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没等惊讶的嘈杂声自然消散,徐荣就将剑鞘“铛”地击在最大号的编钟上,浑厚古拙的声波让室内肃然而静。
“诸位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自家人,我就不多客套了。”徐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十六天前,右北平乌桓部五万人偷袭规划中的赤山县,在那里开荒打地基的两千军民无险可守,因此……尽数覆灭。”
礼堂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就“嗡”的一声再度炸开。啜泣的,怒吼的,什么的都有。
“铛。”徐荣又是一敲编钟,将议论声压下,然后提高音量喝道:“赤山做城市规划和画舆图的,死了快两百人。全是你们绘测科出去的,夫子、学长,还有实习的小娃……”他皱了下眉头,终于还是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田旭都知道吧,十八岁,你们绘测科第一个女娃,天天戴着华公送的簪子,在大连跟个小公主似的——结果呢?赤身裸体被抛尸在荒野上!火化的时候还缺一个胳膊没找到!”
礼堂里黑暗一片,就连昂贵的鲸脂蜡烛都驱不散阴冷。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双双泛红的眼。
“冬牧线不会停下。”打破沉默的是于阎,辽东检部的女负责人,“今天上午,法、检、军、农、工、医、商、谍八部与内附部落联盟票决,以527票赞成,62票反对,决定继续修筑赤山城,并派遣重兵把守。因为绘图计量人员短缺,我们决定在高年级学子中征集志愿者。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问题你们可以现在提。”
不同于凶煞的“于阎王”的名号,于阎的长相软和多了,是个清秀的小美人,就是一开口就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冷峻,不像个活人。
不过绘测科的学子们也不是吓大的,立马齐刷刷站起来四五个,都是提问者。别看年纪小脸嫩,问出来的问题一个个犀利得很:
“敢问诸位长官,这是要与乌桓单于宣战吗?祀与戎,是华公的权柄。绕过华公决定对外宣战,是否符合律法?”
“我等需要一个必须修筑赤山城的理由。”
“请问反对票中可是内附部落与商部居多?若其在战时有异动,长官们可有应急措施?”
……
于阎眼皮都不抬,对答如流:
“《大宪律》第十一章补充条例第三条,在军事行政领袖缺席或无法发布命令时,部门联合票决具有仅次于全民票决的最高效力。”
“赤山的位置,一能控制乌桓各部,二能南下幽、冀,牵制袁绍,三是冬牧线五大主城之一。极其重要、无可取代。”
“战时叛徒年年有,但这不是尔等该忧虑的事情,自有专人负责。”
……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于阎王就把所有提出异议的问题宝宝驳了个干净。头脑之清晰,思路之敏捷,用语之到位,堪称全场最佳。就连台上认识她的男同僚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没有更多人提问,礼堂中再次安静下来。于阎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退回人群中,深藏功与名。
徐荣再次接过主持的重任,开口问:“有谁主动请缨的吗?”回音在威严的梁柱间飘荡,似乎是一个拷问着灵魂的问题。
旁人还在嘟囔着要和家人商量,沓安已经第一个举手:“我。”
他长得好看已经是绘测科人尽皆知的了,这时见他发声,大部分学子都认出他来,同时发出诧异的声音。大约在大众眼里,长得精致的人一看就娇生惯养,格外惜命。
沓安迎向徐荣的目光,手不抖,音不颤:“且不说此行有徐将军的大军保驾护行,即便是有九死一生的风险,难道就可以惜命吗?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往日吃椰果、穿丝绸,比之侯爵也不差什么,如今正是家国需要我们的时候。”
他一番话说得年长者都低下头。
徐荣拍掌:“说得真好。但一年级我们不收。”今年正月入学的一年级,怕是连基础课都没学完呢。
众人轰然而笑,压抑的气氛消散,又有几个勇敢的站出来,到徐荣副官那里去报名了。
徐荣“啧啧”两声,背手跨了两步:“我知道你们这批人从小在辽东的太平里长大,有人觉得不值得千里迢迢去送死,有人觉得打袁绍与辽东有害无益。但你们都好好想想,这是曹、袁国运之战。若是曹操败了,辽东能独自苟活吗?今日赤山惨剧,就是例证。乌延【注1】凭什么敢打我们的城?不就是觉得背靠袁家将来前途无量吗?就连一直跟我们做买卖的苏仆延【注2】,这次都当了墙头草。若如今不争取,真到了袁绍得天下的那天,人人都能跑来踩我们一脚,什么律法公正,什么百家争鸣,统统扯淡……”
接下来各位大人物轮番上阵,给自发前往赤山的学子开出种种优渥的条件:无条件毕业、奖学金、家中弟妹免费入学、无论牺牲与否抚恤提前到位、全家减免三年农税、立碑扬名等等。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绘测科大佬陈朽,都憋出了几句话。这个男人皮肤黝黑,皱纹和伤口遍布双手,站在台上就像一个木讷的农民,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我,一届生,十四岁南下交州。”第一句话。
“我发现了一块石头。”第二句话。
“我规划开采了南岛铁矿。”第三句话。
“这是我的出师作。你们如果去赤山,以后赤山就是你们的出师作。”
角度很清奇,感情不到位,甚至肉眼可见地怯场,但还是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随着散会,登记处的熙熙攘攘排起了队列,但这已经和被直言拒绝的沓安没多少关系了。他快步穿过散场的人群,在殿后拐角处逮住了阿石。
阿石的衰老伴随着消瘦。因为常年习武,皱纹不显,但颧骨已经突出来了,连同身板都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不见。
“阿石。”沓安追上去,然后站定,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姨。”
阿石点点头,寡言依旧。
“你也要去赤山吗?你……”一身的伤病。
阿石:“我给主人送信,别人没有我快。”辽东第一次使用精英投票法决定重大外交事务,必须第一时间让曹生知情。
沓安收回手,握拳,在抬头时已经带上了无奈的笑,说的是轻松的日常:“姨本来答应了要陪我过暑假的。”
阿石微微收下巴:“抱歉。”
“唉,那我之前申请见青翁……”
“曹青已经回到大连坞堡,夏收前都不会离开。你的名帖我递进去了,他说随时欢迎你去找他。”阿石罕见地说了一句长句子,虽然面上不显,但沓安能惦记幼时照顾他的老人,还是挺招她稀罕的。
历经人情冷暖,依旧能保持心底的柔软不容易。
沓安高兴得转了个圈,差点维持不住冰山帅哥的形象。他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阿石:“青翁让我随时可以去坞堡,那是不是说我的政审……”
“主人亲自批的,你放一百个心。”
沓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阿石说了什么。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我还以为……”
“主人很关注你。”
少年鼻子一酸,连忙抬袖子捂住脸。他本来想问“那她怎么不回来”的,但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
这个夏天,有故地重游,有久别重逢,有来自南方的椰子水,就已经足够好了。
注1:乌延,乌桓三王之一,活动范围大约在右北平部。东汉末年多次反叛,劫掠青、幽、并、冀四郡。
注2:苏仆延,乌桓三王之一,活动范围大约在辽东附近。
第194章
冬牧线
夏季的草原碧色连天,尤其是靠近大兴安岭的辽东草原。得益于季风从海上带来的降雨,以及发源于山顶的河流,辽东草原几乎是北中国水草最丰美的草原之一。如果说右北平草原三年一旱,大兴安岭山麓六年里有五年是草长鹰飞。
蓝天白云下,起伏的山脉阻挡住远方的地平线。深绿中夹杂着红色的松林在那里构筑成另一种生态的风景。辽河的支流蜿蜒经过,让草原开出无数夏季的花朵。
然而,这里是冬牧场,夏季留在这里的牧民不多。除了偶尔骑在羊背上的小孩,就只有一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马队,在广袤的平原上采集药材和牧草。只看他们黑色的马鞍、马镫和马鞭,就可以辨识出来,这是隶属于通辽的打草队之一,在为通辽城储备今年过冬的物资。
如果将视野从打草队和怒放的野芍药上移开,稍微往北偏移,就能够轻易在半人高的草地里找到冬牧线的影子。
这是一条用碎沙、水泥和黑色煤渣铺成的道路,地基深入地下五十公分,路面高出地表十五公分。虽然夏季被疯长的草本植物所遮挡,但道路两旁分布着比别处更密集的黄柳与沙棘,稍微留心就能看出人工的痕迹。
如果是在凋敝的冬季,灰黑色的路面和挂满冰霜的灌木丛会更加显眼。任何一个生活在此的牧民,无论他是汉人、鲜卑人、乌桓人还是杂羌、杂胡,都知道只要上了冬牧线,走不到十里就有遮挡风雪的砖瓦房。里面存贮的炭火和干草足够迷路人度过三个严寒的夜晚。
而若是沿冬牧线继续向前,每五十里就有一个冬牧点。带暖炕的土屋整齐地排布在草料仓库之间,外面围上高高的城墙以抵挡来犯的盗贼。只要交上五张羊皮,付出些许劳役,一家人就能在那里度过一个安稳的冬天。
至于势力强大的头人们,则是往真正的大城市汇集而去。
不算上在修建过程中被袭击的赤山城,冬牧线上目前有两座经营稳固的大城市:通辽和饶乐。或者用牧民们口耳相传的话说,叫“黑色的城”和“苍色的城”。还有一座虽属于冬牧线五城之一、但其实叫夏牧场更合适的“白色的城”,立在山脉的另一头的高原之上,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先按下不提。
甚至饶乐都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我们先说通辽。
通辽,顾名思义,是大草原往辽东郡的交通要道。作为冬牧线的核心,它北接饶乐,西连赤山,西北遥望高原上的夏牧场,东边通往农耕繁荣的辽东。仅从交通位置上看,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因为建城的时候使用了不少从抚顺矿区运出来的煤渣,使得通辽城的城墙整体呈现出黑色,无论哪个季节都俨然草原上的地标,因此被称为“黑色的城”。这就是一座真正的城池了:占地广阔,重兵把守,层楼叠瓦,商贾繁华。人口最多的冬季,仅运送粪便的环卫工就要组成一个队。
如今虽是淡季,但依旧有披头散发扎小辫的胡人土豪,戴着叮叮当当的石头首饰,穿行在通辽的街道上,拿牛羊皮给自己的部落换盐巴和茶叶。
不过,因为赤山惨案的影响,有一半店铺都已经关门大吉,所以很是让他们碰了壁。于是,就有没换到物资的小头目,站在街道上骂乌桓,叽里呱啦各种语言都有。
前来交换物资的乌桓人就更尴尬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是辽东乌桓,与袭击赤山的右北平乌桓无关”,都受到来自各方的白眼。
其中就有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高大威猛,但有一张轮廓圆润的脸。他蓄了胡子,让自己看上去能够更成熟更凶狠一些,但衣服却是右衽的,脚上穿的是牛筋底的葛布靴,是辽东人夏季最喜欢的款式。胡不胡,汉不汉,看着有几分别扭。
他已经找了几家往日常去的店铺,三家关门了,两家不敢卖盐给他,只给换了茶和布。羊毛倒是都卖出去了,半口袋抚顺铜币,比往日里压一成的价。
年轻的乌桓头人皱起眉头。他一个会用汉话砍价的都过得这么凄惨,可想别的乌桓人只怕是更难。这种紧张的关系若是持续下去,那今年冬天怎么过啊?
夏季的草原不叫生活,活过了冬季才叫过活。
从前每次过冬,小部落都要死掉无数老弱病残。遇上大风雪的年份,牛羊出不了毡房吃不到枯草,可能整个部落就没了。于是就有所谓的“大人”,集合几百几千小部落,南下劫掠,或者互相劫掠。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从远古持续至今,直到冬牧线向他们展示了一种半游牧半定居的生存方式。
在那之前,谁能想到牧草可以像粟米一样大规模播种大规模收割呢?又有谁能想到牧民也能和农民一样,冬天躺在炕上煮着奶茶唱着歌呢?辽东那个女人真的有鬼神之才。
苏古川一点都不想跟她作对,也一点都不想失去眼下的生活,他可怜的只有一百勇士的新部落好不容易这几年活下来了三十八个新生儿,最大的已经能拉开小弓了。若是今年冬季不能进城,只怕……想想从前夭折的孩子他就心寒。
虽然皱眉思索着,但苏古川的脚下一点不停,顺着记忆的方向朝着最后的目的地走去。
这是一家武器铺。店门不大,墙上挂些零零散散的护甲和兵器,看着又脏又破,甚至有一把长刀的刀柄都开始生锈了。店铺朝阴,只有早晚能照到阳光,偏生店主人还不屑点灯,更显得屋子里昏沉沉的,一看就是倒闭边缘的模样。
“克翁,克翁。”苏古川进门就喊,声音荡起阵阵回声,更显得这家小店死寂一般。
好在,有个苍老的声音及时回应了他。“别喊了,就等着你呢。”
苏古川应声转头,看到一个手臂肌肉坚实的老人,穿一件无袖的交领短褐,就坐在墙角一堆煤炭中。
“克翁。”年轻的乌桓人站定抱拳,“如今可真是遇到难处了,只能来找克翁。”
克翁浑浊的眼睛在苏古川脸上扫过,好一会儿,才问:“换什么?”
“盐,铁锅。”苏古川低下头去皮袋子里扒拉两下,“茶也要。个杀千刀的换给我的茶砖是坏的。”
老头转到后面,提了两溜盐和两大包茶砖出来,又蹲到地上在一堆杂物中找铁锅。
苏古川趁机去看,只一眼就喜笑颜开:“呦,大连产的加碘精盐,南普产的红茶茶砖。还是克翁待我好。旁的都是什么奸商?连商标都不撕就以次充好,欺负人不懂汉字吗?”
“你也别怪他们。”克翁还在费劲扒拉杂物,一会儿甩出来一块盾牌,一会儿扔开一把匕首,甚至还有藤箱、木柜、人偶泥塑之类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东西。“赤山那事一出,整个辽东啊,都听不得‘乌桓’二字。我要不是自认为有几分脸面,再加上是看着你长大的,也不敢卖东西给你。”
苏古川低头:“他乌延惹事,关我们辽东乌桓什么事?且我们隔壁部落的□□,就是死在赤山的。”
“你还委屈上了?”克翁甩出一个黑色铸铁锅,“你回去问问你的好阿舅,蹋顿和乌延带着辽西乌桓投靠袁绍,他知不知情?没准还能从他的王帐里搜出乌延送的美人呢。冬牧线十年,养出这么一条白眼狼,谁气得过?”
没错,苏古川看着隐忍又识字,其实是辽东乌桓大人苏仆延的外甥。不过他命途坎坷,详细说的话,又是一个老长的故事了。
彼时鲜卑和高句丽都强盛,辽东乌桓在夹缝中求生。在一次与高句丽的战争中,苏古川的外公战败身亡,苏古川的母亲被掳为奴隶。生而为奴,其父不详,幼年丧母,长到十二岁上,还没有发育的半大孩子就又成了战场炮灰。
但他没有死,反而被辽东的巡边部队所俘虏,因为营养不良看着瘦小而进了育婴堂,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后来,听说他当年存活下来的舅舅逆袭成了辽东乌桓大人,曹生就做主销了他的奴籍,赐名“苏古川”,送回到苏仆延身边。
往日里,苏仆延对待妹妹的唯一骨肉多有补偿,只是因为经历教育的不同,两人在某些观点上会有几分冲突。
但如今——
苏古川几乎是黑着脸离开通辽城的。盛夏的阳光普照,他却敏锐地感受到了笼罩在了头顶上的乌云,如同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要说: 1,讲一下游牧和定居放牧。
查了不少资料,通俗地给大家讲一下。
游牧大家比较熟悉,通俗地讲逐水草而居,这里草吃完了就换一个地方,这里河流枯了就换一条河。
那怎么定居下来呢?
就要种草。
管理得当,品种优良,牧草一年中可以割几茬,有限的土地就能满足一户人家几百只羊的需求。牧民要种草,也就定居下来了。
定居的核心技术除了种草,还有草料的存储,不能割下来都烂了,那冬天牛羊还是得饿死。现在有干燥法、发酵法各种储存方式。
得益于技术的发展,如今我国牧民已经基本实现了彻底的定居放牧。
最后来说说小说中的设置:半定居半游牧。
种草技术跟不上,且基于环境保护的考虑,还是要草场转移。就分为冬牧场和夏牧场。夏牧场在内蒙古高原上,今日锡林郭勒一带,夏季水草丰美,但冬季零下三十度。冰雪封城。
所以冬天就得转移到大兴安岭山脚的冬牧场,雪少挡风,冬天天晴的时候能放牧。通辽就是今天的通辽,饶乐大约在今天的兴安盟,赤山大约在今天的赤峰。这一片好像就是清朝的科尔沁草原。
总之,我拍脑袋想的,就是冬天让牧民定居下来,降低死亡率,收拢民心。同时通过城市辐射控制草原。
有不周到的地方求轻喷。
第195章
苏古川
辽东乌桓的王帐,就扎营在通辽以南不到一百二十里的草原上。苏古川没有回自己的部落,直接往王帐去,天黑之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太阳已经有一半垂落到了西边起伏的地平线下,红色的余晖洒落在草原上,如同火焰燃烧一般。这其中,有一处在反射耀眼的光,不需多近的距离,就能看清那是王帐的金顶。
苏古川手勒缰绳,将马匹的跑速降下来。这匹黑色的良马,就一边喘粗气,一边穿过逐渐密集起来的乌桓人的帐篷。一路上,狗叫声不绝于耳,奴隶赶着牛羊匆忙躲避,而肥壮的武士与贵族则大摇大摆地向苏古川展示他们新得的首饰。
因为踩踏和牛羊的啃食,距离王帐越近,土地上的植被就越稀疏,露出砂石质地的土壤。而融合了安息香味道的膻味,则越发浓郁。
“我要见大人。”苏古川在王帐缀满红玛瑙的毡布前翻身下马。
两个妖娆的女奴屈身下拜,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大人正在见客……”
苏古川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见一汉人厨子并老长一串奴隶走过来,人人手中端着精致的陶瓷盘盏,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只光闻味道、看形状,就知道炸烤炖炒,牛羊鸡鸭一个不缺。
就苏古川一愣神的功夫,这一串人就进了王帐,帘子一开一闭,缝隙里跑出欢声笑语和劝酒的声音。
苏古川将坐骑的缰绳绑在一根木桩上,一副不会离开的样子:“二位……”
话刚起了头,就见第二队人匆忙跑过来,却是一群浓妆艳抹的舞姬,匆匆拜过苏古川之后,就花蝴蝶一样飞进了毡房。
苏古川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张嘴。
方才进去的汉人厨子就带着送菜的奴隶们鱼贯而出,再次打断苏古川的话。
辽东乌桓大人的外甥彻底脸黑,伸手抓住了厨子的衣领。
这是个胖得看不清脖子的男人,身高不到苏古川的肩膀,比许多女人都矮。衣襟油汪汪的,蹭得苏古川一手脏污。
“豚大,里头是谁?”苏古川张口就是汉语,只他和汉人厨子听得懂。
豚大泛着贼光的小眼睛飞快躲闪起来。
苏古川另一手握住了刀柄,沉声:“实话,不然我就先宰了你再剁碎了喂狗。”
闻言,豚大鼻子里发出汽笛一般的漫长连续的“呜——”。“小王,有话好说。我就是个勉强糊口的手艺人……”
“呵。你不是在无虑城偷了吕家的东西,怕被打折腿才逃到这里的吗?”
豚大瞪大了眼睛:“你——我——”
“没空管你那些破事——快说,里头是谁?”
“是冀州袁家的使者。”豚大吐字跟小鸡啄米似的,快到不行,“封大人为王呢。这么——大的单于授印,还有金子。”
苏古川松手,无视了喘粗气的胖厨子和吓到瑟瑟发抖的女奴,掀开毡布大步跨入。
王帐里被火焰照成橘黄色。歌舞靡靡烟火中,酒香肉色熏人醉。苏仆延膀大腰圆坐于上首,满脸横肉之中的小眼睛,在看到苏古川的同时眯成一个警告的弧度。
苏古川脚步一顿,在靠门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一言不发。
见外甥没有来找麻烦,苏仆延满意了。“这是我外甥苏古川。”辽东乌桓大人跟客座上一个长衣广袖的使者说道。
使者白面美须,典型中原世家喜爱的长相。他朝苏古川行了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揖礼,道:“小王一表人材,看着就是英雄人物。”
“哈。”使者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冷笑。正是苏仆延的长子呼速。这位苏古川的大表哥在宴席上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但听到有人夸苏古川,第一个上来拆招牌:“他是奴隶生的,可当不起天使一句‘小王’。”
苏古川一拍桌面,盘子打架,洒了半碗酒:“你姑母生的,你就有脸了?”
“你,你个小小的部落头人,敢呛我?我可是将来御封的乌桓王。”
苏古川:“呵。”
他的嗤笑让大表哥掀了一桌大烤肥肉:“打架吗?来啊?谁怂谁是奴隶养的。”
呼速瞪眼看苏古川,苏古川也瞪眼看他大表哥。
使者看着瞬间紧张的场面一脸懵逼,苏仆延的脸已经彻底黑了。“都给我住手!有外人在,吵什么吵?!”
刚刚爱不释手的王印也不管了,乌桓大人抬手送客,跟使者说:“你走吧。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使者施施然站起来:“草原人恩怨分明。您既然接受了主公的册封,还请给个准话。”
苏仆延更加不耐烦了,大声说:“啊,啊,我知道了。我借他三千勇士。”
“三千?这未免太寒酸了吧?”使者笑得轻蔑,“三千人马,一个大头人就能做到了,可不是一个乌桓王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