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坐在吧台的齐少挑着眉笑道:“你品味大变啊,这个还挺有个性。”
郁家泽不置可否,一只手摸着小拇指的尾戒,依旧盯着远处的乌蔓。她白着一张脸,缩到了角落里。尽可能地离泳池越远越好,仿佛这里藏了什么会吃人的远古巨兽。
他不动神色地压下心底的疑惑,回他道:“所以我才觉得没必要带出来,扫兴。”
“那还留着干什么?
“驯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齐少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既然如此,郁少不嫌弃我帮你调教一下吧?你现在这个玩物,实在太不懂规矩了。”
郁家泽这才分出眼神看向他,嘴角挑起笑,懒懒应道:“别太过火。”
刚刚手上还慢悠悠转着戒指的速度越来越快。
齐少松开揽着的女人朝乌蔓走去,吊儿郎当地说:“新来的吧,我是今儿的寿星,所有人都得敬我一杯酒。你还来迟了……啧,但我对美人很宽容的,你去吧台亲自帮我端两杯酒过来,咱们敬一杯。”
乌蔓遏制住发颤的双腿,没有动作,下意识看向郁家泽的方向。
齐少左移一步挡住她的视线:“你的主人刚才可是亲口答应把你借我玩会儿,你就不用看他脸色了。”
她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消逝,顿了顿,咬牙向吧台走去。
郁家泽目视着乌蔓绕着泳池最边上朝自己走来,转着戒指的手终于松开,换成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冷哼:“现在才知道过来?”
乌蔓一言不发,神色冷淡地向waiter要了两杯酒。
郁家泽沉下脸,伸手掐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面前。
他匪夷所思地问:“跟我耍脾气?你有什么资格?”
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当然有,现在的这段时间我不是被你‘借’出去了吗?你又算什么?刚才的笑话你也看够了吧。”
郁家泽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突然有一种很多年以前,被自己的小鸟用小尖嘴啄到皮肤的感觉,其实并不痛,但他记了好久。
因为很鲜活。
他恍惚的空档,乌蔓一把挣脱开去,端着两杯酒战战兢兢地又走向泳池那头。
等郁家泽回过神,触目所及即是乌蔓被人一把推下泳池的画面。
他坐在位置上没动,食指轻轻叩着吧台的桌面,看了一圈周边的吵闹和哄笑。
他也无所谓地跟着笑了一下,挺好,不听话的宠物就是需要吃点苦头。这种程度他还觉得太温柔了。
然而,蓝色泳池里的人在水里使劲扑腾了两下,短促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便开始往下沉。
齐少饶有兴趣地蹲在岸边,转过头对着郁家泽的方向说:“她这是戏瘾大发了?我这泳池差不多也就一米啊!”
郁家泽支着下巴沉吟:“小家伙是有点调皮。”
一分一秒过去,快过了闭气的最长时间。岸上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不会真出事了吧……”
齐少尴尬地咳嗽两声,指着旁边的人就要让他跳下去看看情况,一道更快的人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黑色的丝绸沉入幽蓝的水中。
过了片刻,郁家泽抱着已经昏过去的乌蔓浮出水面,他撩了一把湿发,眼神阴郁地盯上岸上的人。
齐少打了个冷颤,干笑道:“郁少,你自己不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吗,这可不能怪我啊。再说,一个小玩物,你不至于要因为这个和哥们动气吧?”
郁家泽直直地盯了好几秒,绽开一抹笑,泳池边的霓虹打在他的脸上,半边是五光十色的欢亮,半边是模糊的阴影。
他嗯声说:“那当然。不过看样子得先回去了,把这个倒胃口的小东西留在这里,让寿星沾上晦气可不太好。”他爬上泳池,湿答答的,俨然一副水鬼,森然地补了一句。
“沾上晦气,指不定生日就变成了忌日。”
他将昏迷的人带回别墅,叫来了自己专属的私人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身体没什么大碍,会溺水大概是精神受到了什么刺激,但这就不属于他的专业范畴,爱莫能助。
他闻言不屑地撇嘴,精神还能有什么大问题?真是脆弱的小鸟。
等处理完了一圈工作回来,乌蔓还睡着,只是睡得很不安生,嘴巴里胡乱地喊着什么。
郁家泽倾下耳朵,模糊地听到她的呓语。
“妈妈,我会学会的……妈妈,我不能%&……能不能别…………”
他微微怔愣,直起身,牵住她随着轻喊而张牙舞爪的手。
乌蔓似乎感受到有人托着自己,蹙起的眉头慢慢软下来。
过了半晌,她的眼皮抖了几下,倏然睁开眼。
他没来得及抽回手,脸上却泰然自若,轻笑着:“梦到了什么?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乌蔓懵懵地问:“……是我抓的你吗?”
“不然呢?还抓得特别紧。”
乌蔓脸上闪过尴尬,立刻松开了手。
郁家泽瞥了一眼她松开的手指,声音冷了几分。
“我问你呢,梦到了什么?”
乌蔓没有回答,空气停滞,这一刻比水下还令人窒息。
她大喘了口气,说:“只是梦到了小时候学游泳的事。”
“学过游泳?那为什么现在还不会?”
“……那一次我差点死掉。”乌蔓露出一抹讽刺的笑,“被人按在水里,上不去,又下不来。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是条鱼,说不定我还能活得快乐一点呢。”
郁家泽冰凉的指节摸上她苍白的脸颊:“按着你的人,是你妈妈?”
乌蔓诧异地抬起眼,诧异他居然一下就猜中,更诧异他对这个事实丝毫不惊讶。
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的指节从她的腮边游移到唇边,看不出在想什么,眼神没有焦距。
过了半晌,郁家泽不带任何情绪地叹息说:“啧,真可怜。”
她闻言,似乎感到屈辱地侧了侧脸。
“不需要假惺惺地关心。”
“怎么是假惺惺?”他的眼里染着笑意,“你毁了人家的生日派对,我都还没有责怪你,这就是我对你的怜惜。你真的不识好歹。”
乌蔓的神色僵住。
“下次还敢这么听别人话吗?”
“……”
她咬了咬下唇,憋出一句话:“严格来说我明明是听你的话。”
郁家泽终于满意地嗯了一声。
“记住这句话,你以后,永远都只能听我的话,我一个人的。”他从床头端起一碗中药,作势要给乌蔓服下。
她顿时慌了,抓着他离开的手指,依赖道:“对不起,我真的很怕水。”
他挑起眉,静待下文。
“我怕水的程度就和怕药一样,我喝了我一定会再度晕过去的!”
郁家泽终于闷声笑起来。
“你要是敢晕,我再给你灌一碗。”
“……”
“非喝不可吗?我根本没生病啊……”
他没说话,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把一整碗药灌下乌蔓的肚子,郁家泽一边用指腹擦掉她苦哈哈的嘴角,一边漫不经心地提到:“你注定变不了鱼的。”
“啊?什么?”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呆呆的额头。
“因为你注定要成为我的小鸟。”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撑死,有人饿死。不公平已经把世界分割打包了,也没有什么分得公平,除了忧愁。”――王尔德的《星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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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饲鸟日记(二)
“xxxx年x月x日
是我大意了,
怎么能让鸟下水呢。”
生日派对结束后的第二天,郁家泽被郁父叫回了老宅吃饭。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得为自己冲动买单的鸿门宴。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下了车,
走向主宅。
现在才傍晚时分,距离他刚完成上个应酬不到一小时,胃里塞满了东西。可老头子才不管这些,他习惯早吃饭,
而且这个点正是郁晨阳放学回来的时间,
少年长个,当然不能饿着肚子。
饭桌上的菜色就更加不合他的胃口,
清清淡淡,没有一处惹人下筷的欲望。
他毫无意外扫了一眼全桌,就近夹了一筷子菜,
当作口香糖似的在嘴里嚼了半天。
郁父喝了口松茸汤,
瞥着郁家泽的动作,非常不满道:“你比晨阳都还没吃相。”
郁家泽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郁晨阳,男孩感受到视线,
三伏天都打了个冷颤,把头往饭碗里压了压。
“那当然是您二位教得好了。”
他特意点了郁晨阳身边坐着的女人,他的“后妈”。
女人闻言尬笑道:“哪儿的话,我们晨阳离哥哥还差得远。”
郁家泽夸张得摇头:“做小伏低这方面,
我还真没学会你们一点皮毛。”
母子两人脸色僵硬,
郁父把勺子往汤罐中一掷,发出砰?绲幕叵臁?
两人又是吓一跳,
而始作俑者脸色不变,把嚼得细碎的菜叶吞了下去。
“狗嘴吐不出象牙!”郁父从旁夹起雪茄,
恶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你对着家里人说胡话也就算了,昨天在齐家那小子面前你说什么呢?是不给我脸还是不给人齐部长脸?!”
郁家泽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一点,不想让那股恶臭的味道近身。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表达了一下我的担忧。”
“别装傻充愣!你玩女人我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是玩昏头了,你自己看着办!”
郁父拍桌而起,转身就上了楼。
女人赶紧跟了上去,郁晨阳嘴里还塞满了饭,呜呜嚷嚷地跑进了房间。
郁家泽望着满桌空荡的座位和仿佛有数十人享用的华美菜色,对着佣人房的方向大喊:“刘姨!”
背部已经佝偻下去的刘姨很快过来,用平板的语调问道:“大少爷,有什么事?”
“给我从厨房拿胡椒粉过来。”
“大少爷,没有胡椒粉。”
“其他辣的调料呢?”
“都没有。”
郁家泽点点头:“不错,老头子吃得很健康。”
他起身往门口的方向刚走出两步,突然回过身,面无表情地端起就近的一盆菜,往桌子的正中心砸去。
飞裂的瓷盘粉末像迟来的胡椒粉,洋洋洒洒地落入其他盘中。
他这才脸色稍霁地离开。
出了郁家老宅,郁家泽漫无目的地将车开上了空无一人的国道。
他随手点开手机通讯录,上下划拉了半天,眼神冰冷地准备摁灭屏幕时,手指忽然一顿,停在了乌蔓的名字旁边。
犹豫了仅仅一秒钟,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三下,拨通了。对面的人接起电话说了声您好,混杂在吵嚷的背景音中。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
“我要见你。”
乌蔓吃惊了一下,斟酌着他话里的语气说,欲言又止:“您这是……”
“我现在回家了,你也过去吧。”
“等等等等!”乌蔓提高音量,“我没法儿那么快赶过去。”
“多久?”
“最快也得……四个小时吧。”
郁家泽沉默了一下。
“你不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