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出神地想着什么,郦妩问道:“殿下,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该接近酉时了。”萧衍回过神,帮她掖了掖被子,“你先睡一会儿,晚点孤让德福他们将晚膳送到屋子里来。”
“唔。”郦妩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喝过药,浸了药浴,又……这会儿正是头昏身乏,困意混沌。闭上眼睛,不多时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衍将身上打湿的衣袍换下,重新穿了件干净衣袍出来,然后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床榻边,拿着一册书,边阅看边守着郦妩,偶尔抬手摸一摸她的额头,探探她的温度。
大概是喝了药,泡了药浴,又发了汗,郦妩的高热退得倒是挺快。通红的面颊慢慢地恢复了白皙粉润,嘴唇樱粉,呼吸轻匀,明显已无大碍了。
*
院子外,没有夕阳与晚霞,天色渐渐昏暗,已到了掌灯时分。
琉璃抻着脑袋往屋子里头望,可惜连窗户都是阖着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有些不安地念叨着:“不知道太子妃情况如何了,热症退了没……”,尽在晋江文学城
“刚刚殿下出来,说将晚膳送到屋里吃。”德福对她道:“殿下一脸轻松,太子妃想来是已经无碍了。”
事实上不仅轻松,甚至太子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容。德福心里暗想:也不知道殿下在高兴什么。
琉璃点点头,跟德福一起去张罗晚饭。
郦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末了。窗牖留了一丝缝隙透气,屋内灯火晃荡,分挂在两侧的床帏也随风摇曳。
她睁开眼睛,侧过脸,看到萧衍就坐靠在床边的圈椅里,一手捏着书册搭在膝盖上,一手抵着圈椅扶手,用手支起额头,闭着双眼,似是睡着了。
垂下的浓密睫羽在他眼下覆了一层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暖橙色的烛火映在他平日里有些冷峻的面容上,整张脸显得柔和秀雅了几分。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这张脸当真是金相玉质,俊美无俦。气质也是光风霁月,雅贵高洁,怎么有时候行事却如此……
思及他所做之事,郦妩白皙的面容又浮上一抹薄红。
恰巧萧衍这时睁开眼睛,见她面目泛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怎么了?还难受吗?”
郦妩心虚地垂下眼皮,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萧衍摸到她额头温度正常,看她精神也很不错,只是小脸红通通的,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指腹在她细嫩的脸蛋上轻刮了一下,语气戏谑,“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郦妩这会儿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拨开他的手,坐起身,没理他。
萧衍见她羞恼,只是笑了笑,没有再问。他将郦妩抱坐起来,给她披了一件外裳,“你坐在这里,孤让德福他们将饭菜端进来吃。”
郦妩虽然恢复了一点精神,但是高烧了一场,身体还有些虚浮无力,着实不想走动。闻言点点头,乖乖地靠在床头等着。
萧衍给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便出去吩咐德福送晚饭进来。等饭菜送进来,他又亲自端着碗筷,先喂郦妩吃。
因为考虑到郦妩生病,在萧衍的叮嘱下,今晚的饭菜极为清淡。
萧衍喂郦妩吃的是一碗白粥,配了几样素菜,笋丁豆腐,清炒冬瓜等……
虽然白粥熬得极为软糯,可郦妩实在是吃得淡而无味,只是太子殿下屈尊降贵亲自喂饭,她勉强吃了一点。,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衍喂她吃了些,见她摇头不想再吃了,他自己才简单地用了晚饭。
晚间就寝前,郦妩再次沐浴了一番。前面毕竟是药浴,药汁浸在身上,终究觉得没有清水洗得干净。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敢再让太子帮自己洗了。
萧衍也没坚持,让琉璃服侍她,自己则去外面沐浴。
郦妩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和气力,由琉璃扶着jsg去净室沐浴。泡在浴桶,伏在桶沿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里又闪过白日里浸药浴时的画面。
她力气本来就不大,当时发热,更是全身绵软无力,简直就是太子的掌中之物,任由他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现在想起来还脸上发烫,耳热心跳。她从来没有洗过那样心慌脸红,无比羞耻的澡。印象太深刻,只怕是今后沐浴时都会想起那时的情景。
等到沐浴完,擦去水珠穿好寝衣,走到床榻边,郦妩看着姿态闲适地靠在床头看书的萧衍时,脸上的热意还未消散。
听见她的脚步声,萧衍抬头望来,瞥见她脸上的红晕,又低低笑了一声。
郦妩被他笑得羞恼,气咻咻地走过去,爬到床里侧,侧躺下来背对着他,一副不理人的姿态。
“下午睡了那么久,这会儿这么早还睡得着?”萧衍问道。
郦妩拉了拉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依旧不理他。
萧衍又笑了一声,没再去扰她,继续看自己的书。
等到夜深时刻,他再去看郦妩,发现她呼吸均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倒是挺能睡的。
萧衍挥手灭了灯,放下帐帷。
“轰隆——”
夜半时分,一道惊雷忽地炸响。郦妩猛地惊醒,黑暗中下意识地就想往萧衍身旁缩,只是忽地想到什么,又停了动作。
萧衍也醒了,睁开眼睛,见她抱着被子蜷在那里,便道:“害怕就过来一些。孤不会动你,你还在生病,孤又不是禽兽。”
郦妩睨了他一眼,心中腹诽,也不知之前趁她发热无力,在她浸药浴时对她动手的人是谁。
似是看懂了她的心思,萧衍难得有这样心虚的时候,摸了摸鼻子,笑道:“过来吧,这次真的不动你。”
雷声轰鸣不止,郦妩朝萧衍挪过去,决定再信他一回。结果没过多久,她又睁大眼睛,“你……”
“这个孤也控制不了,毕竟孤是个正常男人,不是石头。”她靠在他怀里,身上又香又软,他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但着实没法控制身体的反应。
萧衍将她稍微挪开了一点,拉开彼此的距离,“放心吧,不动你。”
太子殿下说到做到,一夜相安无事。
*
岳州城。某一处暗阁里。
一只信鸽历经一夜暴雨,依旧兢兢业业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飞至暖阁的窗台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男子,伸手将信鸽捉了过来,拿下它腿上绑着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卷。
过了一会儿,男子目光落在手中捏着的纸卷上,声音冰冷阴鸷,“太子是吗?猜到过他身份贵重,倒是没有想到竟贵重至此……”
*
歇息了一夜,郦妩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头脑略微昏沉。
因为连绵下雨,萧衍怕她病未好全又沾湿气,继续让德福和琉璃将早膳和午膳晚膳送至房里吃。
伴着阴雨连绵的天气,连续吃了两天清淡饭食,未沾一点荤腥,郦妩实在有些食之无味。
萧衍见她垮着小脸,胃口不佳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太淡了。”郦妩叹气道。
她虽然出生于权贵之家,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可她并不会因为吃腻了山珍海味,就觉得清粥小菜好吃。
郦妩从小在吃上面有着莫名的执着,就好像上辈子是饿鬼投胎一般。,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之前生病,需要吃得清淡些。”萧衍道,“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你想吃点什么?”
郦妩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我想吃天熙楼的五味杏酪鹅、酱汁鲫鱼、四喜丸子……还想吃千味居的蟹粉狮子头、蜜汁烧鸡、杏仁酥酪……”
“……”萧衍有些哭笑不得。他本只是问她接下来要吃什么,没想到她倒是认认真真地罗列了一大筐。
“行。等天晴些,孤就带你去天熙楼……至于千味居,等咱们回到京都,孤再带你去吃。”
郦妩立即眉开眼笑:“好啊。”
萧衍看着她恢复了粉润的脸,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唇上,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柔软的唇瓣,语气带了些调侃,“你这张小嘴,怎么这样贪吃?”
第55章
居然说她贪吃?
郦妩气恼又不耐地拂开萧衍的手,
文绉绉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圣人有云:‘食色,性也’。享受吃喝,是人之天性。”
萧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笑而不语。,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场雨淅淅沥沥,
连绵不绝地下了数日,
无法出门。
雨势太大,
出行不便,
萧衍外出次数也极少,大多数时候是在主屋东侧的书房里。,尽在晋江文学城
郦妩不善女红,
也不会弹琴,
这次出门又没带什么书出来,如今困在屋内,
竟然无所事事。
萧衍见她每日要么是看琉璃做衣裳,要么就是坐在窗台前,
伏在桌案上,两手托腮,
望着外面雨打芭蕉发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于是派德福买了一盘棋回来。
郦妩顺带让德福给自己捎了几个话本子。
这下总算是有事情打发时间了。
白日里萧衍外出或者在书房时,
郦妩便一个人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
听着雨声津津有味地看话本。晚间萧衍回来,
俩人可以下棋对弈。
这些日子陆鉴之和穆书雅不在,
萧衍跟沈星北这个二愣子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干脆让郦妩将她的那些话本子也搬到书房中。
外面暴雨如注,屋檐滴滴哒哒地挂着雨帘,书房内却是安安静静的。桌上古铜瑞兽香炉里袅袅吐出香烟,
驱散了一些雨水的潮气。
萧衍坐在书案前忙着自己的事情时,郦妩就在他旁边的小几上看话本。
偶尔间,
郦妩抬头,见太子提笔在文书上勾勒或批注些什么,时不时还提起墨锭动手研一下墨。
郦妩眼眸一转,放下手中话本,朝萧衍走去。
萧衍虽然目不斜视,专注做自己的事,但习武之人十分敏锐,郦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官范围之内。此刻郦妩起身向他走来,他便立即察觉到了,抬头朝她看了看,问道:“怎么了?”
“我给殿下研墨吧。”郦妩笑着走到他身旁。
萧衍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磨墨也是需要技巧的。不可直推,不能斜磨,还要注重研磨的速度、力道等等。
而眼前这个姑娘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更是一贯娇气无比,萧衍内心里其实有些怀疑她会不会磨墨。
但郦妩难得有这样殷勤主动的时候,他自然不会露出疑问,以免打消她的积极性。,尽在晋江文学城
郦妩见太子不吭声,便当他默认了。
走至桌案旁,先是挽起自己的广袖,拿起旁边装了清水的碗,倒了一些水至砚台中。
接着左手拖住右臂下坠的袖摆,右手则拿起旁边的墨锭。悬臂抬腕,手指捏着墨锭,保持垂直的角度在砚台中打着圈儿,动作不快不慢,有模有样。
萧衍眼皮微垂,目光盯着郦妩握墨锭的手。
那样白皙细嫩的手,握着漆黑的墨锭,看起来漂亮极了。
手如柔荑,指若削葱。加之她磨墨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姿势优美至极,不由地让人瞧得出神。
等郦妩停下动作后,那磨出的墨也是浓淡适中,墨汁细腻。
这结果确实出乎萧衍意料之外。他微微一笑,抬眼赞赏地看着郦妩:“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会磨墨。”
郦妩放下墨锭,满脸得意,侧过头笑着问他:“殿下觉得我磨得怎样?”
萧衍笑道:“确实不错。”
这是真心话。
萧衍拿出一张帕子,拉过郦妩的手,给她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就势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入掌中,戏谑道:“你别的倒是没什么擅长的,没想到磨墨却磨得不错。”
“什么呀……”郦妩见他这样说自己,有些恼了,为自己争辩道:“我会下棋,会画画……还会、还会……”
说到这里却有些卡壳了。好像自己虽然从小到大学的东西不少,但真正擅长的确实不多。思及此,郦妩自己也有些懊恼,甚至不耐地从萧衍掌中抽出自己的手。
萧衍又将她的手拉过来,继续握在掌中,温和笑道:“抱歉,是孤说错了。央央会下棋、会画画,还会很多很多……尤其是这磨墨,磨得是真好。浓淡适宜,墨汁细腻,真的非常好……是怎么练出来的?”
郦妩这才高兴了些,并未认为太子jsg是刻意夸赞自己,她对自己磨墨的功夫还是极有信心的。
“我母亲特别喜欢弹琴和书法、绘画。每日里总要拨琴、练字、画画,以前母亲弹琴时,我就在旁边听。她写字画画时,我就给她磨墨,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出来的……母亲也经常夸我磨墨磨得好呢。”
萧衍点头应和:“嗯,孤也曾耳闻过,明月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皆精。”
明月郡主当初不仅素有才女声名,还曾被称为“京都第一美人”。当初倾慕明月郡主之人,并不比如今的郦妩少,最后还是安国公郦崇在一次立功之后,从先皇那里求到赐婚圣旨,才将明月郡主娶到手。
见太子夸自己母亲,郦妩也与有荣焉,笑吟吟地点头:“我母亲可厉害了。”
萧衍笑道:“嗯,央央也很厉害。”
他这样一直夸,郦妩倒是不好意思了。等到发现太子将自己抱在他腿上坐着时,她就已经是不好意思兼脸红了。
到此刻才发现两人的姿势已经如此亲密,亲昵得仿佛彼此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连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都感触得那般明显。
这样被圈在书案和他坚实的胸膛之间,郦妩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太子的气息给笼罩了、熏染了。
独属于太子的清新凛冽气息,好像春风细雨,无孔不入,润物无声。
“殿、殿下……”一阵莫名的心慌漫过心头。郦妩欲要站起来,却被萧衍紧紧按住,根本就起不了身,只能继续坐在他的腿上。
窗外暴雨依然在倾盆而下,屋内古铜瑞兽香炉里还在袅袅地吐出清烟。
他们二人之间却好像单独隔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将外界所有的事物与声音全都屏蔽,只余彼此微微急促的呼吸,和各自身上独有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纠缠、交融。
“就这样陪着孤一会儿。”萧衍沉声道。
“我这样坐着,你还能继续看你的文书吗?”郦妩疑惑地问。
萧衍语气淡而坚定:“能。”
郦妩:“……”
见他箍着自己的手丝毫不松,郦妩也没办法,只能妥协:“好……好吧。”
萧衍将她往自己左边挪了一点点,然后左臂环住她,右手提笔,继续在文书上勾勒批注。他的神态认认真真,心无旁骛,仿佛丝毫不受干扰。偶尔还示意郦妩帮他翻一翻页。
郦妩照做。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竟然也很快将那堆了一小叠的文书案册给阅看和批注完了。
郦妩懂得避讳,没有朝上面的字多看。太子阅看文书的时候,她就偏头望向窗外,或者假装打量书房内的摆设。就算是帮他翻页时,也是尽量放空自己的视线,不去多瞧一眼。
萧衍见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看一看也没事。”
郦妩连忙摇头:“不,我不看。”
后妃不得干政,她这个太子妃同样不要去看太子的正事。知道得太多并不好,况且她也没那个兴趣知道。
萧衍随意她怎样,自己做完事,整理好东西,似乎也没有打算起身。只重新拿了一张白纸过来,铺在桌面上,又拿起一枝细管狼毫笔,塞到郦妩手中,说道:“你写几个字给孤看看。”
郦妩拿着笔,有些茫然:“写什么字?”
“随便什么。”萧衍道。他此时正事忙完,两手腾空,于是展开双臂,直接将郦妩圈在怀里。下颌轻轻地搁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懒洋洋,“写你自己的名字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