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第一个端碗就喝,果不其然被烫了一嘴泡。吆喝凉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阿生趁乱凑到吴夫人跟前,小声说道:“咱们愁什么呢?孩子们都大了,机灵着呢。”
吴夫人连连叹息:“曹家上下待这个小子太过优厚了,我再不压着他一点,只怕将来会有祸患啊。伯符娶了阿榛,已经是一等一的富贵。我只求他能够如此善终,不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夫人着相了。恰恰因为伯符是这样的性子,我才鼓励子修同他交好……”
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诸葛亮跟一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曹子。”诸葛亮鞋子都跑掉了,左手还抓着个泥人模样的少年,“外头有人要打我。”
被诸葛亮带进来的少年,望着钟鸣鼎食的景象,一脸懵逼。
一个时辰后,诸葛亮盘腿坐在榻上跟曹生邀功:“曹子,我总想,若是曹子再收弟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阿生差点将喂姜汤的勺子塞进这淘气鬼嘴里。
“我是不想要跟我一样满肚子坏水的。你要是再找个七窍玲珑的给我做师弟,我一定咬死他。”
曹生:……
“阿蒙多好啊。不聪明,又不愚笨。而且他跟着姊夫讨生活的样子,多像我最初跟随您的时候啊——”
“死缠烂打吗?”
“我哪里有死缠烂打?!”阿亮反驳,“分明是坚韧不拔。”
“哦。”
“总之,我觉得阿蒙肖我,一看就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
阿生将见底的汤碗放下,神色郑重:“阿亮,我无意打击你,但吕蒙的母亲尚在人世。”
“诶?”
阿生点头:“尚在人世。”
“这不应该啊。我观他面相,两边额角无光……所谓日月角黑白,父母幼别离……”
阿生用食指抵住少年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学了点似是而非的假学问就到处卖弄,跟你说了,八字、星象、面相,甚至是卜算,都只是辅助手段。识人识人,听其言观其行,旁的都是虚的。把信任压在面相上?我都没有这样的胆子……”
“曹子我错了。”诸葛亮飞速认错,双手抓住阿生的衣袖,“但我是真觉得阿蒙好。阿蒙与我不同,他出身寒微,目不识丁,空有韧劲和正直却无人欣赏,世道本不该是这样的。我欣赏他,想给他进身之阶,以证明不是只有氏族子弟才能够到青云梯。”
诸葛亮难得诚恳的发言让阿生沉默了,她摸摸少年的头:“你想过没有,会有人说,你托大,自己尚且立足未稳,就拿师长作为恩惠随意与人。”
狂拽酷炫自信小天才一秒上线:“是我做的攻城弩不够大吗,是我辩哭的士子太少了吗,还是我测算星象出错了?谁给他们的勇气说我立足不稳的?我觉得我在曹子这里已经稳到九泉底下去了。
“再说吕蒙,什么叫随便与人?我哪有随便,我可是千挑万选才挑中的他!”
千挑万选挑中了一个小文盲吗?阿生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能跟着幼稚青少年的抬杠。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迷之坚持的诸葛亮,谁也没有想到她真会找个文盲当弟子。就连吕蒙自己都是一脸被纯金大馅饼砸到的表情。
同样是在一间明亮的客厅里,光滑上漆的木地板,层层卷起的竹帘让进来金色的阳光。天热了,风一吹都是夏天的味道。
阿生坐在上首,敲敲几案,面带困惑地问道:“你母亲明明很支持,为什么你不愿意跟从我学习呢?”
少年吕蒙不肯坐,直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无处安放的手脚都与这间雅致的屋子格格不入。面对上位者的目光,他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我……我……”
阿生偏了偏脑袋:“难道是淮南的民风鄙薄女子的学问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男女之别。“淮南”的太守孙策差点从座席上摔下来。“没有的事!”孙策忙不迭地喊道,“我嫡系部队出来的小孩,谁敢看不起二叔?且先帝陛下都称一句曹子,他们难道还比先帝更尊贵吗?”
一同着急到坐不住的还有诸葛亮,拼命从阿生身后给吕蒙使眼色。
吕蒙涨红了脸,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终于道出了真相:“我……我家贫,付不起曹子的束脩……”
众人:……你的重点不太对吧!
然而吕蒙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我今年十五岁了,有手有脚,该奉养母亲了,哪里能让她老人家夜以继日地织布刺绣来供养我读书呢?”说完,他就垂下头去。
阿生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早熟的孩子,深切感受到自己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万恶的统治阶级家的小公举:“我富有四海,为什么要收你的束脩?”
诸葛亮已经从吕蒙的惊人之语回过神来,张口准备嘲笑,就听见曹子说:“阿亮除了最初的礼节,吃我的,穿我的,跟我一起四处借住在亲戚朋友家。每当有完成大作业,还要我付他薪酬。”
诸葛亮:“曹子,我不要面子的啊?”
“事实如此。”
诸葛亮一下变成了被霜打过的小白菜,不甘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那也稍微修饰一下吧……好歹我是大师兄……我还跟曹子一起煮过盐……可辛苦了……”
这边的这个沉迷碎碎念不可自拔,那头的吕蒙还没接受“免费入学加奖学金”的黄金大馅饼,犹自挣扎道:“曹子富有四海,看上了我什么呢?我从来没读过书,只怕不是这块料。我可能更适合参军入伍,凭勇力养活家人。”
阿生渐渐收敛了笑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顽固的少年。记忆中模糊的“吕蒙”两个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人:自尊、坚韧、不容易说服。
吕蒙还在绞尽脑汁地描述他的理想,也许用上了他最好的文采:“我出身不好,天生适合吃粗人饭,就像虎豹,插上漂亮的羽毛也不能变成唱歌好听的凤凰啊。”
“你错了。”阿生突然打断他,面色是自养伤以来罕见的冷酷,“出身不好怎么会是虎豹呢?用那些军汉的说法,出身不好就是虫豸,本该租田劳作一辈子,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腐烂在泥土里,连个姓氏都不会被人提及。”
吕蒙先是捏紧了拳头,听着听着就被她的描述从头冻到脚,牙齿都抖得咯咯作响。
阿生站起来,青衣曳地,如玉挺拔。“人天性无贵贱,后天锻炼体魄,就能成虎豹;后天锻炼才智,就能成凤鸟。我看你不甘心当虫豸的样子,以为你至少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不想却是我高看你了。”她微微抬起下巴,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未战而先言天赋之人,我的堂屋还没有到求你进来的地步!”
“咚。”少年跪在当场,额头全是冷汗。
“愿从曹子学。”他说。
这就是诸葛亮的大龄师弟,曹生的第二个徒弟。
第192章
风声
随着梅雨季节的彻底结束,庐江迎来了闷热的夏季,春季新鲜的菜蔬变得蔫头巴脑,就连吃鳜鱼和鸭羹的季节都悄悄过去了。虽然头一茬的莲子正当时,但阿生还是辞别了孙策曹榛这对小夫妻,带着两个弟子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而与此同时,在两千里开外的辽东,大连港依旧吹着怡人的海风。有赖于海水庞大的比热,即便阳光再猛烈,这里的最高气温仍能保持在30度以下。
没错,30度。
水结冰的温度是0度,水沸腾的温度是100度。这么基本的测量常识已经在大连学堂中得到了普及。以温度来衡量天气,对于这一代学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测绘科小院的第一进前厅的墙壁上,就挂着一个巨大的酒精温度计。包裹着酒精玻璃管的是一块硬红木,上面除了阿氏数字的刻度,还有用漂亮的隶书所镌刻的诸如“冰点”、“霜期”、“红色高温警告”、“橙色高温警告”等小字。
而此时,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学子,就站在这个大型气温计跟前。他有着冰雪般无瑕的肤色,相比中原人略深邃的面部轮廓漂亮得明明白白。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像是盛放着一盅美酒,酒香都快溢出来了,而双眼皮的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还点缀着一颗欲坠不坠的黑色泪痣。若不是长长的睫毛上压有两道阳刚气息的飞眉,这样醉人的妩媚几乎模糊性别。
他的指尖虚虚地抚过“高温警告”的“告”字,单薄的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安郎——安郎——”友人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一名穿着白底黄纹学子服的矮胖少年匆匆跑上台阶。大约是因为跑急了的缘故,少年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一停下来就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
“呼——呼——安郎,快,再不走,今日食堂的特供椰子汁就卖完了。”
沓安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冷意,他背手转身:“公孙稷,你的尊容影响我思美人了。”
小胖墩公孙稷:???
虽然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来自特供椰子汁的吸引力是如此强大,公孙稷还是上手拉住沓安的胳膊就往外头阳光底下拽。“走了走了,等吃完了午饭,你想思什么美人都成。”
小胖墩的手心又是汗又是土,在沓安的袖口上留下明显的掌印。湿热的感觉透过夏季轻薄的布料,直接印在胳膊上,沓安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但到底没有推开他,任凭自己被拉着走。只是在走出绘测科大门的时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她的笔迹。”
公孙稷:“啥?”
“我说,巨型气温计旁边的标注,是华公的笔迹。”沓安提高音调。
公孙稷愣了两秒,但往食堂飞奔的脚步就没停下。“学堂里到处都是华公的笔迹,你习惯就好。”
沓安跟在小伙伴身后飞奔,眼睑微微下垂:“嗯,习惯就好。”
公孙稷比沓安大两岁,硬要说的话是公孙度的亲侄子,但因为他父亲只是个低微的婢生子,因此早早从嫡支分了出去,一家人在乡下替公孙度养马。很明显,若不是公孙度一脉在乱世覆灭了,而公孙氏本家又在权力斗争中惹恼了南岛派,到大连学堂入学这样的好事也落不到农村娃公孙稷头上。
公孙稷小时候见过沓安两次,再加上从长辈那里听说的故事,算是了解沓安尴尬的身世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动照顾起沓安这个小学弟来,不得不说一句“淳朴”了。就是外貌有些对不起观众。
在公孙胖墩的努力下,眨眼,食堂就到了。
这是一座高度超过四米的大型建筑,青瓦红墙,廊柱环绕,乍一眼看还以为是什么宫殿呢。但等到近前,被鼎沸的人声和油烟一熏,人间烟火味扑面而来。
“快,快。”公孙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奔向进门右侧的特供点。
毛竹做成的柜台油光水亮,平易近人中带着点清爽。柜台旁边立着老大一块竹板,上书“南岛冰椰汁”五个苍劲有力的隶书,最后一笔右下方还沾了两滴圆滚滚的墨水。
可惜,能够看清楚招牌,就意味着柜台前已经没有了排队的学生。
“哎呀……果然卖空了……”公孙稷大声哀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他的表情太过夸张,卖椰子汁的大叔都笑了:“小先生,你来晚了。下回还请赶早。”
沓安拍拍胖墩公孙的脊背:“听到了吗?明天赶早。”
“哪来的明日?要等下周了。”公孙稷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伤心,“只有南岛货船到港的第二日才有椰子水卖。若是海上耽搁,没准下周都没有……”
“……”沓安放下手,表示对于重度椰子控的执念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数米开外的长餐桌旁传来“救苦救难活菩萨”的声音:“安郎,阿稷,这边,给你们留了今日的特供。”
公孙稷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他以一种绝对能破个人记录的速度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沓安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坐到了坐席上,抱着一竹筒的冰饮热泪盈眶。“阿震啊——你是我救命恩人啊——”
沓安无奈地摇摇头,也走到朋友们旁边,挑了块席子坐下。
人高马大的卜震同学将属于沓安的那份午餐加饮料推过来给他。
沓安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椰子汁,就克制地放下了竹筒,改为文雅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吃饭。
“安郎真是稳重。”卜震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学长呢。”
真·学长·公孙稷从椰子水中抬头,后知后觉地接上了话头,只是怎么都有些答非所问:“唉,我哪能跟安郎比,我看见阿氏数字就头晕。”他拍拍自己学子服上的浅黄色图案。“知道我当初为啥挑农学吗?简单、踏实,最重要的是,不用学高等数学。”
卜震乐不可支:“我也不用学高等数学,我是军事指挥进修科的,能数人头就行了。”
沓安看了两个幸灾乐祸的好友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他的肉汁浇饭,表情冷淡极了。
好在卜震和公孙稷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冰山画风,自顾自地聊起八卦来。
“西边的公孙瓒,被袁绍困在易京许久了,该有结果了吧。阿稷,你姓公孙,可有得到什么消息?”
“公孙稷的公孙,和公孙瓒的公孙可不是同一个公孙。”阿稷举起筷子挥了挥,“咱们小门小户,可高攀不上人幽州霸主。”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哄堂大笑,嘲笑的那种笑。
“幽州霸主哈哈哈哈。”
“连辽东现在几个郡都不知道的幽州霸主吗?”
“若是十年前辽西等于幽州我信,现在嘛,有些人怕不是活在梦里。”
“冬牧线都快修到家门口了吧。”
原本各自吃饭的学子,不管是穿哪个院校服的,都没控制住嘲讽的嘴。
公孙瓒被辽东百姓群嘲,自然是有原因的。这还要从另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说起——吕布。
前线守卫者、辽东哈士奇的吕将军,如今虽然一心奔波在漫漫追妻路上,但他年轻时也是荒唐过的。那些被解散的姬妾们为他留下了一儿一女。
吕布私心里有点宠闺女,虽然平时不管,但庶长女吕镫及笄的时候,还是想费心替她找个好婚事。吕小布举着蜡烛,在厚达半人高的简介中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公孙瓒家的次子。
理由一,当时的辽东还做着跟公孙瓒结盟一起打袁绍的美梦,所以辽西算友方。
理由二,公孙瓒自己是庶出,年轻的时候一副不以出身论人的孤傲样,吕布觉得同为庶女的吕镫过去了日子能舒坦。
结果公孙瓒张口就是:“庶女,做妾可以啊。”
吕布直接炸毛:“我玄菟太守、镇北中郎将的独女!给你家一个没继承权的二儿子做妾?!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当时曹佩刚怀了第一胎,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所以吕镫还真就是吕奉先独女。
然后经典名句闪亮登场。公孙瓒:“我乃幽州霸主,你不过是我手下偏远山区的一个小郡守而已。”
吕布:“呵。”
彼时幽州牧刘虞已经为了“不当末代皇帝”而一头撞死了,公孙瓒趁机收编了刘虞的土地军队,名正言顺地占据辽西全境,磨刀霍霍向冀州,可以说是春风得意,膨胀到不行。
总之,亲家没结成反倒成了仇家。
然而事情还没完。安安分分当了七八年战地护士的曹佩,难得发了一次大小姐脾气:“你们跟公孙瓒说,那女孩儿的母亲是谯县曹氏嫡女。”
大约是孕期激素激发了母性,吕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她的眼,护得跟自家小崽子似的,不光及笄做了正宾,婚事的时候都认上闺女了。
还没等吕布喜出望外,公孙瓒的第二道回复过来了:“原来是阉人的后代,怪不得让女人出来跟我说话。”光用说的还不够,公孙瓒替自家次子聘了一个算命家的姑娘。
没错,那算命的真就只是个江湖骗子,不是谋士,不是世外高人,仗着和公孙瓒年少相识,在辽西巴掌大的地盘上贪污过亿。
曹佩:“呵。”
继点炸了辽东边防部队之后,公孙瓒又点炸了妇医堂,点炸了曹生弟子居多的南岛系官僚。若不是求亲不成这事有些丢人,消息被段老爷子强压了下来,否则交州和兖州也得炸。
如今事件中心的吕大姑娘已经结婚生子了,但对于公孙瓒这么个自带“绝交buff”的宝藏男孩,多的是有人想看他楼塌。
“公孙瓒说白了,就是吕将军那一卦的,将才归将才。治理内政、结交盟友都一塌糊涂。”有人点评道。
“辱吕将军了。”周围人异口同声。
“辱吕将军了,吕将军不抢自家百姓。公孙瓒在易京屯粮三百万斛,比许县还多,你们以为粮食是哪来的?”
“要说打仗,他也没比谁强。别说吕布、徐荣,就是后起之秀通辽四将,哪个不打得鲜卑嗷嗷叫?”
“我倒觉得他刚封中郎将的时候还是不错的,不过‘幽州霸主’之后飘了。若是能吸收进辽东,未必不能成一员悍将。”凑上来讨论军事的竟然还有女孩子。十一岁的小姑娘穿着律法科的黑白相间的学子服,双丫髻、娃娃脸,挤在一群大哥哥中间显得格外可爱。
然而辩论中的单身狗们不相信可爱,当即有人驳斥她:“拉倒吧,你也说公孙瓒飘了,就他那广开后宫、贪欲不足的样子,到了辽东得判八十年。”
“那没办法了。咱们不出兵,易京挡不住袁绍。”律法科的小姑娘揉揉脸,故作老成地叹气,“公孙瓒挡在咱们和中原之间十二年,帮辽东度过了最脆弱的开荒期,结果你们用完就扔。啧,真可怜。”
卜震是认识她的,拉过来揉揉双丫髻,笑道:“赵青丫,难不成是公孙瓒发了善心,才没有打过辽东吗?咱们给他上贡了多少好东西?白虎皮、紫灵芝、鹿王茸……主家自己都一件衣服穿十年。”
赵青小姑娘慌忙捂住发髻。
公孙稷附和朋友:“没错没错,为了麻痹公孙瓒,华公可没少下本钱。除却上贡,收买乌桓又是一笔,伪装旱灾又是一笔,且辽东商队和冬牧线从来不靠近右北平边境四百里内,宁可往北边茫茫草原上去,多少谍部和军部的学长在那里奔波,烈士碑上的名字都已经超过二十了。”
“辽东战略纵深摆着。”沓安难得地在这种热闹氛围中开口,语气像清风,“公孙瓒打进来的成本太高。”
小姑娘被说服了,连连点头:“是我太年轻了。世上哪有蠢货的军阀?全靠我方英雄未雨绸缪。”
午餐时间就在说话间不知不觉过去了。随着清场的铃声响起,学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但可以想见,“如果袁绍攻下幽州,是否和袁绍开战?”、“东部鲜卑和西部鲜卑的立场分歧”、“冀州黑山军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支援公孙瓒”之类的话题,够接下来一个月饭后讨论的了。
沓安走在最后,回望食堂大门上方的匾额。“民以食为天”五个粗放的狂草在正午猛烈的阳光下依旧是沉默的黑。
看着像张芝的狂草,但其实不是,“以”字中间一点连笔断开,是那个人独有的标记。他三岁那年夏天见她练字,写了一下午的“人心似水”。阳光就像这样的阳光,“似”中的“以”字就像这样的“以”字。
俊美的少年眼角划过一丝清浅的笑,但他快速收敛起表情,然后快步走入大连学堂教学区重重的院落间。
第193章
风声(下)
大连学堂的学子们虽然能在茶余饭后把战争讲得头头是道,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乱世。但那太遥远了,远在辽东的千里之外。而挡在他们之前的有易京的公孙瓒,有乌桓,有鲜卑,甚至,就算袁绍吞并了整个幽州西部,他们都不觉得大连的安全会受到威胁——袁绍得忙着南下和曹操干架。
偏居海外的地理优势,让这座城市仿佛不受乱世干扰的世外桃源。然而,这终究只是凡人的一厢情愿。
作为被谍部人员抚养长大的孩子,沓安能够感受到战争的迫近,他想过曹氏与袁氏的大决战会在他二十岁之前发生。因此为了能在这场大战中抓住机遇,他比同窗们要刻苦得多,入学不过四个月,他就自学完了两年的课程。然而,即便沓安也没有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似乎昨天还在笑着谈论公孙瓒啥时候会输,今天血淋淋的事实就到了眼前。
绘测科的礼堂,采用的是许县新墨家提供的建筑方式。厚厚的墙壁不知是采用了什么材质,隔音、隔热效果拔群。即便是烈日当空的六月正午,一脚踏进礼堂,温度与亮度同时降下,森冷肃穆得让人汗毛倒竖。如果再将大门关上,那无论屋子里发生什么事情外头都听不见。
绘测科、谍报科、尖端技术科,三个保密级别为一级的学科,都有这样一间大礼堂。相比后面两家天天关门开小会,绘测科是最不像保密单位的。在大部分人看来,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条道路,都是普罗大众看得见的东西,除了地图成品外,实在没什么可神秘的。
但现在,以前一年用不了一次的隔音礼堂中坐满了学生。大连学堂用交领上的横道区分年级,现在这屋里的,不光有常见学制的一条道到四条道,甚至连传说中高级进修的六条道都有。
出大事了。
沓安强压住不安,四下扫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黑衣的瘦削女人,就站在右侧墙面第三根柱子的阴影里。阿石,谍部真正意义上的元老,就连秦六的武艺都是她教的。
沓安故作镇静,穿过有些凌乱的坐席与人群,慢慢朝阿石的方向靠近。他似乎看见有个高年级的男生眼眶是红的,膝盖上抱着个骨灰盒;又有窃窃私语,夹杂着“冬牧线”、“赤山”、“乌丸”等词汇飘进他的耳中。
还没等漂亮的少年走到目的地,伴随着编钟和编磬的乐声,讲台上突然灯火通明。两座鲸脂蜡烛塔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平时难得一见的面孔。学子们一下子炸锅了:
“我没看错吧,徐荣将军?这个季节他不是该在吉林郡巡边吗?”
“助学基金会的王媪也来了,她都快八十岁了吧。”
“噗,于阎王!”
“你,你快掐我一下,我好像看到我们绘测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祭酒了。啊——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