老子捶你。”
贾宝玉听贾母提起要发嫁迎春之事,越发扫了兴头,蔫蔫的只垂头答应了。嘴里嘟囔叹息:“从今后又少了个洁净人。”这类的疯话。
贾母只不理会,命丫头婆子好生送他回去,又命李纨:“这几日你也乏了,且放一放手上的事情,照看她们姊妹们去罢。”
李纨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却并不乐意看顾宝玉,偏她不敢违背,嘴又笨,不像凤姐既能推脱又能把老太太哄回来。满堂的人也并无肯帮她说话的人,只得闷闷不乐的应下。
平儿静静看着,心想,老太太与宝玉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宝玉一年大似一年,却还当他是个孩子那样哄。还有宝玉,也是个没刚性不争气的,更没有人情味儿,奶奶昔日怎么待他的,他如今还不叫奶奶嫂子,只称呼风姐姐,方才他以为二爷要纳二房,不说替奶奶担心后虑,却欢欣鼓舞起来。可见素日都看错了他,这是个不能亲近的人。
经过贾宝玉这插曲儿,贾母面上从容许多,还吩咐鸳鸯给平儿搬脚踏,令她坐下。
平儿白着一张小脸,远远坐在地下,头也不敢抬,很可怜的模样。
贾母笑道:“小孩子们年轻,都跟馋嘴猫似的。琏儿又在外头当差,轻易咱们管不着他,保不齐不这么着的。幸而这回凤哥儿虽闹得出格了些,总归是东府里更无理,平儿回去只劝你们奶奶,就说我的话:世人打小儿都是这么过来的,若再有下次,我是万万不肯的。”
王夫人也笑道:“老太太还是偏疼她,饶是这么着了,您老人家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只怕越发纵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会儿连大伯子都敢顶撞,日后还了得了。”
又叫平儿:“服侍我们凤丫头,你这孩子只怕也劝不住,可怜见的,白替她们受了委屈……老太太发话不跟她计较,叫我也无法,我只劝你们奶奶,安分守己,别再作幺蛾子出来。”
说罢,就叫平儿回去。
平儿慢慢退出去,才放下湘竹帘儿,就听里头二太太着急的问:“老太太,宝玉那玉既受了污秽冲克,咱们可要寻个高人看看?还有娘娘,这么长时间没个音信,急的我心头直跳……”
平儿回去,一五一十的把话全告诉凤姐,哭得呜呜咽咽的。凤姐倒还平静,笑劝道:“你往日总劝我宽心退步,怎么这会子自己却魔障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不满我和你二爷,许久的事了,你二爷自己躲了,咱们无福,可不就得自己担着么。”
话说着,脑子里却转过千百个念头。
?O?O?@?,次日起来,王凤姐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底,极有食欲的吃了两碗稠粥,唬的平儿小红都拦着不叫再用,生怕撑着了她。
用罢饭,白姨娘的小丫头茴香来回话,王熙凤忙叫进来。
茴香道:“白姨奶奶问二奶奶好。”
王凤姐摆摆手,笑道:“你们姨奶奶叫你来告诉我什么,不用虚礼,快说。”
茴香笑道:“我们姨奶奶说已劝服大半老爷,只是一是没有人选,二则太太那里定然不肯,故而老爷还未松口。姨奶奶请二奶奶快些定下人选,叫人来提亲,她才能再言语。”
凤姐眼珠子一转,笑道:“不急,你先回罢。我这边有了信儿,自然叫人告诉你们姨奶奶去。”
茴香就磕头退出去,平儿在外屋等着,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匣子:“这里头是二十两银锭子,给白姨奶奶。”又塞给茴香个荷包,“这一吊,给你。”
凤姐盘算了一会子,命小红:“去二门上叫彩哥儿来。”
一时彩明过来,凤姐方问:“二老爷先前那些清客相公,你可知道?里头有哪个爱钱爱耍嘴皮子,能讨二老爷欢心的,如今在哪里、怎么了?”
彩明想一想,笑道:“正有个单相公,叫单聘仁。先前咱们建省亲园子的时候,还跟着东府蔷哥下姑苏采买小戏子呢,这是清客相公里的头一份儿,可是赚了不老少。先前二老爷不见客,这位单相公也求去了,只他比旁人来的,倒不曾得罪二老爷。只是这单相公并无别个才干,如今混的很不如意,别的府里没人请他,他只坐吃山空罢了。先前街上见着,他还跟我们招呼呢,像是还想回来咱们府上的主意。”
凤姐一拍手,笑道:“真是肚皮饿赶上了晌午饭,正是时候。你且到咱们门房上等一等,一会儿我有话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