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奕,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想起来。”
小奕气喘吁吁地望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绘同学,理论上讲从一年前你同意金景阳的告白开始,我们就已经形同陌路了,可不知为何,就在你离开教室后,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记忆忽然涌入了我的脑海,就好像有个声音告诉我,你说的话是真的,你迫切地需要我的帮助,但...或许是我真的精神错乱,忘了一些事?很抱歉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上忙。”
“没事,你只要出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不知为何,我无法克制地抱住了他。
那时的我还未察觉到自己出现的异常,面对小奕时完全无法保持理性的情绪,这份对他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忽略了程羽的警示。
我将上两次回溯的经历,以及因韩茜的死导致的角色移位和盘托出,小奕不愧是小奕,听罢我的概括就瞬间理解了,并建议道。
“按你所说,陈瞳的实力非同小可,一定会在暗处观察我们,如果我们忽然变卦,矛头直指溯源实验室,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依我看,不如完全按原计划行事,既然你顶替了之前我的位置,你就去参加座谈会,去九色虹和金景阳对峙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如此一来也不会引起陈瞳的怀疑。”
我没想到小奕会这么主动:
“可小奕你完全没亲历过那个场景,我担心...”
“担心什么?”他微微一笑,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呢喃,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钻入了小奕怀中。
只是,此时的我本能地贪恋小奕臂弯内的温暖,一刻也不想离开。
“我会引导金景阳和我们合作的,陈瞳的真实目的也会调查清楚的,更何况,给我安排任务的人是你唐绘,我决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他捧着我的脸,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四目相对,灼热的目光透过双眸直插我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已经融化了。
似乎是料到会发生什么般,我缓缓合眸,唇齿微张,迎接那份期待已久的温存。
可就在双唇合隙的刹那,程羽冷不丁地插了一脚。
“诶诶诶,今天这么腻歪就算了,还直接零帧起手,当我不存在啊。”
他的吐槽瞬间让我失了兴致,被“寸止”的感觉很不是滋味,我不满地嘲讽程羽。
“一天到晚都窝在图书馆的人,恐怕连牵女孩子的手都是奢望吧。”
我原本只是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击他,未曾想一向好脾气的程羽听了我的话猛地一拍桌子。
“你说什么?你才知道多少事,你才经历了多少事,怎么敢来揣测我了?可笑,我真是可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上阁楼。
“再听不进去话的话,就别来找我了。”
半晌沉默后,我弱弱地问小奕。
“他怎么了?我是不是...冒犯到他了?”
小奕无奈地耸了耸肩,宽慰我道:
“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吧,不过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了,先把金景阳案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来给他道歉吧。”
我点了点头,之后小奕又安排了仓库尸体的事,他提出我们可以想办法绕过仓库有尸体这件事,如果能做到,就意味着可以把一个没自杀的金景阳带到大家面前。
在座谈会方面,小奕并没有像我之前那样和校方他们打太极,而是让我尽可能地惹是生非。
“越大越好,最好让白辰无法脱身,这样就算陈瞳再报警,白辰也有正当理由晚些去现场。以及,保持每半小时一次确认自身安全,但在我回复前不要给我主动发消息。”
竟然get到了我之前安排的精髓,没想到经历了刚才的风波,时间线被部分修正后,小奕比之前主动了许多。
于是,等到座谈会召开后,校方和金景阳父母对我疯狂压力恶语相向时,我一改之前安静观察的角色,直接踩着椅子用力一蹬,坐到了窗沿上,朝下睥睨着他们。
“别这样!”白辰迅速反应了过来,但我顺势往后一挪,大半个身子都落在了窗户外。
“我警告你们别逼我,这里是五楼,跳下去绝对活不成。”
显然不仅是白辰,沈良和金景阳父母也被吓得不轻,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下去了大半,我也顺势掌握了座谈会的主动权。
“唐绘,到底怎么了,你下来咱们好好聊...”沈良率先服软。
“没什么可聊的。”我目若冰霜地盯着他。
“因为人是我杀的。”
“啥?”
不出所料,屋内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沈良瞬间慌了神:“唐绘这话咱可不能瞎胡说啊,你这...前面多少次座谈会都没有过,今天忽然平地惊雷来这么一下,我...我也没法和徐先生交代啊。”
金景阳父母依旧刻薄:“好啊你,我就说你有问题,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儿子到底在哪,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只有白辰保持了冷静思考:
“先等等,你说你杀了金景阳,时间地点呢,作案手法、作案动机呢?”
这些我当然早有准备,轻描淡写地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过程。
“金景阳表面上对我百依百顺,实际上仗着比我优秀,处处打压我,前一阵子他不知借了何处的春风,有幸参加了一个时间机器实验的机会,好像叫什么...彼岸,参加完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在同学面前还行,但只要和我独处,他就变得神神叨叨的,说我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是我靠家里的关系才攀到他这高枝的...”
“我呸!真是不知好歹,所以那天晚自习前,我下定决心想和他分手,他却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们吵了起来,他最近脾气也很不稳定,没吵几句他竟然动手打我,我害怕极了,情急之下拿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他脖子捅了一下...”
见金景阳倒地不起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我不敢面对现实,索性逃离了现场,整个晚自习我都躲在宿舍里,以为自己肯定完蛋了,没想到竟然平安无事,再回教学楼后面的花园看,金景阳的尸体不翼而飞,地上连血迹都没有...但我敢肯定我捅的那下是致命伤,一定是我...杀了他。”
第65章
早就不是他了
我情绪渲染得很到位,说罢最后一句话就如情绪崩溃般大哭,白辰也不出所料地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把我从窗沿上拽了下来。
显然我刚才那番梨花带雨的说辞没能镇住白辰,他不以为然道。
“故事讲得挺好,但前前后后的录像我们都反复看过无数次了,你的确经过了花园,但金景阳自始至终没有到过那里,你说的那些事根本没可能发生。”
“可如果...时空发生变化了呢?”我猛地抬起头盯着白辰,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金景阳当时神神叨叨的时候就有提到过,说只要他参与了那个什么彼岸的实验,他就能实现光荣的进化,自由穿梭于各个时空,成为永恒的存在。他说的时候我固然不信,但事发后没有任何人抓我,我又不得不信...”
白辰皱眉若有所思:“这个“彼岸”我好像听说过,王旭,快去查一下。”
很快王旭就把查到的资料呈给白辰,看到资料后,白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胡川,一个连职称都被取消了的理论物理学家,任何发明都没有申请专利,金景阳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会主动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他瞪大了眼审视着沈良,不愧是白辰,仅需这点证据就能察觉出沈良的真实动机。而将他的注意力分散也正合我意。
终于在一顿推诿扯皮和白辰的推断下,沈良承认了他和溯源实验室的PY交易,在消耗了足够长时间,没有提及仓库那具尸体的情况下,白辰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了溯源实验室上。
由于没有动摇陈瞳的根本利益——因案件调查深入,他不得不提前杀掉金景阳;白辰自始至终没有收到一通报警电话。
就在沈良供认的瞬间,小奕几乎同步发来了消息。
“金景阳的思想工作已经做好了,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以及他的真实目的只是逃离生活的压力,现在情绪已经缓和,也同意和我们合作了,并且期间陈瞳都没有出现,我刚打了辆车,再有一会儿就到学校了,待会儿见。”
小奕的行动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我不禁后悔前两次回溯自己过于强硬,没给小奕留下自主决定的机会。
以及如果在场所有人都能见到金景阳,确认他还活着的事实,陈瞳再报警就毫无意义了,再通过金景阳理清案件的脉络,击碎陈瞳的潜意识,这个世界就能结束,我也就能解脱了。
并且,沈良已经把罪行供述得差不多了,只要金景阳能活着回来,我可以立刻推翻口供,把陷害他的罪名全部加之于沈良胡川等人身上,如此一来在这个世界就有机会趁胡川还活着,把“彼岸”的原理彻底调查清楚,甚至有概率洗脱我身上的嫌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忽然冉奕发来一条消息。
“唐绘,快离开校长办公室,特别是远离沈良和聂楚,刚才...金景阳告诉我了一些秘密,我得提前和你说清。”
我环顾四周,焦急地给他恢复:“可大白天的,哪里都是人。”
“卫生间应该没人吧,隔间封闭,也能躲着他们。”
有道理,于是我申请上厕所。
白辰环顾屋内,他们支队只有一个女娃娃,偏偏今天没来执行任务。
“王旭,你跟她去。”
“不。”在最后关头,我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越到看见曙光的时候,越不能松懈。
王旭固然也是负责人的警察,但和洞察力极敏锐的白辰固然无法相提并论,于是我指着白辰。
“我供述了作案动机,和嫌疑人没有区别,你身为专案员,时时监测我的行动是你的义务。”
等去了厕所我才发现,白辰的思想原来这么保守,刚才还气宇轩昂的他一进女厕所就跟进了盘丝洞一样,扭扭捏捏,侧着身子挪了进来。
“白警官这么谨慎?这里又没其他人~”我故意调侃他。
“男女授受不亲!你上你的厕所。”
“那你倒是看着我啊!”我提醒。
“万一你一走神,我跑了,或者被人杀了怎么办。”
“去去去,少说这些晦气话,你把门关上,我在门口守着行了吧。”
“好好好~”我也感觉万无一失了,才缓缓关上了门。
我深吸一口气,原以为韩茜不在我会举步维艰,没想到开了窍的小奕如有神助,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
正当我盯着对话框,等待小奕发来的消息时,我的第六感似乎察觉出有些不对劲。
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侧身,但身后的那个家伙还是比我快了一步,她没有掐住我的脖子,反手拧我的胳膊,摁住了我的肩膀。
“救命!救命!”
但不知为何,明明只有一门之隔,门外的白辰却丝毫没有反应。
看来,只要处在相对封闭的独处环境,“彼岸”的纠错机制就能动手,韩茜如此,网吧里的金景阳亦是如此。
没想到只是片刻放松,形势就彻底逆转。我被无情地摁在地上,由于身体被卡住,我无法回头看摁住我的人是谁。
不过,应该不用猜了吧。
“陈瞳,是我一时大意让你逮到了机会,你这么穷凶极恶地阻碍调查,就是为了让你控制那些实验体的计划继续推行下去吧。”
逃无可逃的情况下,我只能尝试套话,看能不能抓住一线生机,或找到一丝线索。
然而背后的声音完全出乎我意料。
“说什么呢,谁愿意变成那么恶心的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更准确点说,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嗷对对~”那个声音诡笑道:“我都忘了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无所谓,我到底是谁呢?”
“唐绘,你未免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她发出韩茜的声音。
“才回溯了几次,就以为自己参透了彼岸?”她发出金景阳的声音。
“看来,我必须变成你最熟悉的人,才能给你点教训呀。”她发出了小奕的声音,甚至模仿了小奕的话。
“唐绘,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不...不准模仿他...”
“呦~死到临头还这么护着他呀,唐绘你不会还没发现吧,那个对你而言如有神助的小奕——”
【早就不是他了】
第66章
绝望的深渊
我顿时五雷轰顶,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骗人...如果他不是他,我怎会认不出来...”
“怎么不可能呢~”他故意俯下身,用我最熟悉的声音呢喃。
“别忘了,冉奕也进了“彼岸”虽然不是这个时空,但只要意识被我复刻,就别想逃出去。”
仿佛要刻意嘲弄我般,它强行扭转我的头,让我看清他的脸。
和小奕一模一样。
我的喉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熟悉,却全是“彼岸”的纠错机制假扮的。
“还是不肯信吗唐绘?假装恢复记忆的是我,杀死韩茜的是我,让金景阳自杀的人是我,第一段回溯杀掉陈瞳的也是我。”
【所有的他都是我假扮的,你的小奕,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个时空中】
“不可能...你第一段回溯可是被...”我仍在坚持。
它唏嘘道:“不装死怎么让你们上钩呢?”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小奕他...怎么会不存在。”
不知为何,这时的我完全无法冷静,它的话直接动摇了我信念的根基,我只能一遍遍地警告自己。
“是假的,这只是“彼岸”内的世界,现实世界的小奕在全力破案,不会出事的...”
“哦?那就让你看看他吧。”它打了个响指,在我的面前徐徐展开一幅画面。
只见小奕被白辰和王旭架出了“彼岸”,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状态还好。
听着他和白辰等人交流获取的信息,得知真实的小奕也搜集了很多线索后,稍稍舒了口气。
但小奕紧接着的发言再次令我五雷轰顶。
【我没想到唐绘竟会变成那副样子,她真的是杀人凶手】
“怎么会...这一定是假的,你想骗我对吧!”我试图逃避,它却硬拽着我的脖子继续看。
“你就在另一台彼岸中沉睡,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你这么信任他,累死累活地一次次回溯,换来的却是他的辜负,值得么唐绘?”
说着,它关闭了画面,把精神濒临崩溃的我扔到地上。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毕竟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个时空见面了。”
“什...什么意思?”
此时的我宛如克苏鲁世界中SAN值归零的玩家,它那张小奕的面容让我根本无法思考,甚至连冷静也做不到。
“金景阳的潜意识已经消散了,用通俗的话讲,失去了必要条件,你已经GAME
OVER了。”
我:“不对,九色虹的金景阳也是纠错机制,还有第二次回溯的韩茜,他们和你是同样的存在,你是怎么杀掉他们...”
它听罢轻蔑地笑了起来,一脚踩在我背上,碾得我生不如死。
“这种感觉熟悉么?在第一次回溯,你眼中的韩茜就这么对待过你吧,唐绘呀唐绘,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你的确有点天赋,能推算出金景阳案背后的大致逻辑,能发现“彼岸”将灵魂一分为二的事实,距离陈瞳颅骨贯穿实验的真相也只差一步之遥,可你错误地预估了我的存在——彼岸”的纠错机制自始至终都是唯一的,无论韩茜、金景阳、陈瞳,或者你的小奕,他们都是我。只不过是承载了他们三人的潜意识罢了。至于第二次回溯的韩茜,她就好比“彼岸”的癌细胞,在你的诱导下产生了自主意识,从她擅自创造和你交换的人生开始,便与我分离了,针对这些对母体百害而无一利的存在,我当然要及时清除了。”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是啊,妄图和“彼岸”本身抗衡本来就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它仿佛有读心术般讥讽道。
“我真想不明白,你、白辰、冉奕,你们竟然想把“彼岸”当作回溯到过去,寻找线索的工具,真是可笑,你应该已经忘了吧,当初胡川在讲座上提过的计划的名字,“彼岸”所孕育的——彼岸花。”
“彼岸花?”我呢喃着,却依然想不通。
“作为送生灵最后一程的使者,彼岸花的花语是永不相见,生死两隔,说的就是你们这些进入“彼岸”的人,你们的意识只要来过,就永远无法逃离,就像陈瞳之前说的那样,信念不坚定的人会迷失在这里,而坚定的人则会由于潜意识被无限放大,在离开时,大脑也会被海量的信息冲垮,唐绘,别看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只要这个世界毁灭,这三次回溯的信息会直接击穿你的大脑,就像豆腐变成豆腐脑般。”
它踩住我的脖子,一点氧气也进不来了...
我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在窒息感的压迫下更加脆弱,我拼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理性,挤出一句恳求。
“求求你,告诉我陈瞳的真正动机...好吗?”
它饶有兴趣地耸了耸肩。
“行吧~反正醒了以后,除了最原始的情感,你什么都记不住。”
不知为何,这句话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大脑缺氧让我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它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它的叙述,讲完陈瞳后,它又贴到我面前,奉上了最后一句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