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寒暄,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后,姚盛宇告诉她,他要回来处理姚书杰的事情。
  敬知想了想,说:“作为家长,我们确实应该正式向别人道个歉。”
  “道歉?”姚盛宇的语气带着点疑惑,敬知似乎能看见他皱着眉头的模样,“不需要道歉,补偿给到了比什么都重要。主要是书杰的教育问题……我确实应该上点心。”
  敬知和姚盛宇的关系,是疏远的,同时也是亲密的,她难以走进他的精神世界,但在某些方面,她很了解他。
  姚盛宇是个极度骄傲,也极度自负,乃至一意孤行的人,做错了也只会选择付出代价,哪怕一句道歉能让他避免更大的损失,避免与那些一同创业的朋友分道扬镳。
  他向来如此,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性格,远看是光芒万丈,迷人非凡,但近看,却会实实在在被灼伤。
  敬知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敬知坐在车里,没有上楼,她想点一根烟,但想到等会儿要与高素云和姚书杰见面,就歇了这份心思。
  她总是期盼着姚盛宇的来电,能让她暂时摆脱一种孤独感,但在通话之后,又会品尝到一种更加深切的孤独。
  敬知打开车门,坐电梯上楼。
  她刷脸打开门禁,在玄关处脱了鞋,刚到客厅,就看见高素云和姚书杰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
  祖孙俩看见她回来,显得有些诧异,也不再说笑,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很多。
  每当这种时刻,敬知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多余的存在,就像是一个硬生生挤入他们家庭的陌生人。
  敬知向高素云打了招呼,又叫了一声“书杰”。
  在高素云看不见的地方,少女偷偷撇了撇嘴,向她翻了个白眼,嘴上却甜甜地应了一声:“婶婶你回来了。”
  敬知并不是很意外。
  姚书杰是个很有心机的孩子,对她的刻薄向来都使在了暗处,当着家中长辈的面,她并不敢随意表露出恶意,只会“不小心”的,像个孩子似的透露出一些敬知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引发高素云对这个儿媳的不满。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名利场里混,哪怕是一个小孩,都知道自己该讨好谁,谁又是可以任由自己欺负的。
  敬知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高素云和敬知待在一起时,似乎也感到颇不自在,便让人打通了楼上,形成复式空间,让敬知一个人住。
  无论高素云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敬知都很喜欢这个方案,至少在这一方独立空间,她还算是自在的,而且,她很喜欢这个面朝大海的阳台。
  她洗了个澡,出来就看见了刘斯言的语音消息:“姐姐,我落地了!”
  敬知在阳台上,遥望黑黢黢的大海,边擦着头发,边发了一个“一路平安”的表情包。
  那边回复:“我一离开,你那边又下起了雨。”
  敬知看见他的截图,是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她这里都有雨。
  “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敬知嘴角露出微笑,发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包。
  第二天,果然如刘斯言所说的,她这里下起了雨。
  在这样的天气里,姚盛宇也落地了。
009|他们有什么理由睡在同一张床上?
  敬知本来不打算亲自去接姚盛宇,但听见高素云的念叨,又觉得不去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到机场接人。
  天气不好,飞机晚点了,敬知多等了三个小时,为免自己饿晕,她就近吃了点东西,等接到姚盛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高定正装包裹着男人成熟且挺拔的身躯,越发凸显他身上凛冽的气质,他没有带行李,只拿着一个公务包,步伐是匆忙的,目不斜视,直直从敬知身旁走过。
  敬知一时之间忘记了该做什么,等她回过神,只好小跑跟上,在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盛宇。”
  敬知叫了几声,男人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她,他好像有些疑惑似的,皱着眉头,“敬知?”
  在人来人往的接机口,两人相顾无言,不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倒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这似乎是一种错觉,愣了片刻,姚盛宇走到敬知面前,眉头紧锁,问她:“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敬知原本也不想来,但她还是说:“没关系。”
  “没必要。”他顿了顿,说道,“走吧。”
  他走在敬知面前,走了一会儿,好像才发现自己丢下了什么东西,又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敬知,等她跟上来。
  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敬知看到的,几乎都是他的背影。
  两人上了车。
  敬知刚想问他吃点什么,他的手机发出震动,姚盛宇立刻接了电话。
  足足接了三个电话,过了二十分钟,男人才有时间和她说上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松开了领带,声音有些疲倦,“回家随便吃点吧。”
  敬知微微侧头。
  在昏暗的灯光中,她看见了他的侧脸,面部线条是坚毅的,五官是成熟英俊的,紧锁的眉头让他更显严肃冷硬。
  与刘斯言刻意表现的冷淡疏离不同,姚盛宇的冷,是一种发自内里的冷,是久经世事后再也无法化开的冷漠,他铸起了一道高墙,没有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敬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从那场失败的恋爱开始,或许是从家中变故开始,或许是从一次又一次与曾经的伙伴分道扬镳开始。
  敬知这样看着他,偶尔会想到那些过往的经历。
  那时候,她会因为坐在同一辆校车上而感到高兴,也会这样暗中打量着他,俊朗出众的少年或许察觉到了她的关注,却并未多加在意,有太多目光为他停留,太过普通的女孩难以引起他的注意。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过往的记忆给抛掉,直视前方,继续开车。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但可能是太过疲倦,他未能感知。
  敬知感觉到身旁的男人发出了清浅的呼吸,陷入了熟睡,她思索片刻,拿过他的手机,帮他调成了静音模式。
  车子开到了楼下,姚盛宇依旧没有醒过来。敬知等了十分钟,没有叫醒他。
  直至下一通电话打进来,姚盛宇终于醒了,看见手机的闪烁,立刻接了电话。
  似乎是一通比较重要的电话,客户比较难缠,敬知听见他用英语和那边的人解释刚才失约的原因,又过了二十分钟,这通电话才结束。
  姚盛宇挂了电话,又把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对敬知说:“走吧。”
  平心而论,姚盛宇对她是冷淡,但从未粗暴,哪怕是敬知做的事情不符合他的预期。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叫醒我。”
  敬知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坐电梯上楼。
  高素云看见姚盛宇回来,显然非常高兴,拉着自己的儿子说了很多话。
  姚盛宇和她寒暄一番,说自己饿了,高素云反倒有些犯难,保姆刚好请了假,她也没料到两人没在外边吃。
  高素云瞥到了一旁的儿媳,说:“敬知,阿姨不在,去给盛宇煮碗面吧。”
  敬知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厨艺不算好,很少进厨房,会煮出来什么黑暗料理她也不清楚。
  姚盛宇坐在沙发上,刚准备拿出电脑,突然想到他的晚点可能会打乱敬知的安排。
  敬知一向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回来的路上他太疲倦了,居然也没有询问她,他的心中产生了淡淡的愧疚:“敬知,你吃了吗?”
  敬知说:“在机场吃了一个汉堡。”
  姚盛宇拿出电脑打开,“点外卖吧,我们一起吃。”
  高素云皱了皱眉,“吃外卖不好,要搞坏身体的。还是煮点吃的,冰箱里有肉和海鲜,今天刚买的,还很新鲜。”
  姚盛宇盯着屏幕手指翻飞,语速很快,有些不耐烦:“妈,以后这种琐碎的事不要让敬知做,她忙了一天又去接我,也很累。”
  高素云拉下了脸,看了敬知一眼,不太高兴,却还是扯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用软和的语调慢悠悠地说:“今天是因为阿姨不在,我又不是经常使唤你的媳妇,况且,丈夫在外奔波,做妻子的,难得为丈夫煮一碗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敬知自觉好像背上了某种沉重的责任,听不下去了,回答:“我去做点吃的,你先等等。”
  姚盛宇放弃了和高素云沟通,直接抬起头对敬知说:“点吧,清淡点就行。”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高素云深知儿子的性格,不好再说什么。
  敬知打开外卖软件,一刷下去,倒有些犯难,这个时间点,并不好点外卖。
  她拿出一个备选项问姚盛宇,男人点了点头,又投入到了工作中。
  姚盛宇忙到了凌晨一点,走到楼上,看见敬知还没睡。
  女人穿着睡衣,披着头发,给他拿出了一套睡衣,她的动作是轻轻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在暖黄的光里,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姚盛宇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敬知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安静,安静到近乎无声无息,在她身边,他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怎么还没睡?”
  “还没有睡意。”敬知把睡衣交给他,“去洗漱吧。”
  姚盛宇接过睡衣,走进浴室洗漱,等他出来,敬知已经躺在了床上,似乎是睡着了。
  二楼有几个房间,空间非常宽敞,敬知一向浅眠,姚盛宇本不想打扰她休息,但转念一想,他们聚少离多,他身为丈夫却没能尽到丈夫的责任,便走到床边,躺在了妻子的身旁。
  他的动作果然惊醒了她,敬知翻了一下身。他有些犹豫似的,把手放在了她的腰间。
  她是不是又瘦了一点?他不太确定,但他感觉是。这个气质上安静到近乎无声无息的女人,在身体上也越发清减,好像就要消失似的。
  为了驱散这种莫名的感觉,他向她靠拢,贴在她身后,察觉到女人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不禁抿了抿唇。
  忽视掉心里闪过的怪异的感觉,他说:“睡吧。”
  不久后,姚盛宇拥着她进入了睡眠。
  但敬知始终无法入睡。
  她的心思很乱,很复杂,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不着边际。
  她终于决定起身,打开阳台门,到阳台上吹风,夜间冰凉的海风让她纷乱的思绪得以平缓。
  她喜欢大海,这里似乎能给予她力量,抚平她纷乱的思绪,敬知看了一会儿,觉得终于有些睡意,才走进房间。
  她应该是暂时无法和姚盛宇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做贼心虚,可能是愧疚不安,也可能是……她在怀疑她对他的爱,是否真实存在。
  敬知做一件事,必须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而做,她苦追姚盛宇那些年,便是尝尽心酸、执迷不悟也是她该受的,她知道自己做什么,知道自己是恋爱脑,却甘之如饴。
  但现在,她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姚盛宇再躺在同一张床上。
  她违背道德和刘斯言睡在一起,尚可以说是荷尔蒙作祟,有着肉体上的吸引力,而如果没有她对姚盛宇的痴迷不悟,她和他之间,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又有什么正当理由同床共枕呢?
  敬知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到次卧躺下。
  她觉得,姚盛宇应该也是喜欢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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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敬知的爱,是一种让他难以理解的爱
  第二天恰逢周末。
  敬知起床,在客卫洗漱,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姚盛宇坐在客厅,穿着居家服,难得旁边没有亮着的电脑,只拿着一本杂志翻阅。
  看见她打开门,男人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有点疑惑:“昨晚我打扰到你了?”
  敬知没有回答,脚步微顿,走近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脑袋清醒了很多,才想到借口:“没有,失眠了。”
  姚盛宇皱起了眉头,“长期失眠?”
  “不是,可能是咖啡喝多了。”
  男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少点碰咖啡。”
  “嗯。”
  “我买了早餐,在楼下。”
  敬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哦,好,谢谢。”
  姚盛宇沉默片刻,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敬知,我们是家人,不需要那么客气。”
  家人吗?敬知把这个词放进嘴里咀嚼,只觉得茫然。
  自从伯母离世,她的词典里或许已经没有了这个词,身在他乡的父母和弟弟已经多年未见,各自有了生活,就连她和什么样的人结了婚都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敬知也淡淡地答了一句,一个她喜欢的男人。
  在这片土地上,女人生来没有自己的家,想要家庭,只能靠自己去组建。她在年轻时迫切想要结婚,想要和另一个人组建新的生活,为的是缓解无处不在的孤独感和漂泊感,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姚盛宇如她所愿,并未拒绝她的求救信号。
  但在结了婚以后,她发现想要靠什么外力摆脱孤独感和漂泊感,几乎是一个天方夜谭。
  家人……
  因缘际会而血脉相连的“家人”。
  因为缔结婚姻而相聚到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他们真的是家人吗?
  敬知并未回应姚盛宇这句话,只是走到楼下,吃起了早餐。
  男人皱了皱眉。
  他的妻子本就是一个极度安静,安静到近乎没有存在感的人,在此刻,她就像是虚化成了一道浅浅的影子,在慢慢地,淡出他的视野。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已经用过早餐,还是走到楼下,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记得敬知喜欢吃粤式早茶,尤其钟爱虾饺和凤爪,她果然吃得很开心,把软烂的凤爪夹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了几下,把骨头吐到骨碟里。
  “这家好吃吗?”他问道。
  “好吃。”
  敬知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是真切的,因喜爱而生的笑意,让这张脸变得真实了起来。
  姚盛宇暗中松了口气,就连他也不太清楚,面对敬知时,他为何总是感到无措。
  和敬知相处时,他总是不知道该拿出什么姿态面对她。
  毫无疑问,他并不排斥她,一个遭受他排斥的女人不会成为他的妻子,在他最痛苦的时期,他甚至感谢这种无声无息的陪伴。
  但生活步入正轨以后,敬知过分安静的性格就成了他们相处时的障碍,他并不是一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的人,偶尔会觉得,他是在和一只蝴蝶相处,稍后风吹草动,她就随风飘去了。
  他们的相处,总是充满了沉默。
  有时候,姚盛宇也会疑惑,他们的相识、恋爱和婚姻,真的是敬知主动的吗?但那些曾经的细节,却又实实在在告诉他,确实是她主动的,她是更多付出的一方。
  学生时代他并不缺乏追求者,那些人想要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但敬知的爱,是一种让他难以理解,难以琢磨,猜不透也很难产生踏实感、真切感的爱,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云,山间飘忽不定的风,哪怕她是婚姻中付出更多的一方。
  他的妻子,哪怕相识十二年,他也始终未能参透。
  姚盛宇收回思绪,给敬知夹了一个灌汤包,又问了一些她在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敬知一一回答了,他也把自己的工作和她说了,因为有了这番交流,两人的关系好像亲密了许多,分居两地而产生的隔阂好似消失了不少。
  他们面对面,看似亲密无间,却都有着各自的心思。
  关于那个孩子的补偿方案很快敲定下来,那个女孩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对孩子并不算上心,看见姚家出的补偿金很是丰厚,很快就答应了和解。
  一桩校园暴力事件,如此轻轻松松就能花钱摆平,让敬知心里很不是滋味。
  哪怕知道不会有结果,她还是轻声询问了一句:“我们不需要道歉吗?”
  姚盛宇并未作答,陷入了沉默,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高素云显然很是诧异,用软和的声音回答:“那些补偿金,够他们一家子生活好久了,他们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