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绒他这么说,忽然道:“既然你也有想法,不如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一同击杀戴王山如何?”
钟帛仁顿了顿,低头看看自的手掌。经过这月余的磋磨,原本精细白嫩的手已然粗糙了许多。
这双手,至今还未杀过一人。
连续几番怪妙之旅,他对“性”命的认知,变得异常敏感,所以模模糊糊间,他对自身的所有行径,或多或少都加以了隐秘的约束。
他尽量不动他人的命数,尽量不断他人的生死。
但是这些天的征战,似乎渐渐唤醒了一些他对斗争的渴望。
若是真开杀戒,那第一该杀谁呢?他忍不住想到,戴王山或许可为今生祭旗。
“我让那些杀手带了封血书回去。”他低声道,“戴王山若受激前来,我确实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山里的战争,出乎意料的喧嚣。
也许自相残杀最终都会导致如结果,所有人都被愤怒和冤屈冲昏了头脑,鲜血与兵器的锈气充斥山野。
燥闷的空气随北风远走,抚州一日赛一日的寒凉。
不知不觉,已入深秋。
抚州城里不少人都与匪寨有所牵连,所以游龙山番内斗,更加得民众惶惶不安。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
北方人“性”格豪爽,也好逗趣。有一次姜小乙走在街道上,碰到一群闲聊的老人,他们讨论说,今年抚州的天气冷得比往年更快。
“知道是何原吗?”一老头问道。另一老头心领神会,笑着道:“为这里马上就要死很多人了。死人多,阴气重,自然就冷了。”
姜小乙多瞄了他们几眼,品出一股子匪气,想来也是早年混迹游龙山的贼人。
她心想,这些见得多的老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朝廷的这一次征讨,对于绵延了几十年的抚州匪患来说,或许是一次终结。
抚州城东北角的一间酒楼里,有人烦躁不耐。
“这金代钭究竟怎么回事?”戴王山痛斥道,“三打一打了这么久?当初应该先做了那方天绒!派出去的人呢?!”
曹宁站在他身旁小心伺候,道:“回大人的话,去了好些天了,应该很快就有信了。”
戴王山阴沉着一张脸。
“本以为可以轻松坐收渔利,现在看来,恐怕还要我亲自动手。”
曹宁奉承道:“大人若亲自出马,小小山贼又有何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声音,曹宁去开门,两名黑衣人跪在门外,正是他们派进游龙山暗杀方天绒的杀手。
两人身材精瘦,脸蒙黑布,“露”出的双手上,沾染了血污。
曹宁感觉有些不对,忙问:“发生何事了?”
其中一名杀手答道:“属下办事不力,被人发现,伤了两人。”
曹宁:“什么?!”
戴王山眯起眼睛。
“方天绒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能伤了你们的人?”
杀手道:“并非方天绒,是一书生模的年轻人,年纪不大,但极为老道。他的武功、武功……”他顿了一顿,曹宁催促:“武功到底怎?”杀手道:“他的武功很奇怪,乍一看像是初出茅庐,没甚的内力,可一出手又像混迹多年的□□湖。”
曹宁道:“这叫什么话?”
杀手:“总之叫人“摸”不清深浅,十分邪门。”
曹宁问:“你的人死了?”
“没,只是伤了。而且、而且……”杀手瞄了一眼戴王山,欲言又止。戴王山冷冷道:“说。”
杀手道:“那人竟猜出了大人您。”
戴王山眉头紧蹙。
“什么意?”
“他知道是您派我们来暗杀方天绒,他还让我们给您带封信。”
戴王山眼睛一眯。
“信?”
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破布。所谓的“信”,不过是一封写在碎布上的血书。戴王山接过,随手甩开。上面只写了四字
“进山算账。”
戴王山眼角一颤,耳根的经络像是被谁用刀刮了一下,瞬疼瞬息。
这字迹,这字迹……?!
他咬紧牙,死死瞪着那杀手。
“你们受伤的那两人呢,给我带过来!”
两名杀手自受伤的同伴抬到房间内,这二人从表面来看并没有受太重的伤,戴王山蹲在他们身边,稍加检查,发现他们身体各处节都被卸掉了。这种拆骨手不需要太多内力,全凭着实打实的基本功夫。
“这手功夫,至少二十年的经验。”他沉声道。
杀手:“可那书生看着也就二十冒头的年纪。”
戴王山沉片刻,道:“你们先把人带走。”
遣散了杀手,他次回到窗边。
游龙山脉绵绵不绝,巍立于青黑“色”的天际尽头。
“闹鬼了呢……”他低声道。
曹宁看着那血书,咬牙道:“人胆敢如挑衅大人,我们必要给他点厉害看看!”
戴王山转头瞄了他一眼,曹宁吓得一激灵。
“大人武功绝,杀了狂妄之辈岂不是易如反掌?”
戴王山走到他身前,抬手捏起他的下巴,语气不咸不淡。
“武功绝?当年的肖宗镜,平心而论,难道不是世间一顶一的手?”
曹宁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这死了好久的人物。
“可还不是早早命丧黄泉?”戴王山抖抖手中的血书,漠然一笑,像模像道:“大丈夫心胸宽广,能屈能伸。所谓过刚易折,太过一根筋的,就像肖宗镜一,容易早死。”
“大人的意是……”
戴王山负手而立,眺望群山。
“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后有机会查清人身份,泄愤不迟。”
“那我们次行动……”
戴王山冷冷道:“金代钭这废物指望不上,已经错失良机,耗下去只是自讨没趣。”
实是认栽认得够快,戴王山冥冥之中又躲一劫。不过折腾了两月,钱花了不少,却毫无效果,得他脸“色”愈发黑沉,冲曹宁道:“买点好酒,找几女人来。”他往椅子里一靠,酸溜溜说着:“就等我们的韩大军带兵剿贼吧。”
同的月“色”下,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景。
姜小乙坐在桌边与吕婵下棋。
姜小乙连战连败,已经输了六把了。
“你怎么这厉害?”姜小乙道。
吕婵拄着脸,笑道:“我又不像你会武功,若没点脑筋,我这一弱女子,如何在“乱”世生存?”
姜小乙皱眉道:“那我有武功,便要没脑子吗?”
吕婵咯咯笑,柔声道:“姜姑娘,你走镖吗?”
姜小乙:“什么镖?”
吕婵抬眼看她。
“我想回耀州老。”
在吕婵好看的眉眼中,姜小乙忽然忆起她之前的眼泪。
她心中一动,明白了她的意。
吕婵又道:“我一路上怕有什么闪失,想请你照应,不知你愿不愿意。你放心,我经营几年,略有薄产,你尽管开价。”
姜小乙刚要说些什么,忽然顿住。
她抬手指向后面。
“婵娘,你看那。”
吕婵刚转过头,姜小乙忽然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吕婵向旁晕倒,姜小乙接住她,抱到床上,顺手拾起桌边玄阴剑,悄悄来到窗边,侧身躲好。
窗外一缕风吹来,瞬间瞬间拔剑——刚拔出一半,又被人按了回去。
那人蹲在窗边,低声道:“是我。”
“……你?”
钟帛仁跳进房内,逆着月光,姜小乙觉得他看起来不太一了,她盯着瞧,试图分析出到底哪里发生了改变。
她随口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山里情况如何,仗打完了?”
钟帛仁道:“没,不过方天绒已经顺利杀掉金代钭,马六山见势不妙,带人逃进深山。方天绒怕有埋伏,人马停在中山脉。这仗要打很久,不过最终定是我方大获全胜。”
姜小乙哦了一声,仍然观察着。
“那你这时回来,是要做什么?”
“方天绒已同意投降,不过戴王山也是密谋杀害他三哥的仇人,这仇他一定要报。韩琌很快会来抚州,到时方天绒会带金代钭的人头来降,戴王山八成也会“露”面,我想助方天绒一臂之力,暗中除掉戴王山,让他诚心归顺。”
姜小乙又哦了一声。
钟帛仁接着说他们的计划,还有他们这些天在山中的种种战况。
姜小乙忽然问:“他提到吕婵了吗?”
钟帛仁顿了顿,道:“他心里有她,但他的仇怨现在尚未了结。我们的计划若成,可安排她随方天绒前往天京城,若败……”他眯了眯眼,道:“不,我不会让事失败。对了,”他又想起什么,叮嘱道:“你不要“露”面。”
姜小乙歪着头看他。
“你不要以这副面貌出现在戴王山面前,他、他……”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兀自索了好一阵。姜小乙看得一笑,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为何要见戴王山?我不会见他,我也不会见韩琌的,我另有事要做呢。”
“何事?”
“不告诉你。”
钟帛仁愣住:“什么?”
姜小乙拾起桌上的棋盘,抱在怀里,自跳上桌子坐着,笑嘻嘻道:“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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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帛仁看了片刻,
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走到姜小乙身前,道:“你瞒了我事?快些说来。”
姜小乙一脸讨打的笑。
“就不告诉你。”
钟帛仁非是喜欢刨根底人,
但面对此时的姜小乙,忽然就起了难言的心气。他两手抓着的肩膀,提了起来,转身放到高一些的窗沿上坐着。
清风吹着,
姜小乙笑得开心了,钟帛仁看在眼里,也扯了扯嘴角。
“仙姑究竟在打么鬼主意?”
姜小乙低头看他,道:“钟少爷,在山中的些日子,
你似乎经历了许多心念变。”
钟帛仁顿了顿,道:“的确如此。”
姜小乙:“但些,我的心只动了一次。”
钟帛仁:“哪一次?”
姜小乙看了看床上倒着的女人。
“就在刚刚,
我心生了无缘悲。钟少爷,我有新的事要做了。”
钟帛仁头看了一眼吕婵。
“抚州你就不管了?”
“抚州大势已定,
接下来无非是韩琌的屠杀。”
“……你就不想看个结果吗?”
“活人可比死人重要得多。”
钟帛仁不言。
姜小乙想下去,钟帛仁手箍着,坚决不松。
“你先坐着,
容我想想。”
于是乖乖坐。
钟帛仁看了半晌,道:“你对戴王山事也毫不关心吗?”
姜小乙奇怪道:“我为要关心他?我都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听说他很厉害,
你可要小心呢。”
钟帛仁:“他是大黎密狱头目,
是个阴险毒辣人。”
在他还想对戴王山曾经做过的事行一番描述的时候,
姜小乙蓦然道:“大黎已经没了。”
钟帛仁怔住。
“我不他从前都做过么,但朝廷现在还在用他,就说明他尚有价值。”姜小乙伸手,
拍了拍钟帛仁领的灰尘,又道:“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通风报信的,但我也不想欺瞒韩琌,所以一次我就不帮你了。”
钟帛仁停顿许久,低声道:“那你为不劝阻我?”
姜小乙:“你是个打定主意便不头的人,我觉得我劝不住。”
钟帛仁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
姜小乙扭着脖子,正面向外面街道看热闹。
他在某一瞬,突然也明晰了姜小乙曾经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