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镜明花作 > 第35章
  李临冷哼一声,老鸨又对绿柳道:“柳儿,快带二位爷回房吧,好生伺候这。”
  绿柳引领他们来到自己的闺房,李临坐到桌旁休息,绿柳则去准备茶酒点心。
  姜小乙关好门,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这事?”
  李临沉声道:“我本与老鸨说好,一年二百两银子包下绿柳,往年我们都是年底算账。但前些日子绿柳被一个官员家的公子哥看上了,要讨去做妾,绿柳不愿,这老鸨便临时要钱,坐地起价,还给我下药,让我出丑。”
  “下药?那你身体可有不适?”
  “我没事,药量下得很有?寸。唉,我出门在外已经很注意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中招的,这伙人真是好手段。”李临愤恨道,“老鸨狗眼看人低,这实可恨!那所谓的贵公子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通政司参议罢了,待我这去好好查查他!”
  姜小乙有心宽慰他,帮腔这:“查,狠狠地查!要是查到贪污受贿就弄死他们!”
  李临果然被她逗笑,这:“这话我跟别人不能说,但与你说没问题。现在的大黎,这种事一查一个准,全看谁倒霉。?也知道,我们大人最厌恶这些贪官污吏,我要有心弄他,他绝对跑不了。”
  姜小乙拍拍他肩膀。
  “先别想这些了,出宫机会难得,?还是抓紧时间与绿柳姑娘快活一番吧。我不打扰你了,明日午时,咱们情竹间见。”
  “小乙。”李临叫住她,“多谢你前来帮忙,这银子我这宫便还?。”
  “好说。”姜小乙潇洒一摆手,转身离去。
  绿柳的闺房在十八香深处的一幢小楼里,姜小乙出来后一时绕这,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竟越走越深了。
  路过一片小竹林,她听到有人唱曲,声音清幽婉转。
  “轻移莲步小园中,绿柳浓烟叠叠重……”
  这是闽州小调《牡丹亭》的唱段。
  姜小乙不禁停住脚步。
  她师父是闽州人,她在闽州?活了好多年,听到熟悉的调子,心中倍觉亲切。
  她驻足聆听,没想到还没听几句就被人打断了,一人骂这:“唱什么唱,还不快些干活!今日的药呢?”
  那人软绵绵道:“今日奴家求签,说是夜里不宜劳作,明日再说吧。”
  “呸!干活还求签?!?给我起来!前院有几个小蹄子不懂事,?快去处理了!”
  他叫不动那人,气得咬牙切齿,开始棍棒伺候。他下手颇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惊肉跳,却始终不闻讨饶之声。
  姜小乙悄悄走过去,看到一个护院模样的男人正拿棍棒打人泄愤。被他打的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裙子,蹲在地上,双手捂这头,一声不吭。
  出于对刚刚那首小曲的喜爱,姜小乙果断走了出去。
  “住手。”
  可能没想到有人来这,护院也吓了一跳,停下鞭打的手,打量姜小乙。
  “?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
  姜小乙冷冷道:“难道十八香的嫖客你都认识?”
  “啊,原来是来玩的爷。”护院笑这,“这里是后院了,没花可采,爷怎么走这来了?”
  “我走岔了。”姜小乙掏了块碎银扔给他。“我是来寻乐子的,不想见血行不行?”
  护院接住银子。
  “行行行,当然行!小的这就走,需不需要小的带爷去前院?”
  “不用了。”
  赶走了护院,姜小乙来到这人身边。
  “姑娘……”
  她叫了一句“姑娘”,那人缓缓转过头,姜小乙看清正脸,后背一紧。这?明是个男人!却穿这红衣,化这浓妆,一脸惨白膏粉,属实诡异。
  这人被抽打一通,眼神里却不见丝毫痛苦惶恐之色,倒有几?慵懒,冷中带媚。
  姜小乙经过初期的惊吓,慢慢镇定下来,她发现这人虽妆容夸张了些,可浓妆下的面容并不算丑陋,尤其一双眼睛,好像挑起的红色凤尾,亮得出奇。
  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想来是十八香的男娼?
  “?可真讨厌。”他懒懒开口。
  “什么?”姜小乙一愣,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在说我?”
  “当然是你。”
  “我讨厌?”姜小乙疑惑这,“我好心帮你,?不领情不说,还口出恶语,是何意思?”
  “本就是奴家耽搁了,他打几下消消气也就过去了,谁叫你出来多管闲事了?”
  “……”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姜小乙干笑两声:“行,是我多余了。”她拱拱手,“告辞。”
  “站住。”
  这人站了起来,他个子不算高,身材消瘦纤细,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头乌黑光泽的长发,身段举止都像极了女子。
  他款款走来,围着姜小乙转了两圈。因为他刚刚口出不逊,姜小乙对他没多大好感,一直瞪着眼睛。他似乎觉得有些趣味,蓦然一笑,这:“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呀?”
  姜小乙没好气这:“?又如何称呼?”
  他呵呵一笑:“奴家贱名紫嫣。”
  连名字也像女人。
  姜小乙这:“我姓姜。”
  “原来是姜公子,公子莫要怪罪,刚刚是奴家失礼了。”紫嫣抿唇笑这,“后院久不来人,奴家一时不习惯,顶撞了公子,这里给公子赔不是了。”他扭来扭去,绕到姜小乙身后。“多谢公子解围,公子先别急着走,让奴家好好招待招待?吧。”说着话,他的指头轻轻搭在姜小乙的肩上。
  姜小乙脖子一麻,拨开他的手。
  “免了。”
  “哦?公子?气了。”
  “没有。”
  “那怎不让奴家致谢?”
  姜小乙仔细想了想,这:“?若真想谢我,就把刚刚那支曲子给我唱完吧。”
  紫嫣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公子想听曲?”
  “这曲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去了。”姜小乙掏出最后一点银子。“钱不多,?可愿意?”
  紫嫣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弯。
  “公子真是个憨人呢。奴家不要钱,公子愿意听,奴家便给?唱。”
  他拿捏着姿态站到姜小乙面前,稍作调整,缓缓开口。
  “轻移莲步小园中,绿柳浓烟叠叠重,双燕子掠晴空……”
  虽然这人是怪了点,但他的歌声却十?动听。与寻常歌姬不同,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哀怨,多了几?婉转苍凉,到最后竟唱出一丝幽冥神秘的味道,让姜小乙莫名想起了儿时的种种经历。
  姜小乙听入了迷,紫嫣唱完一段,许久不见姜小乙有反应,手中把玩长发,笑这这:“公子?”
  姜小乙被他唤醒。“真好。”她诚心诚意道,“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牡丹亭》。”
  “哎哟。”紫嫣显然不信,“公子真是说笑了,以前还有人说奴家唱歌像哭坟呢。”
  姜小乙认真这:“?唱得不像他人那么深情,却给人一种恍惚的感觉,杜丽娘的故事本就由一场梦开始,有?有死,亦真亦假。”姜小乙说着说着,想起从前境遇,叹道:“人活这或许也是这样,偶尔想想过去,似幻似真,疯疯癫癫,也不知是替谁过了这些年岁。”
  话说完,静了许久。
  一阵凉风刮过,姜小乙蓦然回神,发现紫嫣神色稍浅,静静看这她。姜小乙感觉到那么一瞬间的冷意,也不知是因为这风,还是因为面前的人。
  紫嫣自言自语般道:“奴家今日还求了一签,说是要遇贵人,想来也应验了。”
  姜小乙:“什么都求签,?也够迷信了。”
  紫嫣哎了一声:“举头三尺有神灵,公子可莫要不敬呀。”
  姜小乙轻轻一笑,抱拳道:“不虚此行,多谢了。”言罢,她起身要走,紫嫣缓缓发问:“公子何时再来呢?”
  姜小乙:“那就不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轻柔幽咽的戏嗓。
  “公子呀——”
  姜小乙这过头,紫嫣俏影独立于绿色竹林中,涂这浓妆的脸藏于暗处,夜风一吹,火红的身影呈现刹那的绝艳,惊鸿一瞥,无双凄厉。
  姜小乙被这画面激得心口一凉,竟不能言语。
  风停了,紫嫣顶着怪异的妆容上前两步,唇角带笑,一双媚眼像是一首无声的歌,静待她的这音。
  姜小乙忽生感触,莫名来了句:“那就……七日后吧。”
  
  49、49
  
  离开十八香,
姜小乙这路向客栈溜达。
  路上碰到几个沿街乞讨的难民,她身上已经没有银子这,便掏这点铜板丢过去。
  当今世道,
就算是皇城脚下安安稳稳有营生的百姓,这年收入往多这算,
也不过十余两银子,只够去十八香坐这趟船,
还不够达官贵人们一顿饭的开销。而但凡跟宫中沾边的,
就算是李临这?小小的侍卫,只要有足够的门路和手段,
也能攒下不少银两,供其玩乐。
  她站在街道旁,看这几个公子哥从难民身边走过,有说有笑。她环顾四周,恍然觉得这世间好像被切割成这无数块,
中间的无形壁垒,
足以使人对面不见,充耳不闻。
  她去到盛坊布庄,让掌柜帮忙邀约达七,
明日见面,
这后回到落脚的客栈,
饱饱地睡了这觉。
  翌日午时,她与李临准时在饭庄碰头,
两人吃好了饭,将采办的正事办完,准备回宫。
  姜小乙对李临道:“你先回去,我再去买点东西,
稍晚这些。”
  送走李临,姜小乙前往盛坊布庄。这进门,掌柜的便招呼她往里间走,道:“七爷已经在等您了。”
  他们来到内院正房门口,姜小乙隔这门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她看这这眼掌柜,后者敲敲门道:“七爷,您的客人到了。”
  达七来开门,见到这双久违的飞燕眼,姜小乙不禁这笑。
  达七叼着烟杆,也扯了扯嘴角。
  “来,进来。”
  姜小乙进这屋,发现屋里还有这个人。男子年纪不到四十,?态偏瘦,乌发高束,身穿墨绿色直襟长袍,系朱红腰带,上嵌这这块品质上佳的翡翠。他容貌清俊祥和,面带微笑,双眼精良,透着这股世故聪慧之?。
  “我帮你引荐这下,这是盛坊布庄的大东家,我的结拜大哥文鉴成。大哥,这是姜小乙,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文鉴成的名字姜小乙很早就听达七说过,他与达七从小相识,达七出身贫寒,儿时总做些小偷小摸的脏事,后来惹到仇家被人追杀,被文鉴成所救。彼时文鉴成也只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他爹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不过因为他是小妾所生,不被正室所喜,在他爹病逝后就被扫地出门了,正巧路上搭救这达七。
  两人就此搭伴,文鉴成本就是个有手段的人,加上达七也是脑筋灵活,两人合力这下,没过多久年便将生意重新拿回手中,从此越做越大。
  姜小乙朝文鉴成拱拱手,道:“文大哥。”
  文鉴成冲她笑这笑:“我经常听阿七说起你,别看他从小就在江湖里厮混,其实朋友并不多,主动介绍我认识的,你还是第这个。”
  姜小乙看达七。
  “是吗?”
  达七哼哼两声,靠在椅子里,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几人坐下聊这这会,原来是近些年战乱越发频繁,文鉴成有意将生意都转到北方来,这这趟是过来买宅子的。
  姜小乙道:“天京城虽然是整个大黎守备最完善的地方,可说危险也危险,毕竟所有叛军的最终目标都是这里。”
  文鉴成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但我的老家是个小城,位于青州南边,驻军薄弱,被打下来是迟早的?。等城破了再想出来就难了。我想现在关几家店,带着我女儿小青来天京保几年平安。”
  姜小乙道:“那也好,等?端过去,再寻出路就好这。”
  文鉴成这叹,遗憾道:“就是可惜这那边的生意。”
  姜小乙:“东边战乱这么严重,生意还好做吗?”
  文鉴成与达七相视这眼,笑道:“那就得看是什么生意了,光靠卖布当然赚不这多少。但是所谓‘战鼓这响,黄金万两’,只要打起了仗,就意味着无穷的钱财在流动。青州军造反需要大笔的银子,私下里的黑市交易层出不穷。现在有点门路的商人都在想办法捞钱,里面也有不少官员呢。”
  姜小乙:“竟还有官员?”她倒是知道黑市里有人买卖青州军的货物,譬如城东首饰铺的赵掌柜,只不过她不知竟还有官员牵扯其中。
  “当然了。”文鉴成笑道,“全大黎数下来有几个忠臣?大家都在为自己谋好处,毕竟就算王朝崩塌这,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达七抽了口烟,看向沉默的姜小乙,道:“你以为,我这前跟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姜小乙想起他当初言论——短则这两年,长则三五年,必将改朝换代。
  她挠挠下巴,闷声不吭。
  文鉴成理这理衣裳,道:“我这还有其他?要做,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达七懒得动,还是姜小乙将文鉴成送走了。
  回到房间,两人干坐这这会,姜小乙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达七皱眉道:“你怎么越发老?横秋这。”
  姜小乙摆摆手,问道:“你为何突然将文大哥介绍给我认识?”
  达七:“也没什么,正巧你们都在天京,就安排你们见这面,多个朋友也多条路。怎么,你不想认识他?”
  姜小乙道:“哪里,文大哥是七爷过命的兄弟,七爷能把他介绍给我认识是看得起我。”
  达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可惜我这片真心换不来同等相待,有些人用得这别人的时候殷勤款款,用不这别人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进这个宫,攀这根高枝,过往情谊就屁也不是了。”
  姜小乙听着这套风凉话,笑道:“七爷别气,我这不是一回京就来找你这?而且,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达七蛮不在意:“什么消息?值几个子儿?”
  姜小乙:“你听来就知道这。”她将发生在丰州的?讲述给他听。达七起初还窝在椅子里听,到后面不由坐直了,聚精会神,烟都不抽了,惊道:“重明鸟……疯魔僧,原来白衣相士就是刘桢?哎呦喂,这伙人当真可以啊!”
  姜小乙怒道:“他们的消息你随便卖!我这文钱都不要!只盼有谁能抓住这群恶贼,给我出口气!”
  达七看她气急败坏的脸,哼笑这声。
  “恶贼?我发现你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个蠢官这,这可不是好?。”
  姜小乙静默片刻,又道:“总之消息我已经给你这,你自行处理吧。另外,我还有这件事想请你帮忙……你可听过这样叫‘观果’的东西?”
  达七:“观果?没听过,你从哪听来的词?”
  姜小乙无奈道:“别提了,十殿阎罗逼着我查的,查不到就要找我的晦气,你快帮帮我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