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讲述起自己的经历，他的意识诞生于一片混沌中，他模糊地看见余晖中北岚村的画面，以及那个在夕阳下拼命奔跑的少年。
那时他并不知道追逐胡宇的人是胡川，他只是本能地期望少年再跑快些，不要被后面的人抓住。
程羽全神贯注地期盼着，刹那间却斗转星移，当他再回过神来时，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站在塑胶跑道上。
时间，2008，地点，鸟巢，当奥运会的主持人喊道博尔特的名字时，程羽本能地意识到那是在呼唤他，他本能地摆了个poss，在发令枪响后，也本能地跑了出去。
之后，一鸣惊人，他期盼少年跑得快些的执念映照在了他身上，他身披着牙买加国旗，成了这个星球上跑得最快的人。
似乎是摸清其中的逻辑后，他渐渐诞生了其他念头，从统一六国的千古一帝，到现如今的世界首富，他亲历了几乎每个人的生命，用他的话说。
“我在‘彼岸’内度过的时间，是以万年为单位计算的。”
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当他再次回到北岚村那段时空时，却发现先前的少年仍旧一点都没有改变，他不信邪，于是趁着少年熟睡的间隙，进入他的梦乡一探究竟。
他这才意识到，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地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才是少年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以我选择了这里。”
“那你程羽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吗？”
程羽点了点头。
“程羽，成羽，我愿化作飘散零落的轻翎，逸散到时空的各个角落，并找出解救胡宇的办法。”
冉奕笑了，从他和程羽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程羽冷静理性且深邃的灵魂所吸引，曾几何时，他始终将这个校园传说般的少年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
可如今，程羽的心像洋葱般被一层层拨开，露出空洞的内在后，冉奕才明白，他也不过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
就算程羽说的是真的，他漫游中华上下五千年乃至自旧石器时代伊始上百万年的历史寻找办法，却唯独忽略了一个事实。
或者说，他本能地忽视了，一件赤裸裸的事实。
“现实世界中的胡宇并没有幸免于难，胡川坚持不懈地寻找了他二十年他都没有出现，想必早已死在了那场火灾中，别忘了，‘彼岸’是胡教授近几年才发明的，胡宇死的时候，‘彼岸’连个雏形也没有。”
“怎么会...”程羽陷入了极度空虚的恐慌之中，冉奕明白，在傲慢的执念眼中，他无所不能的行为逻辑和行事作风不容置疑，如今却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如同让韩茜进入唐绘的生活般，冉奕一针见血的话完全颠覆了傲慢执念的世界观。
“那我到底...是什么存在？”
针对这个问题，冉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意识最初进入北岚村的画面并不属于胡宇，而是属于——走入胡宇的世界，搭建这份本不存在的时空的胡川。”
是他执着寻找儿子的执念创造了这个时空。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区区胡川的造物。”程羽一改常态的冷静沉着，声音近乎癫狂。
“胡宇潜意识是个独立的存在，绝不是捏造的，否则胡川死后，这段时空也该消失才对...”
“没错，胡宇的潜意识并不属于胡川，而是属于你。”冉奕一字一顿地揭开最终的真相。
程羽，你可曾记得，胡川为什么要收集七宗罪？不过是为了用这些执念，塑造一个具有完全自主能力的“彼岸”主体，而这个主体最底层的逻辑，就是要服务于胡川最初的目的——寻找胡宇。
因此，他会在这个主体诞生伊始，将寻找胡宇的画面灌入它的脑海，并不断加强这个概念，以至于经由主体诞生的潜意识，真的生成了一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胡宇。
【那个‘彼岸’的主体就是你，程羽】
第260章
替我们活下去吧
冉奕的话如醍醐灌顶般，彻底解开了程羽的心结。
没错，从一开始，他的真实存在，就是被程羽关在那个虚拟空间中的怪物，他的执念诞生于胡川，并在上万年的经历中不断加深，最终成为如今扭曲时空，出现在现实世界的程羽。
而所谓的时空尽头，也是由程羽的意识所决定的，为了不让任何人触碰那个被困在北岚村的少年，他下意识地将“彼岸”内的其他意识拦在了这道墙外。
冉奕：“虽说你的存在并无对错之分，但我觉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该有个终了，不是嘛。”
况且，胡川已经离开了，即使他这个意识再怎么挣扎，即使他鼓起勇气打碎那面墙，让胡宇走出那段时空，也不会再有人与他相逢了。
程羽默默地点了点头，渐渐挤出一抹笑容。
“这次我选择听你的，冉奕，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该带着胡宇前往另一个世界，告诉胡川，他的实验没有失败，‘彼岸’的主体，的确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不远处的胡宇也全程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一言不发地听着冉奕和程羽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他缓缓站起身，不顾冉奕的阻拦，走到了程羽面前。
眼前清秀少年的着装打扮和他梦中遇见的一模一样，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你叫...程羽是吗？”
“嗯。”
“待在大学图书馆里，一定活得很自在吧。”
“嗯。”
“无忧无虑的独处时光，不用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被他人干扰的生活，真的好让人羡慕啊...”
“嗯...谢谢你。”
胡宇低下头，尽可能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眼角浮现的泪光。
“听你们的语气...父亲他，也已经去世了吗？”
“嗯...”
“他生前一直在寻找我吧...我这个让他不省心的孩子，一定让他愧疚了一辈子吧。”
“这不怪你，不怪你...”
程羽想伸出手安慰，却被胡宇轻轻推开。
“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想起来了，就在你们聊天的期间，我全都想起来了。”
火势起时，我还躺在母亲的坟前，炙热火烤的剧痛惊醒了我，我才下意识地想到要逃跑。
彼时火虽然已经燃了许久，但我毕竟在村边的田垄上，只要往后山跑，我一定，一定还有很多逃生的机会。
但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一个微弱的嗫喏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踮起脚尖，远远瞥见火光中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有气无力地匍匐，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是个两岁左右，穿碎花裙的女孩，我清楚地记得，她的眼角，有一颗很漂亮的泪痣。
把她抱出来时，我其实已经被火烧伤了好几处，部分融化的衬衫已经黏在了后背上，求生的潜意识告诉我，必须离开了，况且能救出一个人，已经是很伟大的事迹了，那时我甚至想好，用这个光荣的事迹向父亲吹嘘，以此“胁迫”他尊重我的选择。
然而小女孩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火海喃喃。
“爸...爸爸...”
“你家人还在里面？”
小女孩点了点头，恐惧的眼神中夹杂着三分期许。
我知道，此时此刻在她心目中，我就是拯救他们一家人的救世主，火势虽然又大了些，但连这么小的未成年人都救出来了，我再回去救个成年人，不是问题。
于是我把她轻轻放到一片没有任何可燃物的山坡上，嘱咐道。
“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会带着你爸爸一起回来找你，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说出了让冉奕和程羽大为震惊，也是胡宇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绘绘会耐心等哥哥和爸爸回来的。”
“可惜呀，我辜负了那个女孩子的期望，食言了...”胡宇说着，捏紧了拳头。
当时火势实在太大了，加上浓烟滚滚，我在里面根本看不清路，一不小心脚下打滑踩了空，掉进了废弃许久的防空洞中，就再也没有醒来...
胡宇本以为，他这样自怨自艾的叙述很矫情，但不知为何，话音刚落的刹那，冉奕就紧紧抱住了他。
“谢谢你...拯救了我的世界...”
胡宇：“诶...为什么这么说？”
程羽欣慰地笑了。
“这小子是那个女孩长大后的男朋友，我们现在就处在她的脑海中，没有她保留‘彼岸’内的意识，我们早就灰飞烟灭了。”
【你用生命换来她活下去的机会，她也以这种方式，让你的存在继续延续了下去】
了解事情的原委后，胡宇也释然地笑了，他紧紧握住冉奕的手。
“谢谢你帮助我们解开心结，这场无休止的幻梦也该结束了，如果唐绘始终不能醒来的话，我之前冒死救下她也就毫无意义了。”
这就是第七种执念——傲慢，看似无所不能地凌驾于一切之上，却始终怀揣着最纯粹的理想，这其中，有少年青春叛逆的冲动，有青涩幼稚的朦胧，也有最义无反顾，不计后果的相互救赎。
胡宇如此，冉奕，亦是如此。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胡宇和程羽的身影逐渐朝北岚村口走去，他们的剪影渐渐匿于光晕之下，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冉奕缓缓睁开眼，从程羽留下的仪器中坐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刹那，阁楼中程羽布置的仪器悄然消失，冉奕怅然若失地走出阁楼，发现原本堆满书籍与各式各样茶具、培养皿的图书管理员的位置上，已经变得空无一物。
只有桌角的那株双生花仍开得正艳。
偌大的老图书馆，只剩下冉奕一个人。
金景阳、刘年、宋星野、沈清音、李小小、程羽、韩茜...这些曾鲜活的存在，已被彻底抹去曾活过的痕迹，只剩冉奕的脑海中，还依稀残存着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就在冉奕坐在窗边独自惆怅的刹那，白辰一通焦急的电话把冉奕拉回现实。
“干嘛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我和王旭都快急死了！”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唐绘醒了】
第261章
还是个冒牌货
白辰说得太快，以至于冉奕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王旭夺过电话：“小子，那姑娘醒是醒了，但刘护士长说她还得好好休息，留院观察，她倒好，趁我和师哥不注意，自己偷偷溜掉了。”
话音未落，冉奕还未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冉奕面前，冷不丁地抽走他的手机。
“见我不在医院他们是不是要急死啦～”
女孩背过手，向后退两步，俯下身俏皮地望着冉奕。
图书馆窗棂半开，微风撩起唐绘的鬓发，如一泓清泉般的双眸凝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好久不见呀小奕～”
冉奕背对着窗户，却觉得眼前的光芒如此耀眼。
这大概，就是唐绘的杀伤力吧。
“好久不见...”
冉奕木讷地举起手，磕磕绊绊的回应。
“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着唐绘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冉奕。
“小奕～我真的好想你...我以为那场爆炸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嘛，这些天没有你陪伴的昏迷日子里，我做了好多梦...”
少女眉飞色舞地讲着，她的一颦一笑都勾动冉奕的心弦，他这才明白，当唐绘真的主动拥向他时，他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冉奕关切：“话说，你现在脑袋里有没有不适感，之前那些从‘彼岸’中注入的潜意识...”
“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啦～”唐绘趁机挽住冉奕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不过，还有一些残留的痕迹，小奕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陪我再去冒个险嘛～”
“当然愿意...”冉奕下意识地给予肯定的回复，但当他回过头，看见唐绘殷切期待的目光时，又有些犹豫。
“但...‘彼岸’已经覆灭了，程羽造的机器也和他存在过的痕迹一样被抹除了，现阶段想要进行意识方面的手术，可能得去问问宋淇和邹尧还愿不愿意...”
“不用那么麻烦啦～”唐绘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
“我听说，姓徐的被捕之后，他的大部分资产都被查封了，只有后来给陈瞳提供的实验室没有完全被捣毁，只是处于停业整顿的状态，如果无人看管的话，我们可以悄悄溜进去...陈瞳肯定也留下了类似的设备。”
该说不说，这种突发奇想的鬼点子的确符合唐绘的做事风格。
冉奕：“那我和辰哥说一声...”
“可千万不能说～”唐绘把食指轻轻抵在冉奕的唇间，冉奕瞬间气血上涌，脸红到了耳朵根。
“要是被他们知道，他们肯定会选择保守治疗，严令禁止我冒险，只有小奕你会同意～”
冉奕叹了口气，这话他的确没法反驳。
他以和唐绘约会为由支开了白辰和王旭的注意力，坐上地铁前往陈瞳的实验室。
陈瞳的实验室位于墨林集团商业楼的地下三层，这里的状态和唐绘说的一模一样，连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都处于查封状态。
唐绘轻车熟路地翻越二层停车场的围墙，从侧面的一条小道绕过封条，走进通往地下三层的阶梯。
“诶...你为什么会知道路怎么走？”
“当然是梦里梦到啦～”唐绘指了指脑袋，头也不回地回答。
“那些寄生在我脑海中的潜意识来自五湖四海，各式各样，他们中总有几个熟悉墨林集团内部的路线，和他们相处久了，我也就大致摸清了这里的地势。”
冉奕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跟在唐绘后面进了地下实验室。
唐绘摸索到电闸的位置，用力一拉，顿时房间内灯火通明，明晃晃的生物灯刺得冉奕睁不开眼。
唐绘笑着打了个响指，生物灯瞬间变成了柔和的鹅黄色。
“这你都知道？”冉奕有些惊讶，他的生活阅历竟然比不上一个在床上昏迷了三个月的人。
“都是梦里的经验之谈啦～”唐绘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台硕大的机器前，揭开上面的防尘布。
这台机器和当年在方玲雅家见过的类似，不过要更精致些，冉奕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是陈瞳制造的，新一代研究人脑的仪器。
唐绘抚摸着机器，喃喃自语。
“前两个月，我就经常被姓徐的和陈瞳送入这台机器，他们想从我脑中找出白辰的彼岸花，那会儿陈瞳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能全面吸纳胡川的研究成果，他将把墨林集团打造成一座更宏伟的商业帝国，现在可倒好，商业帝国没见到，树倒猢狲散，落得如此冷清的下场。”
“那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冉奕补充。
唐绘点点头，检查了一遍机器后，笑着牵住冉奕的手。
“好啦小奕，我们一起进去把，只要把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清除干净，我就能彻底痊愈啦～”
“是哦~”冉奕跟在后面，却忽然在即将进门前，停下了脚步。
“对了唐绘，你脑袋里应该还有韩茜的潜意识吧，她现在状况怎么样了，如果我们清理得太干净，会不会伤到她？”
“哎呀韩茜她...她已经和程羽他们一样，选择往生啦～临走前还跟我说了好多道别的话呢，一想起来我甚至有点想哭...好啦小奕，咱们就不要想这些难过事了...”
说着唐绘试图把冉奕往机器里拽，冉奕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可能，韩茜临别前答应过我了，她绝不可能死在我前面，她说好了要见证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甚至步入婚姻殿堂...她是活生生的人，对现实世界有强大的执念，她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离开...”
“唐绘”顿时慌了神，她瞥向冉奕。
“我...我也不太清楚啦，实际上她是不辞而别了，我醒来就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你当然听不到了～”
“冉奕”忽然摊开手笑了起来。
“因为——”
“正在和你对话的人，就是韩茜本人呀。”
【设计师唐绘，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第2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