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很快就给她和琴心安排好了住处。等她们吃完了斋饭,那文施主才上来。
魏晞听琴心说看见文施主朝着住持房间去了,自己也立马过去。
走到门口见住持门开着,她便直接走进去,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住持,打扰了,让我来跟文施主商量一下吧。”
姓文的贵妇坐在一个蒲团上,回头见是魏晞,顿时柳眉倒竖,眼睛一瞪:“是你?哼,好没规矩,竟打断别人说话,你爹娘是如何教导你的?这般不懂礼数!”
魏晞微微一笑,神色平静道:“我没有爹娘。”
她那个爹,活着不如死了。
贵妇表情顿时被噎住。
魏晞款步走到贵妇旁侧,坐下:“况且,我觉得叫和尚秃驴更没有教养。”
贵妇脸色变了变,心虚地看了住持一眼而后目光转向魏晞,双手环胸,满脸不屑地说道:“咳……就是你要跟我抢往生堂的位置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斜睨着魏晞,“我就不给你!”
魏晞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银票:“我买。”
“呵……你打发要饭的呢?”贵妇嗤笑一声,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你看我是差这点儿钱的人吗?哎你别怪我说话直,瞧你这打扮,所有家当也就这一百两了吧?”
说罢,她满脸不屑地把银票推回去。
魏晞平日就不喜插珠戴环,今日因为来寺庙穿得更是朴素。
她默默地又拿出一百两放在桌上。
贵妇愣了愣,旋即笑道:“呵……还小看你了。但是这点钱……”
魏晞又掏了一百两银票。
这下,贵妇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了。
魏晞接连掏出五张一百两银票。
贵妇的视线往下瞟,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桌的银票上。
桌上的银票已然有七百两了,这对于寻常富贵人家而言,也绝非是个小数目。
住持见状,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双手合于胸前,闭上了眼。
魏晞又掏出了三张一百两银票,笑道:“我想其他的寺庙里,肯定有位置供奉文夫人想要供奉的灵位。而且比这里还宽敞。”
贵妇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可她仍强装镇定,梗着脖子说道:“我要供奉的灵位是我公公的。百善孝为先……”
魏晞又掏出了五百两银票:“慧光寺香火旺盛,没有位置也是不巧。”
贵妇抬头看向魏晞,没说话,但她眼底的欲望暴露了她的心思。
魏晞伸手把桌上的银票都规整起来,面露遗憾之色:“如果文夫人不愿,那我也只能收回了。”
“等等!”贵妇见状,猛然伸手,一把抓住魏晞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银票,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你说得对,慧光寺没位置了我能怎么办?”
她用力一扯,将银票紧紧拽到手中,双眼放光。满心满眼都在那银票上:“住持,位置我不要了,在这儿住一晚我就回去了。”
住持这时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魏晞那一双精明透亮却又透着几分淡然的眸子,不禁轻轻叹息一声,道:“那便如此吧。”
贵妇起身就拿着银票走了,看都没看住持一眼。
魏晞面色温和,朝着住持微微欠身:“多谢住持,我给贵寺上的香火绝不会比刚才拿出来的少,还望住持不要嫌弃。”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魏晞这才礼貌地退了出去,刚出门口,便瞧见智通站在那儿。
“看来是你与慧光寺更有缘。”
“不过是手段罢了。”魏晞摇头。
“非也非也!”智通摇头晃脑,“此乃业力所制。人命有数,却也不是无法更改。”
魏晞脑子“嗡”的一下,自己重生就是老天要她改命吗?
命到底是天定还是人定?
第71章
夫人失踪了
魏晞满心困惑,待回过神来,却发现智通和尚已然没了踪影。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房去歇息去。
次日,魏晞与住持将供奉娘亲灵位的诸般事项细细沟通完毕,便准备离开这慧光寺。这期间,这期间她也没再看见那个奇怪的和尚。
魏晞正准备下山,目光却忽然被寺庙外石桌上躺着的一个男子给吸引住。那男子瞧着与她年龄相仿,身着一身破旧衣衫,上面缀满了补丁,可却打理得干净整洁。
不知怎的,魏晞只觉心底似有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她忍不住朝那男子多瞧了几眼。
待她目光触及男子侧脸的那一刹那,呼吸瞬间一滞。
就连一旁的琴心也瞧出了端倪,凑到魏晞身边,轻声道:“夫人,婢子怎么觉着,他……眉眼五官竟与夫人您有几分相似?”
是惊人的相似。
魏晞心中猛地一颤,一个她此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如脱缰之马般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残叶逐波,终遇归枝;宿鸟迷林,将返旧巢。难道智通是这个意思?
魏晞这般想着,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男子迈了过去,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忐忑。
倘若这真是……
待走到近前,在看到男子整张脸的瞬间,一股熟悉又亲切的感觉扑面而来,魏晞几乎是在瞬间就认定了。
这就是她消失的兄长!
刹那间,魏晞眼眶泛红,被喜悦包裹。她从未敢奢望过,此生还能与兄长重逢。
魏晞伸手去轻轻晃他的肩,满心期待着他看到自己第一眼时的反应。
“啊——”然而下一瞬,男子却突然惊叫着醒过来,像猴子般四肢并用着跳下石桌,警惕地看着魏晞。
那模样,像是被吓得不轻。
见状,魏晞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顿时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兄长虽穿着干净整洁,可那眼神却空洞又迷茫,像是蒙了一层灰。
“咯咯咯……”男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声,紧接着便手舞足蹈起来,还伸手指着魏晞,叫嚷道:“坏人……坏人……我要睡觉!”
可转眼间,他又像是全然忘了自己睡觉被吵醒这一茬,开始伸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嘟囔着:“抓蝴蝶,抓蝴蝶……”
宛若未开智的孩童一般。
怎会如此……眼前这一幕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晞的胸口,她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眼眶愈发泛红。
兄长到底遭遇了什么?!
魏顾怎忍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受这般苦楚!
魏晞又急又气,心头发酸,她深呼吸,颤抖着朝兄长伸出手,声音哽咽:“兄长……跟我回家好不好?”
男子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向魏晞,裂开嘴傻笑了起来,可当魏晞试着向他走近时,他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后突然转身,撒腿就跑,一头扎进了山间的林子里。
“兄长!”魏晞见状,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了过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把兄长带回家,绝不能再让他继续流落在外了!
“夫人!”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琴心惊叫一声,赶忙也跟着跑进了林子里。
琴心奋力地奔跑着,起初还能瞧见夫人的身影,可跑了一会儿,那身影便消失在了。
看着四周皆是长得差不多的树木,琴心急得团团转,边转着圈找,边大声呼喊着:“夫人——夫人——”
“夫人您在哪里啊——夫人——”琴心急哭了。她不停地喊,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而魏晞在林子里追着追着,竟迷了路。她没想到兄长脑子出了问题,但跑的这么快。
他似乎对林子很熟悉,左拐右拐竟然将她给甩丢了。
而自己因为着急,胳膊还被树枝划破了。魏晞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敢耽误,只简单处理了下就继续在林子找。
在找出路和找兄长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魏晞深知,此次若错过了,往后怕是再难有机会寻到兄长了,而且她更担心兄长独自在这林子里,会遭遇什么意外。
不幸的是,直至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魏晞也没能再发现兄长的任何踪迹。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纱幕,将山林笼罩其中,山林里静谧得可怕,静到魏晞能清晰地听见野兽的嚎叫声,以及那草丛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
夜下的山林,处处透着危险的气息。
魏晞沿路摘了些紫色的草蹭在自己身上,一般野兽都讨厌这种草的气味。
她气喘吁吁,想着寻个地方休息,等天亮再找路。正走着,突然,她脚下一空,魏晞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将军府内,直到后半夜景衍都在书房处理事情。
不知为何,他感觉胸口发慌,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旁的邵阳随意地坐在地上,闭着眼,靠着案台,整个人摇摇欲坠,嘴里嘟囔着:“将军——夫人去寺庙已经两日了,就算路途遥远住了一日,也该回来了吧。”
景衍眉头紧皱,只觉得心慌更甚。
此时,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传了过来。
“出事了!将军!出事了!”
景衍闻声,几步便冲到门口,推门而出。邵阳也被这喊声惊得瞬间清醒,赶忙跟着窜了出去。
只见琴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全身脏兮兮的,头发里甚至还夹着一片叶子。
见她这模样,景衍顿时心下一沉:“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夫人呢?”
“夫人……夫人跑进林子不见了!”琴心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快速地向景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景衍脸色一沉,直接率黑甲卫出了城。那浩大的阵仗搞得城中一些人人心惶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黑甲卫直接冲上山,钻进山林寻人。
黑漆漆的山林很快就被火把照亮。
黑甲卫从天黑找到天亮,最后,景衍的脚步停在了一处陡坡边。
只见那陡坡上的草有被压过的痕迹,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第72章
重逢
嘶……头……好痛。魏晞只觉头疼欲裂,仿若有千万根针在脑海中肆意攒刺,全身亦是酸软无力。
魏晞意识慢慢回笼,回想起自己不慎踩空滚下山坡,猛然睁开双眼!
闯入眼帘的是个穿戴朴素的老妇人,衣服也有许多补丁。老妇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眼眶泛红,似是刚刚哭过。
见她醒了,眼泪竟又涌出来:“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魏晞微微皱眉,心生疑惑,因为老妇人那神情,分明超出了对寻常陌生人该有的担心。
可念及毕竟是这老妇人救了自己,魏晞朝她微微点头:“多谢您出手相救。”
哪知下一瞬,老妇人却突然拉住她双手,目光炽热地打量起她的面容,眼泪突然决堤,简直止不住。
魏晞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直到一人闯进来。
“粥来喽,粥来喽!”一男子转着圈进来,捧着粥的双手忽上忽下,傻呵呵地笑。
魏晞怔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是兄长!竟是兄长!她下意识地就想起身,可刹那间又死死按捺住,甚至不敢出声,怕再次惊跑了他。
等等。这妇人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兄长又在她这里……
魏晞思索片刻,反手死死抓住老妇人的手腕,急切问她:“您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那老妇人早已哭的泣不成声,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连连点头。
见状,魏晞又惊喜又激动。真是老天眷顾,不仅让她遇到了兄长,还遇到了认识娘亲的人!
“哗啦啦……哗啦啦……下雨了!”兄长全然不知此刻发生了什么,指着老妇人的脸,嘴里嘟囔着,眼中依旧满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气。
老妇人则愧疚地看向兄长。
她突然后退,“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颤声道:“参见小小姐!”
她痛哭流涕,边哭边道:“我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小小姐,也对不起小公子啊!”
魏晞怔愣住,不敢去猜当年发生了什么,只能等着眼前的人说出口。
“是我没本事,没能保护好小小姐,让您被调换了。也没保护好小少爷……更没本事治好小少爷的病呀。”老妇人抹着泪哭诉。
魏晞深吸一口气,赶忙下榻,伸手将老妇人扶了起来:“坐着说话。”她双眸紧紧盯着老妇人,目光急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好……好……”老妇人抽噎了好一阵,才缓缓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强忍着悲痛,哽咽着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本一切都好……老爷对小姐疼爱有加,他中榜做了官后,小姐也很快便有了身孕。我是在小姐生下孩子后,才察觉出许异常的。”
“小姐身子向来康健,即便诞下的是双胎,生产之时也极为顺利。可谁能想到,她突然就病了,而且那病情恶化得极为迅速,快到根本来不及医治,小姐……便就这么去了呀。”说到此处,老妇人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眼中泪花闪烁。
“更奇怪的是,老爷刚将小姐出殡,便遣散了魏府诸多下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小姐身边的人,也包括我。”
“因觉着此事颇有猫腻,我便一直住在京城周边,暗中留意着魏府的动静。没成想,老爷很快就迎娶了文惜小姐过门。”老妇人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当时真是愤怒不已,替小姐感到不值啊,满心想着要去这对狗男女的婚宴上大闹一场,让他们颜面扫地!”老妇人眼神有些恍惚,微微眯起双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的那番情景。
时隔多年,每每想起,仍是气得浑身发抖。
见老妇人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魏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并未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她缓过劲儿来,再继续往下说。
“可我一想到小小姐和小公子,便生生忍住了。我趁着他们婚宴上人多眼杂,偷偷溜了进去,想看看你们。可这一眼,我便瞧出了不对劲儿,小小姐你呀,分明是被替换了!”老妇人语气笃定,眼中满是痛心之色。
“当时那个婴儿,瞧着月份明显要比你大至少两个月!”
“等等。”魏晞打断她,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缓缓道:“你是说,当时的婴儿明显比我月份大?意思就是,只要是知晓我出生日子的人,都能看出来?”
老妇人难过地看着魏晞,眼中满是怜惜,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一道惊雷,在魏晞心间炸开。
是啊,她都能看出来,身为父亲的魏顾,又怎会看不出呢?
魏晞只觉胸口仿若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一阵闷痛袭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怪不得……怪不得当需要有人嫁给穷书生时,魏顾便“突然”发现自己女儿被调换了。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在魏顾眼中,不过是让魏莺舒心的工具。
魏晞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一下一下地抽搐着疼。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何要换掉自己,去养别人的女儿?
等等……魏莺真的是别人的女儿吗?
嘶……头好痛!脑子好乱!她忍不住抬手拍打起脑袋来,妄图借此减轻些许疼痛,让自己能清醒几分。
“小小姐。”老妇人见她这般,顿时慌张起来,满脸的担忧,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妇人伸出手,将魏晞紧紧抱住,像哄孩子那般,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原以为是因为没有一起生活过,所以比不过魏莺与父亲相处的那十几年,却不曾想,自己本就是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啊!
泪水夺眶而出,魏晞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呵……说来可笑,自己的生父还没有这一个怀抱来的温暖。
魏晞很快平静下来,她缓缓从老妇人怀中抽出身子,默默擦干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