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回到车里,脸色阴沉地可怕,一言不发,启动车子,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气氛陡然变得死寂。
  时语偏头看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棱角锋利,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青色筋络盘结,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另一只手把着中控台。
  长如芦苇般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涨满刺目猩红。
  跳动的心脏突然凝滞住,犹如被细密的针刺满,说不清是疼还是酸,难受得想掉进冰窟里。
  她指甲扣进手心,强忍着涌出泪水的冲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校园道路上走着零零散散的学生,陆星远车速开得不快,一排排梧桐树缓慢向后移动。
  九月的风翻动起地上的落叶。
  时语才后知后觉出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的一切与三年前的事情慢慢产生交叠。
  那天时语正在操场刷步数,大一报的体育课,老师让她们每周必须完成三公里的运动量,并要在学习群里打卡。
  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一路上不停有人往她手里塞玫瑰花,她本要拒绝,那人却说是社团在做活动,求她帮个忙。
  她茫然跑完最后一圈,走到草坪上做拉伸。
  没过多久,身边人突然多了起来。
  隐隐有要将她围起来之势。
  操场晚上经常举办活动,她没多想,挪了个位置。
  没成想,那群人也跟了过来。
  她意识到情况不对,环看一圈才发现,其中有不少是给她送过花的人。
  没给她冷静思考的时间,面前的一群人不知道从哪弄出来各种黄色氛围灯,一个个排放在她身边,脸上还洋溢着羡慕的笑。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赶紧离开,就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围成圈的人,随着歌声的靠近,缓慢移出一条通道。
  视线开阔,她望过去,看到丰南弹着吉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一切被串联起来,她恍然想到网上流行的告白方式,眉头不禁蹙起。
  四周的人开始混着歌声,高亢地喊他的名字,“丰南!丰南!”
  歌声停止,丰南走到她面前,吉他散漫地挎在肩上,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时语,声音有些激动,“我喜欢你好久了,时语。可以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吗?”
  时语怔愣一瞬,压下心底极度的不适,平静看他,“丰南,别开玩笑。”
  不知道谁将时语刚才随手放在草坪上的玫瑰花拿了过来,从人群中递给丰南,他摘下吉他,接过花,单膝跪地,眼神诚挚地注视她。
  “时语,我没有开玩笑,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时语见他闹出这么大阵仗,赶紧去扶他起来,压低声音说:“丰南,别这样,你先起来。”
  丰南执拗地举着一捧花,“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紧密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状,有人开始带头喊,“答应他!答应他!”
  声音很大,吸引了更多的人凑过来看热闹。
  人声鼎沸,仿佛他们就要见证一起爱情的诞生般,喊得更加卖力。
  只是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是否喜欢丰南,好似只要她答应,故事才能如他们所愿圆满。
  时语局促地站在中间,丰南依旧跪着,他仰头说:“时语,这么多人看着呢,你答应我好不好?”
  时语冷淡看他,嗓音很轻,却足够内圈的人听到,“对不起丰南,我不喜欢你。”
  说完,她绕过他就要走,丰南却突然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他表情不似之前友好,眼里闪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时语,你一定要做这么绝吗?”
  所有人屏息听着。
  时语忍着心底的烦躁,淡淡开口,“丰南,让开。”
  丰南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平直地没有起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给我个面子,先口头答应我行吗?”
  “口头答应后呢?”时语抽出手,眼神冷了下来,直接拆穿他:“今天你喊了那么多人过来,究竟是想单纯表白,还是想借着他们道德绑架我?”
  “我当然只是单纯地向你表白。”他有些失控地喊。
  时语冷笑,“既然这样,我拒绝。”
  话音一落,众人一片唏嘘。
  冷嘲热讽的声音排山倒海压向她。
  “这女的太不知好歹了吧!丰南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感动!”
  “就是,丰南怎么会看上她啊!”
  “那可是丰南啊!要是我,我肯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
  时语离开操场回到宿舍,校园的论坛里,一时间都在不分青红皂白的贬低她。
  她本以为丰南最起码会看在同学的情谊,出来简单说明一下,然而当晚却只看到他意有所指的一句话——
  不要用真心试着去打动一个人。
  因为这句话,论坛责骂她的声音到达顶峰。
  那些天,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就少不了闲言碎语。
  她所在社团的干事,因为丰南的事情,也开始在背后诟病她,排斥她,最后导致她不得不提出退社。
  班里的人亦对她指指点点,但好在舍友都站在她这一边,每当有人议论她时,都会挺身站出来维护她。
  事情持续发酵,时语的生活节奏被完全打乱,丰南从那之后,也开始故意制造偶遇,为话题增添新热度。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一个星期后,帖子突然被查封,丰南也突然消失,才慢慢回归正轨。
第74章
我喜欢你
  车子到达陆星远小区的车库,光线从挡风玻璃照进来。
  陆星远熄了火,目光没有落点似的停了会儿,片刻后开口:“姐姐。”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哑意。
  时语收回思绪,看向他,艰涩地咽了咽,“怎么了?”
  一直压抑的呼吸声不再控制,陆星远箍着她压过来……
  不知吻了多久,陆星远才放开她的唇。
  头抵着她的额头,急促地喘息,声音颤抖:
  “姐姐,我差点儿失去你。”
  时语从借着车库的光线,看到陆星远眼里的悔恨,酸涩和心疼剧烈地高涨起来,压过了她其他所有的情绪。
  她微微低下头,主动吻在陆星远没有血色的唇上,讨好地蹭了几下。
  ……
  回到家里,她身上几乎全部湿透。
  她洗了个澡后,就躺到客房的床上,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
  房间没开灯,只有床头的云朵台灯亮着。
  陆星远上来之后,就一直忙着接打电话,大约是在处理丰南的事情。
  满身的防备卸掉,时语抱着被子,闻着熟悉的味道,慢慢有了困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中,陆星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她几乎瞬间清醒,察觉是他后,才放下防备。
  陆星远走近,只是掖了掖她的被子,柔声说:“是我,睡吧。”
  时语没了睡意,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陆星远将台灯关上,安静地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黑暗中,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角。
  “你去哪?”
  他顿住,“我去洗个澡。”
  时语松开手,小声地“哦”了下。
  陆星远洗完澡回来,躺在时语身边,伸手从她腰间穿过,微微一用力,将她揽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下巴抵着她,嗓音低沉,“怎么没睡?”
  时语喜欢被他这样抱着,双手放在他的胸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瓮声瓮气地说:“睡不着。”
  “是不是我刚才吵到你了?”
  时语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是。”
  陆星远顺着她背后的头发,寡声开口:“睡不着,我们就聊聊吧。”
  “聊什么?”
  时间有一瞬的静止。
  陆星远放在她腰间的力气收紧,压抑着语调,“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只把我当作你的弟弟。”
  他顿了下,紧紧搂住她,郑重说:“我也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他声音极轻,就像是从喉咙里哽咽出声,带着让人心疼的委屈。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像是被乌云盖住,沉重得她抬不起头。
  她一直觉得流眼泪事件丢人的事情,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被在乎的人才有流眼泪的资格。
  没人在乎的人流眼泪,只会让人觉得你太脆弱,无病呻吟。
  所以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哭。
  发生不好的事情,也只是一个人躲起来,默默自己消化。
  可那天因为陆星远的一句话,她趴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经历了那么一件事,命差点儿丢掉,即使她装得再冷静,心里还是会害怕崩溃。
  她习惯掩饰自己,不轻易向别人示弱,可唯独那次,她失控地将脆弱的一面,展露给陆星远。
  在是陆星远姐姐的前提,她也是需要保护的小女𝔏𝔙ℨℌ𝔒𝔘生。
  她伸手搂住陆星远,头埋在他胸口处,感受他剧烈的心跳,“陆星远,我不是只把你当作弟弟。”
  “姐姐。”他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呼吸不自觉都放慢了许多。
  接着,他听到时语温软的声线传来,“我喜欢你,陆星远。”
  “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工笔画似的眼眸有光荡开,他一只手压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抚住她的后脑压过来,唇舌不由分说得侵袭上去。
  那些狂热涌动着的情感,和被她喜欢和承认的无与伦比的欢喜,都在焦急渴望一个宣泄口。
  仅仅是因为她一句喜欢,就想把满腔熔岩一样的爱意全数倾倒给她。
  时语沉浸在他的亲吻里,嘴唇上的凉被他碾磨得又烫又热。
  ……
第75章
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我
  长吻结束,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声。
  时语埋在陆星远的怀里,脸颊发烫。
  “姐姐。”陆星远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头埋在她的颈侧,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促,语气是少有的坚定和认真:“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窗外的风声卷起树叶,带起一阵簌簌声,时语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心从未有这样一刻安定。
  经历了丰南这件事,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她喜欢陆星远,想和他拥抱,和他接吻,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姑姑和陆家那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想和陆星远好好相爱。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陆星远。”时语描摹着他的喉结,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他。
  陆星远隐忍着身体里的燥意,嗓音闷重地“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时语问他。
  其实这个问题放在她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勇气问出口。
  和他在一起之前,她潜意识里认为陆星远就是一个比她小的小屁孩,对他的关心和纵容,也都是建立在姐弟关系之上,没有男女之间的绮念。
  在一起之后,她始终觉得他不过是年纪小,对她产生了依赖,误把习惯当成了喜欢;又或者是他相识的异性太少,对她产生好奇,想和她玩玩。
  她也一直保持清醒,陆星远玩腻的时候,她就会不拖泥带水的抽身离开。
  可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她发现陆星远根本不是单纯地和她玩玩,而是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她,甚至比她所认为的还要早。
  陆星远低头借着月光看她,半晌没有回音,几秒缄默之后,才开腔,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温柔,“小时候。”
  “啊!”时语一惊,斟酌了下措辞感叹:“那......你也太早熟了。”
  陆星远伸手打开床头云朵台灯,房间被点亮,他看着时语又震惊又羞涩的小表情,没忍住笑了下,缓声补充:“小时候我们见过,在初中的时候,意识到喜欢你的。”
  时语长长地“哦”了一声,心里的震惊弱了几分。
  不过,她似想到了什么,又问:“我们小时候见过吗?”
  陆星远对她的问题并没有意外,他就知道,姐姐早就把小时候的他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他费尽心思留在她身边,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想起他。
  就像分别的那三年一样,竟然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他,走得干干脆脆。
  时语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有些凝滞,心里的小九九不停在盘算,她说错什么了吗?
  陆星远盯她看了几秒,又实在不忍心和她在这上面生闷气,捏了捏她的小脸,应声道:“见过。”
  那天,丁雯玉发现谢正霆和公司的女秘书有染,她没胆子和他吵架,就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陆星远的身上,用藤条抽了他几十下,然后罚他去后院跪着,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回家。
  陆星远拖着血淋淋的后背,在后院跪了几个小时,直到天空开始下起了雨,丁雯玉依旧没有松口。
  他当时年纪小,常年受虐待,各种营养不良,身上受了伤,又被雨淋,没多久,浑身就开始发热,整个人都昏昏蒙蒙的。
  在他意识即将昏迷的时候,一个撑着伞的小女孩出现在后院,发现了晕倒在地上的他。
  女孩惊惶地扶他起来,身上的雨水混着血浸湿了她的白裙,陆星远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拽住了她的裙摆。
  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女孩趴在他的床边睡得正熟,一只手垫在脸下,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她皮肤雪白,睫毛很长,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了她满身,就像个遗落人间的精灵。
  陆星远舍不得松开手心里的那片温热,一直愣愣地看了她好久。
  直到门被敲响,他立即闭上眼睛,假装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