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韵大喜:“小姐……”
语嫣却没有多看她,转身便去了。
紫扇看着喜极而泣的绿韵,气得直跺脚,又怕另一头语嫣出事,只得气急败坏地跟上前去。
“小姐,您真的就这么让她留下,她留不留岂是她一个奴才自己能决定的?这事儿是不是还得问问老爷?”紫扇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忽见语嫣已是泪盈于睫,话音生生止住。
语嫣慌忙去擦眼泪,别过头又低又快道:“咱、们赶紧回去吧,我饿得慌。”
紫扇忙说好,心里头却又酸又痛。
主仆二人走到陈府门口,正要登上马车,却听背后有人叫了一声“语嫣”。
语嫣恍惚回头,看到一人朝这边走来。此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说不出的清隽秀雅、端方沉敛,正是王侍郎。
王彦今日到陈府了结此案,没想到会遇着语嫣,走近了却觉出几分不对劲来,这小丫头神情怔然,乌眸湿润,两颊苍白,竟似是哭过一场。
他敛了笑,扫一眼紫扇,看她是个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念一转道:“正好我也要去你爹爹那里,与你同坐一车可好?”
语嫣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王彦吩咐官衙的人自行回去,自己转头与语嫣一道上了车。
马车行驶起来,语嫣垂头坐在那儿,呆看着绣花鞋的鞋尖,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王彦:“怎么,不高兴呢?”
语嫣放在裙摆上的小手就拧到了一处:“没、没有。”
“你眼下不说个明白,等到了你爹爹那儿,我再问他便是,看看你是闯了什么祸。”王彦淡淡道。
语嫣吓得险要跳起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没闯祸!”
王彦抬手将她扶稳了道:“既然没有闯祸,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莫非是与我生分了……”
语嫣无可奈何,又十分委屈,只好将先前在陈府的事尽数说了。
王彦听罢,心头有数,微微笑道:“语嫣不高兴,是怨你表哥不愿见你,还是气那丫鬟自作主张?”
语嫣垂下眼,极长的睫毛在脸上洒落小片阴影:“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王彦温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表哥也好,绿韵也罢,不过都是选了一条路走,与你无关。”
“真的?”语嫣怯声,“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才厌了我?”
王彦:“不是。”
语嫣抬头直直地望着他:“王叔叔,你永远都不会讨厌语嫣的,对不对?”
王彦一愣,随即缓缓笑道:“对,永远不会。”
语嫣得了他的保证,立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来,两个小梨涡甜甜地落在颊上,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王彦见她一下就阴雨转晴,不禁失笑。
到了书院,王彦牵着语嫣一同去前院找宋常山。
一路上有不少书院的学子,当中不少人都认得语嫣。
若在往日,他们多半要上来逗逗她,可今日她旁边还有一位王大人在,路经之人即使有心,也不敢上前乱套近乎。
语嫣本以为自己自作主张让绿韵留在陈家,会惹得宋常山生气,没想到宋常山听后只淡淡道:“她既无心留在宋家,离开反是最好,卖身契我会使人送去陈家。”
他这样平平淡淡反应,倒令语嫣大松了口气。
宋常山:“我那小外甥如今一门心思想着去做生意,劝都劝不住……不过,他若执意,我这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尽力帮忙了。”
王彦:“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依陈家二公子的脾性,此事不一定就不好。”
“士农工商,商人最贱,他若真选了这条路,往后也不能再回头。”
本朝律法,一旦从商,此生不得再入官籍,且直系三代不可入仕。如此一来,就是与官场彻底绝缘的意思。
宋常山叹了会儿气,想起一事,看向王彦道:“你几时启程?到时我送你一程。”
王彦知道常山性子,他既这么说,就是推拒不得。
“明日午后启程,从码头坐船去。”
原本埋首乖巧坐在一边的语嫣立马抬起头来:“我也要去送送王叔叔!”
宋常山眉头拢成浅川,想叫她不要胡闹添乱,却听王彦道:“那自然好,只是这次我回京恐怕是许久都吃不到语嫣亲手做的话梅了,明儿出发的时候你再给我几包可好?”
语嫣一听,登时笑颜如花:“好呀,我今儿回去就做,给王叔叔做十年份的!”
宋常山见她如此,再看一眼王彦,还有什么不明白。
语嫣这孩子心性敏感,一点儿小事也能伤心一阵。王彦这是怕她禁不住离愁别绪,有意给她找事做,好让她忙活起来,再没闲工夫想东想西。
第25章
六年后
翌日午后,运河码头春光和煦,清风徐缓。
河面金光烁烁,大小船只停靠岸边,两岸碧草青青,人群往来如梭,谈笑叫喊声此起彼伏,暖意融融。
王彦、刘明远二人在码头边,仆从正将大大小小的行礼搬上船。
“承安!明远!”宋常山带着小厮快步上前,“来迟了,见谅!”
刘明远往他身后瞄了一圈,笑道:“方才我远远看着书长过来,还以为您旁边这小厮是小丫头扮的呢,怎么,小丫头成日王叔叔、王叔叔的叫得亲热,今儿竟没来?”
宋常山直摇头:“那孩子昨儿为了准备这些宝贝的话梅糖,四更天才歇下,早上说什么也喊不醒,这才害得我来迟,东西我倒是给带来了——”
小厮抱着个半人高的大方木盒颤巍巍地递过去,刘明远瞠目结舌地伸手接过:“好家伙,可沉,小丫头说要给你备十年的份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王彦看着木盒子笑道:“我看二十年都吃不完。”
宋常山:“这东西又大又沉,你们船上要是不便,就别带了,别让语嫣晓得就成。”
刘明远忙摆手:“那可不行,王六不要我要,我家里头可有七八个丫头片子呢,就好这一口。”
“混说,你们住在京城,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宋常山笑道,“话说回来,明远原来已有婚配?”
刘明远一愣,王彦在旁似笑非笑道:“二哥误会了,那都是他的侄女,他还没成婚。“
宋常山:“原来如此,那倒是……”
刘明远一看话锋不对,忙道:“好好的怎么扯上我婚不婚配的事了,说起来王六比我还大三岁,他也没婚配,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宋常山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比的……对了,今日你们启程回京,怎么不见官衙的人来?”
王彦:“叫官衙的人知道,整个杭州城都得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常山笑着点头:“自上回陈家那案子破了,杭州城上下都喊你作青天老爷,如今他们肯定是舍不得你走了。”
刘明远一哂:“这有什么,保准十天半个月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王彦:“本也不是为了叫谁记得,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宋常山:“说得不错,但求、问心无愧而已……对了承安,此次归京,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宋家,替我问候一下我母亲?”
王彦:“这自然好,我也有一段时日未去拜访了。”
“往后宋书长还是一直待在杭州?不打算回京城了?”刘明远道。
宋常山原本是不打算回去,然而想到当日张廉不容商榷的决定,他只有摇头:“过个几年再回,等语嫣大一些,我再带她回京城认亲,到时候来找你们。”
刘明远拿手指着他:“那可说定了,反悔的是王八!”
宋常山闻言,哈哈大笑。
“淮阳侯不同你们一道回去?”
刘明远:“他矜贵得很,得坐大船,也就在这几日了。”
听他语气,似乎对谢晋已没有当初那样痛恨厌恶。宋常山微微笑道:“那赵泽又如何,他不随你们去京城?我看他身手这样了得,若能上京做承安的左右手,也是一件好事。”
王彦淡淡道:“此人不好把控,底细未明,还是得依情形再看罢。”
刘明远连连摆手:“这人连皇宫都敢偷,若叫他进了刑部,往后得罪了皇上,岂不要我们给他擦屁股?千万别……”
宋常山失笑:“言之有理。”
三人闲叙少顷,船夫提醒快要开船,宋常山立马叫他们二人先上船去。
长竿入水,船身荡开,渐渐离岸越来越远。宋常山远看着船头的王彦,见他玉身长立、目明神清,气度精神于淡然从容中透出一分坚毅冷峻,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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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这几人所料,另一头,语嫣醒来,一见已是日上三竿。
她呆愣片刻后连穿鞋都顾不得,光着脚就踩到了院子里,给紫扇好说歹说地扯回屋,才意识到自己是错过了时辰,没赶上去送王叔叔。
为此,她一整日都食不下咽、坐不思蜀,悔恨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这也只是一日罢了。
第二日,久违的白家小姨又登门来找她,她一下就将昨日的惨痛悔恨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若秋这日来时,只见是头戴轻粉色珠花,并两髻,髻下簪一根双蝶银簪,稍有动作那银蝶雪翅就轻轻扇动,裙子穿得是双层纱的荔枝红,袖口领口皆是小凤蝶图纹。语嫣看得瞪大了眼,一个劲儿地夸人漂亮。
“小姨气色好,人也美,近日是有什么喜事不成?”语嫣笑嘻嘻道。
白若秋脸上微红:“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古怪?连我自己都有些看不惯……”
“说什么呢,小姨这样子,可美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啦,”说着十分夸张地拿手捂住双眼,“这样多好,比以往的素裙子鲜亮得多了。”
白若秋笑着拿开她的手:“小马屁精!”
“哎呀,我真心实意地与你说,你怎么反而骂我?”
“谁骂你了,这是喜欢你还来不及呢!”白若秋将她搂入怀中。
“你还没说到底是有什么好事?”
白若秋垂眸望着怀里头大眼明湛的小女孩,略有些羞道:“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
“什、什么!”语嫣险些就要跳起来了。
白若秋将她扶直了,嗔道:“这孩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小姨今年都十七了。”
语嫣呆了半天,看若秋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喜色,有些结巴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是、是和谁呀?”
白若秋的脸色更红:“说了你也不晓得,小丫头,问东问西的……”
语嫣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想到自己先前自以为精明无差的猜测,语嫣在心里头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回,幸亏她没有跟谁去多嘴……
“小姨,前一段日子你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
若秋听她问起这个,眼神闪动,略有些不自在,只搪塞道:“已全然好了。”
其实她那哪里是得了病,只不过是她母亲白夫人一心让她嫁给宋常山,但若秋因先前对常山有过冒犯,又知晓他对亡妻念念不忘,早就没了那心思。
本以为,将事情好好地与白夫人说了,此事便能作罢,哪料得白夫人突然一根筋起来,竟要死要活只愿宋常山当她的女婿。为了这事,母女两个大吵一架,白母甚至还将她拘在了院子里不让她出门。
趁着她出不了门,白夫人亲自到青山书院去找宋常山,向他问了心意。虽不知他们当日到底说的什么,但自那日后,白夫人竟彻底息了心思,再也不提要宋常山做白家女婿的话了。
这些话,跟眼前这七岁的小女孩,自然是说不得的。
语嫣听她说已全然大好,便吁了一口气,她抱着若秋的手臂,亲昵地靠着肩头,怅然道:“小姨往后成了婚,是不是就不能常来看我了?”
若秋笑而不语,眉眼处亦有几分忧思。成亲以后,她自然比不得眼下自由,会遭遇到种种从前所不曾有,也再不能如出阁前这般由着自己喜怒哀乐了。
“若是有心,总能见到。等你再大一些,住在这都是男人的书院里头也不合适了,到时你爹爹多半会和你一道搬出书院,还会给你请女先生来教导,然后你就没有那个闲工夫来想我这个小姨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内秋千架上,周身花香萦绕,清风徐徐。
语嫣听着若秋轻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将她倚得更紧,只盼着时间能够停留在此时此刻,永永远远不要过去才好。然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她心中所盼,注定是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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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又来,转眼已是六年后。
初秋时节,青天碧水,云波如雾。一艘双层雕木红漆大船自河面驶过,船上传出女子奏曲低吟的曼丽乐声,更衬得烟波柔媚、芳草如画。
船内笙歌舒惬,船外江景寂寂,本是和谐的一幕,却忽然被几声清脆的呼救声扰乱。
大船甲板上的侍从朝那发出求救声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有一叶歪斜入水的长舟,长舟上有一对主仆和一个船夫,正缩在一处向着大船上的人振臂呼喊:“救命,救命!”
眼看长舟就要浸没水中,那三人便也要跟着落入冷水,情形危急,刻不容缓。
两个侍从相视一眼,咬牙飞身落下,将三人拖上了大船。
三人瘫软在地,惊魂未定,坐在船板上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
船上的几个侍从、仆从一看,却都微微瞪大了眼。
船夫便罢了,这一对主仆,仆从已生得十分清秀可人,那少爷却更是雪肤红唇、眉目如画,有如一樽玉人,令人望之怦然心动。
少年扶着船壁勉力站起,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拂动。只见其对着那两个侍从连连拱手,明澈湛然的双眸晶莹闪烁,眼圈有些红红,略有些抽噎道:“……多谢两位兄台,救命之恩,无、无以为报。”
船上几人面面相觑,这位神仙一般的小公子,莫不成是在哭……
第26章
救美
这位小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宋家小姐宋语嫣。
四个月前,宋常山收到从京城来的家信,京城宋家大房夫妇二人,他大哥宋凌山和大嫂柳氏在出城探亲途中遭遇劫匪,不幸双双丧命。宋家一共两房,大房出事,家中长辈只有一个病倒了的宋老太太,难以为继。
宋常山收到信后,不日便动身前往京城。兄嫂二人的丧礼注定是赶不上,宋常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女儿留在江南。
一则是因当年发妻秦曼娘的死留有心病,不愿让女儿提前归京。二则是宋语嫣如今出落得惊为天人,比当年的曼娘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她偏又是个冒冒失失、不知世事的性格,若到京城这世家鼎立、锦绣诡谲的漩涡中来,事必多添事端。
他心中的盘算是,自己提前归京,先替女儿将亲事定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将女儿接回京城。
然而他绝对料想不到,他在此处殚精竭虑,另一头,他那宝贝女儿却早已暗度陈仓,自作主张带着紫扇就往京城来了。
大船的侍从救下他们后,回舱向这船的贵主禀明了情况。贵主的意思是,只要他们三人在这船上安分规矩,便借他们搭这个顺风船到京城。
语嫣一听,免不了一阵千恩万谢。心道这大船的主子不光家财万贯,还颇为大气,自己可真是福运当头。
万幸的是性命无碍,但上京随行的一应行李都随着那小船一道喂给了大运河。
如今这主仆二人,别说是银两,连一件换洗的衣物也没有。
正想着该如何去跟船上的下人借,几个丫鬟竟主动抱了衣物来。当头的丫鬟名叫采菱,性子活泼些,敢和语嫣二人说几句话,其余几个都缩在一边满面羞红,时不时偷偷打量语嫣,情状可爱。
她们见这小公子模样生得极好,又待人温和亲切,既没有冰冷骄矜之态,也没有猥琐轻贱之意,哪怕是方才给意外吓得落泪,都十分可怜可爱,让人生不出半分不喜,这才主动将换洗的衣物送来。
语嫣和紫扇谢过采菱几个,便问起这大船的贵主是谁。谁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几个丫鬟一听这个,霎时间三缄其口、如履薄冰。
语嫣心想这位贵主恐怕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将底下的一干下人震慑得这样规矩。她当下便扭头去看那扎在丫鬟们当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紫扇,心中挫败。
“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呢!”有个小丫鬟大着胆子道。
语嫣心念微转,笑了笑道:“我姓玉,名衍。”
小丫鬟见她一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引得旁边几人一阵嬉笑。
“公子这姓倒是少见,”采菱笑看那丫鬟一眼,“你问这做什么,莫不是动了春心,回了京想偷偷去找人家?”
小丫鬟呀地一声,说着别闹,又惊又羞之余,偷偷地去觑这位玉郎的反应,见其淡淡而笑、眼波流转,更是羞不自禁,恨不能落荒而逃。
紫扇见自家小姐把人家小丫鬟勾引得春心萌动,很是目不忍视,当下握拳咳嗽几声,示意她收敛收敛眼里的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