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坠落春夜 > 第42章
  黎明前的海岸线已经有了模糊的影子,像马蒂斯笔下的画作,天地间的黑色和蓝色被运用得恰如其分,由浓到淡,显现出夜幕下平静的海面。
  在海中浮沉的照片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们肩并肩,坐在滩岸边等待着日光的到来。
  追野坐下没多久,浑身的倦怠便像茧一般将他裹住,小孩子经不起熬夜,更何况又是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
  他感觉到精疲力竭,眼皮上下打架,最终双方鸣金收兵,安稳地闭合在一起。
  再次醒过来,追野觉得背部暖烘烘的。
  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茫然地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日出,而身边的乌蔓也已经不见了,连同电摩托一起。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让追野疑心自己只是太伤心,在海边哭得睡着,做了场黄粱梦。
  直到他伸手进了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物件。
  ――是一张空白磁带。
  在她进到唱片行的那几分钟里,其实她给他录了一首《小茉莉》。
  “小茉莉
  请不要把我忘记。
  太阳出来了,
  我会来探望你……”
  十二年后,小茉莉的确没有忘记阿姐。
  只有小茉莉被忘记了。
  *
  洛杉矶,午夜十二点。
  乌蔓见追野指尖夹着的烟灰都抖落到腿上都浑然不觉,出声提醒他:“你在想什么?”
  追野回过神,掸掉烟灰,嗓音喑哑:“我在想,你是真的不会唱《小茉莉》了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明明唱得很好听。我想当年的那个巡演歌舞团,大概没有人会比你唱得好吧。”
  乌蔓愕然:“……你在巡演团的时候,就认识了我?”
  追野点头说:“准确来说,是你在歌舞团的最后一天。”
  歌舞团的最后一天,那个时候,她应该是随着去到青泠。
  她试探地问:“我在青泠……见过你?”
  乌蔓从脑海中尘封的图书馆里翻阅,她只记得自己去过,对那个县城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具体的细节,她记不清。
  毕竟那对她而言,只是太久远的时光中不怎么重要的一笔。
  那个时候她到了可以离开家的年纪,便毅然决然地离开。她身无长物,会的只有这些年苦学的才艺,跟着一个不入流的巡回歌舞团混饭吃。这中间去了不少地方,到现在她还能记住青泠,是因为那是她和歌舞团闹掰的最后一站。
  在这之后,她买了张去北京的票,遇到了赵博语,从此人生天翻地覆。
  在她正式进入娱乐圈之后,赵博语就给她打造了一个不会唱歌的人设,就是为了将她从那个草根艳俗的歌舞团经历割裂开来。
  她当时也反抗过,唱歌是她正经学习的才艺,她靠这个吃饭挣钱闯荡江湖,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对?那都是她人生经历里的一部分,为什么要掩藏?
  赵博语却笑她天真。
  他说,你以为粉丝真的喜欢看你卸妆之后最原本的样子吗?没有人喜欢灰扑扑的乌鸦,都喜欢华美的夜莺,即便只是乌鸦涂的彩漆而已。
  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些过往,就像是看见彩漆脱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难堪。那你就会被打回原形,失去所有的喜爱。
  从那之后,她便不再唱了,变成了一只失声的夜莺。
  她未曾想过,眼前的这个人居然目睹过自己还可以放声大唱的日子,那个……最开始的自己。
  追野叹息着说:“阿姐果然把我忘记得很彻底。所以我一直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怎么会想到呢?曾经那个哭得满脸皱,短暂坐过她后座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如此惊才绝艳的青年。
  他吐出一层烟圈,表情模糊:“我不想用任何其他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一个萍水相逢的弟弟,或者是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你的粉丝……都不好,只会让你看轻我。”
  他跳下堤坝,摁灭烟头,想靠近她,又忍在原地没动。
  “我无耻地费了点心机,先引起你的注意,再单纯地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接近你。这样你才会正视我。”
  *
  次日,何慧语的婚礼正式在沙滩上举行。
  环境布置得很漂亮,用轻白的帷幔支起宣誓的地点,周围盛满鲜花,天空一贫如洗,是适合相爱的好天气。
  何慧语昨晚喝得不少,婚礼正式开始前她找到乌蔓,对她说:“我昨晚喝大了,说了好多不该说的,你听听就过,千万别往外说。”
  乌蔓故意说:“哪句不该说的?可惜没把追野睡了?”
  何慧语脸色一黑,扑上来捂住乌蔓的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你给我老实点!”
  乌蔓敛起调笑,神色郑重道:“我开玩笑的,祝你幸福,我的‘老对家’。”
  她对着何慧语张开怀抱。
  何慧语一愣,嘴角漾开笑意,伸出手反抱住她。
  两人这些年明争暗斗的积怨在这一刻,被这个拥抱粉碎,才算是真正瓦解成尘埃。
  何慧语在乌蔓耳边说:“等会儿我抛捧花的时候,你机灵点,到前面来。我往你这儿抛。”
  “……干嘛给我啊?”
  “我认识的大龄女青年里就你还没结婚了好吗?”
  乌蔓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人非得结婚呢?”
  何慧语懵住,但她误解了乌蔓的意思。
  “你和郁先生的这种关系确实很难结婚,但是……女人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啊。”
  提起郁家泽,乌蔓脸色一沉。
  “我如果有一天想下定决心结婚,一定不会是他。”乌蔓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如镜面一般的海水,“但我也想不到有谁会让我想要结婚。说到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了,连血缘都无法维系,更何况两个陌生人之间。能让彼此长久的,是不是只有利益呢。”
  “虽然说是这个圈子是这样的。”何慧语也忍不住叹气,“我也不知道我选的这个人是不是对,但是我想相信他一次。因为他给我一种……我正在被深爱,也将会一直被深爱的感觉。就好像我这些年来遇到那么多人,被伤害那么多次,都是为了让我对比,得知他才是对的那个。”
  乌蔓怔愣了片刻,笑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又被无形塞了一把狗粮,总之……你不用把捧花给我啦。”
  *
  何慧语虽然跑来国外举办西式婚礼,但还是融合了一点中式的传统,比如说,举办的时间一定是大师算好的吉时。
  吉时一到,新娘终于姗姗来迟。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拖地白纱走上花毯,从圣洁的花丛中蜿蜒穿行。
  深陷在幸福的女人太美。
  乌蔓坐在来宾席中目视何慧语的模样,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这是无论在戏中穿多少次婚纱都无法伪装出来的神情。
  这一瞬间,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看着何慧语,视线情不自禁拐过她,落在了斜对角的那个人身上。
  他和昨晚又变得很不一样,穿着非常正式,挺阔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红玫瑰的胸针,头发向后背起,露出光亮的前额。
  追野光是坐在那儿,就足以令其他人失色。
  他此时也在看着何慧语,却又偷偷透过何慧语,看向她。
  两个人就这么不期然地遥遥对视。
  花毯上,何慧语已经走到了新郎身边,神父握住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
  “主啊,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
  低下的宾客都随着祷词目睹着两位新人拥抱幸福,唯独有两个人三心二意地借此偷看对方。
  乌蔓听着神父厚重的嗓音,落进耳中,却是昨夜追野最后说的那番话――
  “我对邓荔枝感到抱歉,因为我假借着叫她,在偷偷喜欢你。”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叫乌蔓的女人。”
  “虽然她变了很多,不仅忘了我,也许还忘掉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起先的确有点失望……想她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但这不能怪她,这些年她已经过得很辛苦了。一想到这点,我就生自己的气。”
  “毕竟她曾经对我说,要成长为可靠的大人。我缺席了这么多年,以为拿了奖,可以有头有脸地去见她,但发现……还是不行。”
  “我还远远没有那么可靠。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认命了。我不会说什么让她等我的话,但我不会停止为她努力。”他的食指摸向乌蔓的侧脸,轻轻摩挲,指尖流连过的皮肤似乎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温热焰火。
  乌蔓微微侧过脸,试图挡住他的触摸,却最终败下阵来。
  她哑声:“你就没有想过,她根本不需要你吗。”
  “一厢情愿也无所谓。”追野无比坚定地,“我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更何况,浪费在她身上的时间怎么能叫浪费呢。”
  他看着她,眼波如海。
  “和她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时候。”
第48章
  婚礼结束之后,
她因为日程有拍摄就迅速回了国。而追野则继续留在美国。
  他的集训很快结束,紧锣密鼓地就要无缝进组拍摄。乌蔓还听何慧语说,他每天超额练完拳击,
下课后又跟着当地的英语老师练习口语,
体力脑力一整天都高强度地运转着。
  怪不得在便利店里结账时,他的口音比她预想中得要好很多。
  在回国的飞机上,
乌蔓闭着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追野的那些话也总是翻来覆去地狠狠撞击着她。
  太青春了。
  她从来没有被这么肆意的爱意包围过。
  起初,
她以为追野只是被电影影响了,也就逼迫自己不要认真。
  但到头来,
电影只是那个小孩儿用来接近自己的小心机。
  她怎么能不震动呢……被人这么多年都惦记着,却只是温柔地靠近,
不因为自己多年的爱意而觉得她必须要给予回应。
  沉舟侧畔,枯木逢春。
  他带来的蓬勃似乎也将她点燃,不应该向这操蛋的人生认命。
  那股冲动在胸腔内跟着心脏跳动,驱使她向前。也许往下跌就是万丈深渊,又也许她终于能够飞起来。再不跨出这一步之前,
她并不知道。
  毕竟十年过去,她的羽翼已经萎缩。
  也许二十岁,一无所有的话,
她会试着飞一下。
  但三十岁,
恐惧早就盖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英勇。她只能拼命地摁住这股冲动,
在悬崖的边缘徘徊。
  *
  从洛杉矶回来后,戛纳的送片时间即将截止,《春夜》的发行证却还没拿到手。
  这可把汪城急坏了,又来找乌蔓求助。其实他不来,
乌蔓也决心要跟郁家泽问清楚。
  然而郁家泽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不慌不忙说:“我已经找过司长重新吃了一顿饭,但是最近风头很紧,人家得看上面行事。电影的内容本身就敏感,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话虽然不假,但乌蔓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有努力,就是想顺审查司的意思卡着发行证,让电影只能明年再报奖。
  如此一来,她和追野后面一年都没有必要为了宣传的事宜再见面。他又在好莱坞发展,淡出内娱,两人将不再有交集。
  她摸透了郁家泽的心思,果然,在戛纳送审截止之后的一个月,《春夜》的发行证才下来。电影就得硬生生地往后再延一年才上。
  本来还指望着靠邓荔枝这个角色横扫明年的国内奖项,这下也是没辙。今年的金像影后反倒是便宜了何慧语。
  但这并不全然是坏事,至少对于追野而言,他能够专心地在好莱坞拍摄,不必分出心神来宣传。
  起初营销号还会不时报道他在国外的拍摄,甚至还想挖点他和异国美女的桃色绯闻吸流量,但天高皇帝远,不知道是真的蹲不到还是能力有限,一条都没挖掉。
  于是追野这个名字逐渐在日新月异的娱乐圈内被大众遗忘,除了中间有一次他上了,原因是他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几个字母:IMYDAN。
  粉丝们哭爹喊娘,说追野比旅行青蛙还狠心,人小青蛙远赴异国至少还知道发送明信片过来,他倒好,给嗷嗷待哺的他们送来了一道解谜题,全网都在猜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最后变成了搞笑大赏。
  在这之后,有关于他的话题就很少再看到。
  乌蔓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追野还没有涉足过的日子。她依旧栖息在郁家泽身边,但不同的是,她的通告被大幅削减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呆在郁家泽的别墅里,哪儿都去不了。
  她怀疑郁家泽欺骗唐映雪已经换了一个别墅,因此唐映雪从没过上过门,设想中的尴尬碰面并没有发生。
  公司在通告选择上,只要有唐映雪出席的场合,一定会规避掉。
  她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被迫见不得光地躲躲藏藏。
  郁家泽似乎为了弥补这一点,在秋天的时候替她接下了一部片子,是魏景华用来出山的电影。因为这部电影最大的出品方是郁家,她没有试戏就拿到了其中女三号的角色,一个并不怎么重要的花瓶镶边,最大的贡献点只有脸。
  沉寂了几乎整一年,换来这样一部电影,似乎也是划算的买卖。
  但乌蔓却知道自己心有不甘,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满足这样的角色,哪怕导演是魏景华。
  而魏景华显然也并不满意电影塞进空降兵,在开机宴上,他对乌蔓几乎是冷脸对待,她去敬酒时,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连酒杯都没碰。
  吃饭吃到一半,气氛实在让乌蔓觉得窒息,好在突然有人叩响了包房的门。
  进来的人来头不小,是中心电影集团的人。
  他和魏景华是旧识,早年魏景华拍摄的片子都是中影厂摄制出品。
  他冲着魏景华道:“巧了呀魏老,听说你们这一桌也在十渡办开机宴,我就赶紧过来打个招呼。”
  魏景华客气地笑道:“你们也在?”
  “嗨,我们最近有一个跨国合拍的项目要启动了,这不就在隔壁一起吃饭呢么。这个片上头很重视,司长今儿都来了,就在隔壁。您要不去见见?”
  魏景华沉吟片刻:“我们几个主创一起去跟司长敬个酒,不会打扰他吧?”
  “怎么会,司长最喜欢人多,热闹,有排场!”
  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插曲,众人只能跟着魏景华起身,去到隔壁包厢。
  乌蔓的角色不算重要,她走在最后,内心十分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