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装下去。
她深知自己已经被洞穿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他不是我的父亲。”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见过唐嘉荣两面,上一次见他,也是在类似的慈善活动。”
她回忆起那个画面,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酸。
她无法描述当时的触感,大概就是一直靠着某种信念虔诚活下来的信徒,眼睁睁看着供奉的神庙在眼前坍塌。
“然后呢,你们说什么了?”
“我还没近他身。”乌蔓低下头,抠着手指心,语气很平静地说,“他的秘书就先找了我。”
言尽于此,郁家泽立刻就明白了。
他看着乌蔓垂眸缩在阴影里的模样,也许是光线太暗,突然让他有些恍神,疑似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疾驰的街面,黑漆漆的车后座,还是孩子的他也是那样的姿势坐着。
他问司机:“父亲不是说好今天来接我的吗?怎么又是你来?”
司机露出无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车内镜,如实道:“先生根本没有和我说过今天有变动的事情,当然还是由我来接少爷了。”
幼小的孩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手心里满分的卷子,慢慢将它揉成一团。
车内静得可怕,司机按开了电台,亦和今日的电台重叠――永远播报着拥堵的路况,但人在里头,却觉得空虚,好像全城都荒芜,没有车,没有灯,没有人。
空余了很多年的城池,没成想莽撞地飞进来一只鸟。
同样孤零零的,郁家泽一把将她天上拽了下来,拢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乌蔓将脸埋进他的风衣,不一会儿濡湿了布料。
郁家泽眼神飘渺地望向远处,很轻地低语:“傻小鸟。”
他们就这么拥抱着,一路寂静。
自慈善活动过去一阵子,唐嘉荣没忘记他们口头上的约定,给郁家泽和郁父发送了来聚餐的邀请。
以往并不是没有过,但郁家泽都各种借口推拒,让两个老头凑一对喝茶下棋钓鱼,他不掺和。
因此这一回他答应下来要一起去,倒是让郁父感到有些意外,居高临下地说:“不错,又有些长进了,没那么任性了。”
任性?
郁家泽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从三岁起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他们驱车来到了唐家位于郊区的度假别墅,唐嘉荣派人接了他们进去,随行的还有他的夫人,两人一齐迎接郁父和郁家泽的到来。
唐嘉荣一脸得色道:“老郁啊,你这回来得可值,这栋温泉别墅我买回来自己都还没享受过呢,就把你招呼过来了。”
郁父哼了一声:“你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还不知道?又想拉我做你那个新项目的lp吧?”
“你这人……刚来就聊工作,没劲。”
唐嘉荣哈哈一笑,旁边他夫人立刻接上话茬:“这回家泽也来了,早知道我该让棠棠也过来,两家孩子见一面认识认识。”
郁家泽礼貌地颔首:“见到您也是一样的,看面相和年轻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唐夫人被夸得心花怒放,捂住嘴笑,还没笑两声,笑意就僵在唇边。
因为郁家泽接着道:“但女人有时候的老气不在面相,而在精神头。”
“家泽这是什么意思呢?”
唐夫人神色明显不悦起来。
“哦,我的意思是说唐伯伯在外忙事业,您一个人操持唐家的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可不耗费精神吗?如果有什么粘人的苍蝇贴上来,赶起来可真是麻烦。”
刚才还好好的气氛被郁家泽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拧成了一股麻绳,其余三人各异的表情交织在一起,拼成一幅纠结的画面。
始作俑者却仿若未觉,继续接着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想必唐伯伯这么伟光正的一个人,断然不会给唐夫人带来这种困扰。他对您肯定用情至深。”他咬重用情至深四个字,语气相当认真,却越显讽刺,“所以您看上去这么年轻,不是没理由的。”
这么一番话似乎乍听上去全是夸赞,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郁父最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的,完全是在明褒暗贬,拐着弯儿膈应人。
郁父不动声色地压住怒气,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人现脸,干脆道:“家泽,我准备的两份礼物忘记带来了,你回家一趟,亲自取过来给唐伯伯他们。”
郁家泽耸了耸肩,没有异议地转身就走。
第二天郁父从温泉别墅回来,把郁家泽叫到了书房,锁上门。
门一落锁,一巴掌劈头盖脸甩在郁家泽脸上。
“出息了,啊?!”郁父打得手掌发痛,甩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我出门前刚夸了你两句,你偏偏就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父亲想多了。”
郁家泽纹丝不动,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你真行,我还不知道你对人家家务事都感兴趣了?”
“做我们这一行,八卦难道不是一门基础学问吗?”
郁父听他不正经的回答气不打一处来,又反手甩了一巴掌。
“在这儿面壁思过!我看你就是自讨苦吃!”
郁父摁下窗户遥控,防盗板从内侧伸出来,整个房间慢慢聚拢成黑色的棺材。
郁家泽的脚下这时候才趔趄了半步。
他望着被关上的厚重的门,似乎又变成了十几年前被锁在这里的小孩。
可是他早就不会再害怕了。
老头子还活在过去吗?十年如一日地毫无新意。
郁家泽脚踩着柔软的地毯,在黑暗中坐上书房宽大的真皮椅,优哉游哉地转了一个圈。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烟味,他屏住呼吸,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尼古丁这么恶心的味道。
从这一点上来说,的确是自讨苦吃了。
但他此时心里很痛快,不计较了。
想起唐嘉荣当时那张尴尬的老脸,郁家泽在黑暗中颤动肩膀,忍不住大笑出声。手指抚上衬衫的胸口,这一件是当日慈善活动穿的那一件,他摸上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小鸟濡湿的痕迹。
郁家泽被郁父在摸不着光线的书房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好不容易出来,和他名义上的后妈在楼梯上狭路相逢。
她愣了愣,摆出十分关心的模样说:“饿了吧,留下来吃点东西再走?我让刘姨现在去下厨。”
“是挺饿。”他的肚子不给面子地叫了两声,“但是看见你这张脸,太倒胃口。”
语毕扬长而求,留下面色铁青的女人牙痒痒地僵在原地。
他驾车回往别墅的方向开,临时又拐了主意,开向乌蔓的住处。
她最近接的新戏在筹备,一直就呆在屋子里研读剧本。
郁家泽猜她一定乱了作息,肯定还没起。于是径直上了二楼主卧,推开门,一股似曾相识的烟味飘散开来。
这才没过多久又闻到这股味道,郁家泽一下子就炸了。
他冷着脸,大跨步走到床边抓着乌蔓的头发将她从被窝里拎出来。
乌蔓瞬间就清醒了,大张着眼眨巴了两下,不明所以道:“您……怎么了……?”
他大声说:“谁让你抽烟的?”
她反应了几秒,不太灵敏地解释:“我接的这个角色有点复杂,马上要开拍了所以有点焦虑……才抽了几根。”
“我跟你说过,我非常讨厌这个味道。”他又勒了一把头发,对上乌蔓的眼睛逼视,“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话?”
乌蔓嘴唇微抖,紧绷的气氛之下,郁家泽的肚子咕咕地又叫了好大一声。
她像听到了救命的钟声,连忙讨好的语气说:“您还没吃早饭吗?我现在帮您叫个外卖吧!”
“不吃,气饱了。”
乌蔓举起手指:“我保证下次不抽了。”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郁家泽冷笑,“既然是因为开拍焦虑想抽,那这个角色就别演了。”
乌蔓这下彻底慌了神,剧本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就差一声开机。
焦虑是有,但那是因为这是她演艺生涯目前为止接过最有意思的角色,她怕演,但更怕不演。
他怎么能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毁掉她所有的努力呢?
上一次明明也被他抓包过抽烟,他还没那么暴躁。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就无法饶恕,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真的不……对不起……我真的不会再抽了。”
她语无伦次,急于要为自己挣得机会。
郁家泽置若罔闻,脱掉大衣一头倒在床上,疲倦地说:“我累了,要睡一觉,不要吵我。剩下的等我醒了再说。”
乌蔓再怎么着急,此刻也只能噤声,咬牙掩门离开。这么些天和郁家泽相处下来,她知道火上浇油只会让自己骑虎难下。顺着他的意思,等他开心了,或许还有的商量。
“等等。”
郁家泽忽然的出声让她以为有了转机,满怀期待地转过身来。
“把窗户打开再走。”
……这个味道就这么让他难以忍受吗?
他越是表现出对烟的抗拒,越让乌蔓觉得希望渺茫。
她打开窗户,正要拉上窗帘时,郁家泽阻拦道:“不用,就这么着吧。”
“……您确定?会有阳光进来。”
“我知道。”
几束阳光随着窗帘的缝隙在卧室辗转,郁家泽被刺得眉头深皱,宁愿倔强地背过身,也要维持着光亮入睡。
神经病。
乌蔓只能想到这么个词去形容郁家泽的古怪。
她茫然地合上门,下了楼,坐在空荡荡的一楼客厅,烦躁地特别想抽一支烟缓解。但一想到是该死的烟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就更加烦躁。
但说到底,烟有什么错呢?它是无辜的。
乌蔓望着茶几上厚厚的那沓剧本,上面一道一道用记号笔划出来的台词,被翻皱的边角,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物注解。鼻头一酸。
外头日光惨白,乌蔓顺着这道光线看着二楼紧闭的房门,无助地捂起眼睛。
厚重的门内,郁家泽正沉入梦乡。
他梦见了他和乌蔓坐在无人驾驶的车辆上,四周只有他们,其余什么都没有。
乌蔓还在哭,他掏出手帕替她擦掉眼泪。
他听见自己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说:“别哭了小鸟,我已经帮你教训过那个老男人了。”
他的小鸟望着他,破涕为笑。
谢谢啊,她说。
第78章
饲鸟日记(七)
乌蔓当然不会因为郁家泽的这么一句话就放弃,
她能感觉到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郁家泽还饿着肚子,于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包泡面,又叫了一些蔬菜上门,
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诚意――虽然她目前只会煮泡面。但好歹也是亲手煮的,
总比叫外卖讨巧。
郁家泽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他一下楼就闻到了满客厅的香味,肚子立刻抗议地乱叫。
乌蔓系着围裙,把香辣味的泡面端出锅,
里头还加了西红柿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您肯定饿了,
我煮了点面,吃一点?”
郁家泽没说话,
但主动朝着餐桌走来。路过垃圾桶,他看见了里头丢了几包烟和好几只打火机。
乌蔓故意丢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他看见。
真是有心机的小乌鸦。
郁家泽在这一刻其实已经消气,
但就是很享受乌蔓在他面前摆出依附但其实又有点心有不甘的造作姿态。
那种困兽般的矛盾非常吸引人。
“我发誓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抽烟了。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好不好?”
乌蔓看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声。
对上她期盼的视线,他一直吊着她没回答,
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面,才说:“行吧。”
刚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这么轻易地就放乌蔓去拍戏,据说这个戏需要拍很久,
拍摄地还是在大理,
交通也非常不便。
他从来不会特意去探某个班,一般都是顺道。像这种需要转机又转车的探班,
根本想都别想。
所以助理打死也没料到,他会在某天深夜接到老板的消息,
让他定上去云南的机票。
出发前两天,郁家泽给乌蔓打了一通视频电话,故意隐瞒自己要去探班的消息。
乌蔓跑上房车接通他的视频,她还在拍摄间隙的等待中,脸上带着角色的妆容。
她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苗疆蛊女,头上戴着一顶厚重的银冠,头冠的下沿是一圈丁零当啷的铃铛,跟着她眨动的眼睛清脆回响,那声音跟廊下的风铃似的。
乌蔓的眼睛也因此被那一圈帘子藏了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衬得她的小眼神看上去格外抓人。
郁家泽从上到下审视了几秒,拢起眉毛:“这是什么造型?”
乌蔓老实回答:“这就是少数民族的服装啊,不好看吗?”
“很不怎么样。”
他在心里的备忘录里记下一笔:明天要和造型师好好说道说道。
乌蔓尴尬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云南的风景特别好看哦,我昨天戏份少,去大理古城逛了逛,还去了趟洱海,蓝得一点杂质都没有!”
郁家泽嗯了一声:“一个人去逛的?还是和别人?”
“和助理一起去的。”乌蔓皱起脸,“这里风景虽然不错,但食物都好辣啊,不过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这句话莫名就让郁家泽的心情愉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