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坠落春夜 > 第43章
  推开包厢,一屋子的烟味像信号弹似的炸开来,连在末尾的她都觉得鼻间一呛。
  她抬手散掉烟,看向包厢内吞云吐雾的做派,不由得呆住了。
  在场很多中心电影集团的人,也有美方的人,但她没想到这个美方的公司是新环线。
  坐在司长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就更为眼熟。
  ――是快一年未见的追野。
  这一见面,恍若隔世。脸明明还是那张脸,气质却比上一次在洛杉矶见过他时来得更加迥异。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依旧漆黑,一切都是深色系,似乎将他的气质也染成了冷淡的底色。
  很难让人想象,当初见到他的第一面是多么飞扬跋扈。
  他没有关注进来的这拨人,正专心地和身旁的司长聊天。司长指尖夹起烟,他轻轻一瞥,拿起火机替他点烟。司长酒杯一空,他便立刻满上。司长说让他喝,他仰头,喉结滚动,擦了擦溢出来的酒,笑着反过见底的酒杯。
  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乌蔓眼眶发酸。
  他何时需要这样去讨好别人,明明是那样肆意蓬勃,不受拘束的天之骄子。
  但是他若要向上爬,讨好这些人是最捷径的路子。就比如这种举足轻重的电影,主角可不是光有演技就能拿下来的。
  也许是乌蔓的眼神太过专注,追野扭了一下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到她时,神色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尔后又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司长倒酒。
  他们这些人也就走上前轮番敬酒,试图给司长留下个好印象。
  乌蔓也不敢怠慢,毕竟他是连郁家泽也只能小心担待着的角色。司长喝得满脸通红,笑着说:“你们都是电影界的栋梁啊,不过要说起来,还是我们追野最长脸。”他拍了拍追野的肩膀,“主演的那部电影是不是快上了?”
  追野笑得很谦虚:“定档下月初,北美先上。国内的播出届时还得麻烦司长。”
  “这什么话,优秀的电影必须放绿灯啊!”
  乌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互动,毫无疑问,追野已经取悦了司长。可越是如此,她心里却不舒服。
  此时她连多余寒暄的气力都没有,出了包厢,破天荒地又找别人要了根烟去露台抽。
  她再一次的,因为追野抽起了戒掉的烟。
  乌蔓躲在边沿,本以为不会有人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喊她:“阿姐。”
  乌蔓恍惚了一下,她实在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
  “……好久不见。”
  似乎能说的也就这么句话。
  乌蔓转过身,面向追野,冲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的视线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移动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再是脚尖。每一处,他都仔仔细细地端倪了一番。
  “比在镜头里看到的还瘦。”他不满意地说。
  乌蔓别过眼:“你也瘦了。”
  “有吗?我天天吃得可多了。”
  他让自己显得精神饱满,可叫乌蔓一眼就看穿他的伪装。
  他出神入化的演技在她面前,显得很拙劣。
  “不要逞强。”
  “……真的还好,就是美国的饭太难吃了才会瘦的。”追野笑了笑说,“阿姐有看到我发的?”
  乌蔓点头:“那个IMYDAN?……不是乱码吗。”
  她没想那么多,以为是他屁股坐到手机发出来的。
  追野脸上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
  “……阿姐,你果然还是那么不解风情。”他又露出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注视着她,用已经蛮地道的美式口音说,“I
Miss
You
Day
And
Night……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的话像夏日沉闷的雷阵雨前夕,死寂的屋檐下忽然就吹起了一阵风,于是她心头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乌蔓哑然又慌乱地看向别处,视线正好落在走上露台的楼梯拐角处,一群人拥护着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乌蔓定睛一看,中心的人就是方才的司长。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朝追野晃了晃手,说道:“大家都在找你呢。”
  追野跟着看过去:“找我?”
  司长出声说:“我们现在准备去山上蹦极,这种事儿怎么能少了你呢。蹦极嘛,就属年轻人最有活力。像我就蹦不动咯。”
  追野三言两语就被安排了,也不曾顾及他是不是恐高。似乎年轻人就合该豁出去胆子,成为他茶余饭后的助兴表演。
  追野自然地接过话:“您要是想蹦,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司长听完眉开眼笑,扫过一边表情古怪的乌蔓,兴之所至,随口道,“你也在呢?正好,一起来玩。人多热闹。”
  乌蔓还没反应,刚才都没表现出任何不乐意的追野却在此刻微微皱眉。
  他刚准备说什么,被她快一步按住。
  她笑着朝司长点头说:“好啊,那我就凑个热闹了。”
  一行人前往蹦极台,她和追野走在了队伍的尾巴上,他不太乐意地压低声音:“你那边不是还有开机宴吗?用那个推脱就行了,不用跟着来。”
  “那他让你跳,你就巴巴地来跳吗?”
  乌蔓终于忍不住,听到司长点名让追野跳的瞬间,感觉比他点名自己要憋屈上百倍。
  她特别不愿意,看到他以这样的姿态示人。
  回想起最初试戏时他的样子,蓬勃、肆意、不受控制,全是她最讨厌的样子。
  但其实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只是因为失去而嫉妒。她羡慕有人还能那样轻快地保留着那些无比珍贵的品质。迷人到危险。
  因此,当她似乎觑见这些东西要从他身上流逝时,她觉得格外残忍。
  仿佛是自己又一次地被摁在午门斩首。
  追野边走边昂起头,眺望山上遥遥的蹦极台,冷不丁地问:“阿姐,你听过博尔赫斯的一首诗吗?《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乌蔓不甚明白地摇头。
  “里面有一句,说,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追野将视线从高台移到了她地身上,“那么对我而言,我愿意给你一个从未有过束缚之人的自由。不是他让我跳,在我心里,是你让我跳。”
  乌蔓蓦然沉默下去,之后的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终于走到蹦极台,走在前面的人先跳,一个一个像狼牙山五壮士似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听得司长直乐。
  快轮到他们时,乌蔓用力地握了握手心,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拳头里满是汗水。
  她湿滑地拉住他的袖子。
  “追野。”她叫住他,神色那么决绝,“我从来没想让你跳。如果非跳不可,那我们一起。”
  壮烈得好像跳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似的。
  他却以为她是听到那些尖叫害怕,安抚地碰了碰她的肩头:“好,那我们就双人跳。”
  他甚至只是潦草地看了眼自己的安全绳,便仔仔细细地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仰头轻声细语地说:“扣得很稳,不用担心。”
  乌蔓低头看着他:“我不害怕。”
  追野起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她:“不要勉强,不跳也没什么的。我就去和司长说,我自己跳就行了。”
  乌蔓蓦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我说了,我们一起。”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地宛如一座雕塑,尔后,一寸寸地软下来。
  下一瞬间,他将他们的身体对了个调,他背对着跳下去的高空,让乌蔓正对着自己的胸膛。
  安全教练看他们准备就绪,便出声大喊道。
  “可以跳了啊。三、二、一……”
  在一字说完,她的脑袋被他往怀中一按,整个人瞬间荡了下去。
  两人以拥抱的姿势,义无反顾地急速坠落,像上帝投下的两粒原子,在一片雄伟壮阔的山水中是那么不起眼。
  但在下坠的他们眼中,彼此是流动的世界里唯一的静止。
  秋末的风从耳际呼啸,带着一股将人擦伤的凛冽。乌蔓的心口被剧烈灌满,失重令人恐慌,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追野感知到她的恐惧,只是将她更紧地环抱住,紧密得像是要和她深深地连接在一起,从她老旧的蝴蝶骨中振出,变成了她的翅膀。
  荡到最低点,像是要沉没湖底的时候,那翅膀扑楞楞地煽动了她沉甸的心脏,带着他们往回攀升。
  可无论是继续飞起来,还是绳子断裂,就此摔得粉身碎骨。她都不会害怕,因为有一个人始终与自己同在。
  纵然现在树梢光秃,满地落叶,即将进入没有边际的冬天。
  但她却闻到了被压抑多年的藤蔓破土而出的芬芳。
  原以为等不到的春夜,在坠落的这一秒,来临了。
第49章
  乌蔓结束蹦极后回到开机宴的包房后,
大家都吃得快散了,借她烟的演员好奇地凑过来问:”你抽个烟抽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她只是笑笑,
端起酒杯,
走向魏景华。
  他瞥了她一眼,直言道:“我今儿的酒喝得够多了,
不宜再多喝。”
  乌蔓毫不介意地说:“没关系的魏老,您不用喝,因为这是我的道歉酒。”她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这个角色,
我自认为不是很合适,临到开机突然这么说,
确实很不对。但我知道您对我也不满意,与其拍摄的时候两个人都痛苦,不如亡羊补牢。您再找个合适的,我就不奉陪了。”
  甩下这一席话,她罔顾众人脸色扬长而去。
  她回到别墅,
郁家泽已经在了,正在书房处理文件。
  乌蔓端了杯牛奶和一些坚果敲了敲门,听见他说“进来”,
一边处理电脑上的文件一边分心地问她:“听说你推了角色?”
  她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似的,
把牛奶推到他手边:“你最近睡眠不好,
给你泡了热牛奶。”
  他瞥了她一眼:“我问你话呢?”
  “魏景华不尊重人,我不想受他气。”乌蔓顿了顿,“况且我也不想演那种角色了,没意思。”
  “那你想演哪种?”他沉声,
“邓荔枝那样的?”
  “怎么又扯到这个了?”
  “真有意思,某个人八百年不回一趟国,一回来你们就能搞一起。”郁家泽面无表情地把她准备的那一叠东西打翻,“还是在司长面前,你可真给我长脸。”
  乌蔓蹲下身,默默地将摔成残渣的玻璃杯收拾到托盘上,擦干净流得满地都是的牛奶。
  “我再去给您重新倒一杯。您先冷静一下吧。”
  她掩上门出去,过了一会儿重新原封不动地拿了一份新的进来。
  郁家泽冷冷睨了那些东西一眼:“你靠这个讨好我?”
  “这不是讨好,我只是单纯担心您的睡眠。”
  他脸色阴晴不定:“不要岔开话题,刚才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
  “蹦极是司长让我蹦的,我不敢蹦,所以他拉着我一起,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有些事情,不要算计得过分清楚比较好。比如我知道您是为了什么给我接的这个角色,我不也睁一只眼闭眼地答应了吗?”
  “为了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您和唐映雪要在过年期间订婚,没错吧?”乌蔓云淡风轻地垂下眼睛,说出的话却如一记重锤,“所以以免节外生枝,您当然要在这几个月把我支开。”
  郁家泽操作着鼠标的手忽然一顿。
  他站起身,撑起手臂将她困在书桌和他之间。
  “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那么了解我,为什么总要做忤逆我的事?”
  “您放心,我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您,您要订婚用不着这么遮遮掩掩。”乌蔓语气淡淡的,“毕竟,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呢?”
  郁家泽微微眯起眼,凝神看了她几秒。
  然而,越是从她身上读出这种无所谓的软弱的态度,郁家泽的脸就越阴沉。
  他冰冷地收紧双臂,将她圈在怀中:“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
  她从郁家泽的书房离开,回房躺在床上,睁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单纯因为睡不着而发呆。
  但其实脑子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算了算时间,郁家泽还没从书房回来。
  看样子,是把那杯泡了安眠药的牛奶喝了。
  谢天谢地,她还以为这次不会那么顺利,可能要坚持一段时间才能让郁家泽上钩,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乖乖地喝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如夜行的鬼魅走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您还在里面吗?”
  依然没有动静,乌蔓放心地推开门,郁家泽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只发出浅浅又有规律的呼吸。他手边的那杯牛奶已经空了。
  她下在牛奶中的,是她的药品库里最管用也最不常用的一种安眠药。她实在睡不着的时候才会吃,药效非常迅速,且容易进入深度睡眠,不易被吵醒。
  但即便如此,乌蔓靠近静坐在那儿的郁家泽时还是浑身紧张,生怕下一秒,他就突然张开眼睛,冷不丁地看着她。
  电脑因为他突然地睡过去没来得及关,还亮在他操作的那一页合同上。
  她一边注意着郁家泽的动静,一边将U盘插上,在电脑里翻找着她要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