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吞月 > 第5章
  “都说了,我很忙。”
  “明天一早,律师会把收购协议送过来。”
  “这样总可以放手了吧?”
  等他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季月舒还愣愣的坐在床边,没反应过来。
  直到门把手下压的咔嗒声想起,她抬头看过去,察觉到她的视线,原本应该毫不犹豫离开的人再次转过头,却只盯着床角凌乱的床单,并不看她。
  只有重新恢复漫不经心语调的声音慢悠悠的滚入耳朵
  “季小姐,最后再提醒你一句——”
  “要做一个合格的情人,像今天这样的表现可不行,我希望你能找机会练习一下。”
  “——下次,不要再这么生疏了。”
第6章

6

“他花了那么多钱,我自然……
  清晨睁开眼,看到窗帘紧闭、漆黑而空旷的房间,季月舒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静静的看着穹顶上柔和秀美的圣母浮雕,季月舒沉默的发了一会儿呆,没等纷乱不堪的思绪找到落点,强大的生物钟就让她躺不下去。
  起身,洗漱,下楼。
  季月舒原本想找昨晚那条白色小礼服的,没想到楼下琳琅满目的礼盒摆满了客厅,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精致的包装袋上印着特殊定制的图案,是魏岚一直想要买却总是凑不够配货的那家logo。
  logo线条弯弯曲曲,是他给她的,金丝囚笼。
  这一刻,和如今的盛西庭间如同鸿沟般巨大的身份差异,才以一种精心包裹的方式,直截了当的袒露在她面前。
  昨夜混乱中让她觉得不真实的那部分,终于真真切切的落了地。
  看着一屋子从前买不起的奢侈品被人如此随意的对待,季月舒忍不住想,现在的盛西庭眼中,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珍藏的呢?
  站在他那个位置,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正好也想玩玩感情,根本连我的衣角都挨不着。”
  当初她说的这句话是气话,换现在的他来讲,倒是无可辩驳的实话了。
  而就连现在的她,对他而言,恐怕也只是一件花了更多钱的、更加昂贵的奢侈品,和这满地的礼盒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同样的无足轻重。
  这个念头让季月舒陷入沉默。
  她并没有去碰那些打开就能让人感到快乐的惊喜盒子,而是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白裙子后,带着静静放在餐桌旁的协议个包一起,快速的逃离了这间屋子。
  直到踏出酒店、见到天光,季月舒才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些沉甸甸的复杂情绪被抛在那间总统套房里。
  再次升起的太阳迎面照了过来,季月舒拿起手里那份文件,举在太阳下眯着眼看。
  上面黑色加粗的“并购协议”几个大字明明因为见不得光的交易才存在,却平常的出现在了太阳光下,完全看不出会融化的迹象。
  季月舒抖了抖手腕,那几页纸也跟着簌簌抖动。
  轻飘飘的,却是她灵魂的重量。
  她笑了笑,把文件收起来,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轻声报了季家的地址后,就安静的望着窗外发呆。
  几年没回国,京市的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熟悉的地标建筑依旧挺立,摩天大楼将宽阔的街道压缩成一条条窄长峡谷,气流呼呼刮过,人在其中,很难不感慨自身的渺小。
  但以前常去的商场换了风格,新开的概念店摆着酷炫的汽车模型,即便如此,也不像几年前那样到处都是逛街的人,和记忆对比,显得冷清许多。
  但和伦敦比起来,还是热闹。
  窗外车流如织,街上人来人往,季月舒突然想回伦敦了。
  在国外这几年,在每个异国深夜,关于国内的往事,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冬雪夜划亮的那根火柴,发着暖融融的光,在疲惫不堪的时候用来哄着自己继续前行。
  带着回忆这个滤镜,再日常的小事也会觉得美好。
  但滤镜总是易碎,真相也总是赤裸裸的伤人。
  她给自己虚构的,有人爱的那个家,已经彻底破碎了。
  而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去面对魏岚和季远声。
  她的生理学父母。
  车窗映出一张眉间微蹙的苍白素颜,季月舒仔细的观察着这张集合了父母所有优点的脸庞。
  精雕细琢的脸上,每一处都能窥见那两人的遗传痕迹,是得天独厚,也是她一生摆脱不了的,名为血脉亲情的劫。
  季月舒轻笑出声,纤长的羽睫垂下,掩住了瞳仁深处的厌烦和决绝。
  -
  敲开熟悉的别墅大门时,是一个陌生的中年阿姨开的门。
  看见季月舒的脸,对方迟疑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般问,“是...月舒小姐吧?”
  等她也迟疑着点了点头,对方立马热情的将她迎了进去。
  “月舒小姐您好,我姓刘,您叫我刘姨就行了,是今天刚来的,太太出门前交代过,如果您回家的话,请您一定要等她回来。”
  听完她的解释,季月舒静静听完,又冲她礼貌点头,就上楼了。
  只是当站在二楼,低头看到明明没什么事要做,却还在客厅显眼处忙碌的刘姨,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刚回国那几天,季家可以说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别说司机和家务阿姨了,连做饭的阿姨都被辞退,空荡荡的房子一丁点声响都听不见,空气里全是愁云惨淡。
  哦,甚至房子都已经抵押给了银行。
  如果季远声再拉不来投资,连这栋占了季家大半资产份额的别墅,就会被银行收走法拍。
  就在昨天,为了体现母爱,魏岚还亲自在厨房表演了一番“笨拙的为女儿准备爱心晚餐”。
  这才过了一晚,新的家务阿姨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她的尊严,她的未来,她的一整个人生,就这样被这对父母卖掉,重新换成了舒心自在的生活。
  这样的牺牲,值得吗?
  这个问题,季月舒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她只是沉默着去了属于自己的练舞室,平静的将早课加大了训练量。
  穿上tutu裙,面对落地全身镜,重复着熟悉的舞蹈动作,只有汗水和芭蕾,是属于她的。
  不断的旋转,让她纷乱的心绪找回了安宁。
  -
  快下午的时候,魏岚才回来。
  换好衣服,拿好东西,季月舒缓缓下楼。
  魏岚正坐在客厅里,一边挑剔刘姨干活不仔细,一边指挥着她将花瓶挪到指定的位置。
  看见站在楼梯上的季月舒,魏岚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移开视线后又很快收了回来。
  “月舒回来了啊?”
  她抚了抚上午刚做的发型,描抹的十分仔细的红唇颤了颤,朝季月舒扯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晚点才会到家呢。”
  季月舒沉默着,没说话,一步一顿的往下走。
  等她走到客厅,魏岚才看到她手里提着的行李箱,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立马出现慌乱的表情,快步走上来,伸手就要抢行李箱的推拉杆。
  季月舒侧身避开,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看着她。
  对上她平静的眼神,魏岚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她再也顾不得豪门贵妇的风仪,质疑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这是做什么?你又要离家出走?翅膀硬了是不是?不管你要去哪,我不允许!”
  面对这个气急败坏的女人,季月舒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抽出那份协议,轻轻的放到旁边的餐桌上,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维持原来的称呼。
  “妈妈,恭喜你,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句话让魏岚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的时候,怒火一下就烧了起来。
  “你这个不孝女!”
  她扬手想要给季月舒一耳光,但看到旁边的那份协议,这一巴掌又不太敢打下去,尴尬的顿在空中。
  好在眼角余光瞥见了毫无存在感的呆在角落、耳朵却支棱着一副吃瓜样的刘姨,那那口邪气总算是找到了发作的地方
  “看什么看!滚回你的佣人房去!”
  被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刘姨只是讪笑着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无语的撇了撇嘴,决定听同行的话,马上就跑路换个主家。
  魏岚倒是不在意这些阿姨怎么编排自己,出了一口气的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状态,委委屈屈的往旁边沙发一坐,就开始抹眼泪。
  “月舒,妈妈知道你委屈,但是家里前段时间那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需要你的呀!”
  “养你这么多年,不说金尊玉贵,也是用了心的,难道就因为这么一件事,你就要记恨上爸爸妈妈吗?”
  “再说了,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让二少爷多看一眼,二少爷都不屑一顾的,现在有机会跟着他,也是你的福气。”
  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已然从苦口婆心的劝说变成了指责,“月舒,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在这一秒钟,巨大的荒缪感像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将季月舒包裹,她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深吸一口气后,她终于露出见到魏岚后的第一个笑容,“季太太,你不如看看那份并购协议?”
  “要填季家这个窟窿,二少爷直接要花的,至少九位数,收拾烂摊子要付出的代价,更是天文数字。”
  “他花了那么多钱,我自然就属于他了。”
  “以后,是生是死,都是他说了算。”
  “和你,和季家,再无瓜葛。”
  “你——!”魏岚徒劳的张了张嘴,巨大的恐慌却让她说不出更多难听话来。
  她当然知道自家这次的麻烦很大。
  毕竟为了维持资金链正常运转,季远声已经拆东墙补西墙忙了一年多了,两个人愁到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下,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在他们最初的设想里,甚至想把季月舒安排给盛家老爷子。
  这一切困境,都在昨晚二少爷带走月舒后迎刃而解,连向来尖酸严苛的银行经理,都连夜打电话来,笑着让他们放宽心,不用愁资金的事。
  尝到了甜头,魏岚自然不肯放这颗摇钱树走。
  毕竟,这种事有一有二就有三,不是吗?
  但她不敢直说自己的打算,只能重复的打感情牌,喃喃的叫着季月舒的小名。
  “月月,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在外面留学这几年,妈妈真的很担心你...”
  季月舒却不会再心软了。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女人面前,将早就拿在手里的银行卡放下,转身朝大门走去。
  “卡里是留学这几年你们打的钱,我没动过,全都在这里了。”
  “另外,建议你们有机会去查一下,盛家二少爷叫什么名字,”
  “又——究竟是谁。”
  相信这点小事,他们还是能够做到的。
  而查出来的结果,想必,也能让他们收获惊喜。
  而她,踏出这道房门,从此,她不欠他们的了。
第7章

7

“他找你都快找疯了。”……
  “月舒小姐,欢迎您的到来!”
  人到中年,但身姿依旧挺拔、脸上惯常都是严肃表情的中年女人此刻笑得温柔和蔼极了,生怕怠慢的伸出手,热情的向季月舒介绍着舞团的情况。
  “我们舞团是国内唯一一所国家级芭蕾舞团,不客气的说,全国最好的芭蕾舞舞者全在这里了”
  近年我们准备向国际接轨,也排了几场不错的古典芭蕾,不知道月舒小姐有没有关注过呢?”
  “我们也希望月舒小姐这样的顶尖舞者能加入我们舞团,为国内早就翘首以盼的观众们带来更高水平的艺术盛宴。”
  “月舒小姐,您愿意考虑一下吗?”
  跟着团长封晓颖去教室、练舞室转了转,最后又去了大礼堂看学校那些学生们排练节目。
  一路上,一道道穿着练舞服的年轻身影躲在窗户后,兴奋的讨论着走廊上走过的两人。
  对此,季月舒早就习以为常。
  毕竟,从她第一天踏入芭蕾舞教室开始,就是这么过来的。
  芭蕾,是她过去二十二年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早已融进了她的每一寸血肉中。
  就算是当初刚到伦敦,最困顿、最举步维艰的时候,她都没有放弃过哪怕一刻。
  只要还能站在舞台中央,她就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现在也不例外。
  从季家搬出来已经三天了,盛西庭没再联系过她,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索性不再去想。
  抛开这个烦恼,安顿好后,最大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了——她租不起带着练舞室的大房子。
  最后还是林雾宜联系的封团长,给她走了人才引进的路子。
  有地方能练舞,又是熟人介绍,季月舒自然没什么好挑剔的,很快就和封团长谈好,利落的签了合同。
  等她一走,那些藏在屋子里偷看的年轻女孩子们立马欢呼着冲进办公室,围在封晓颖身边,叽叽喳喳的问她
  “啊啊啊!团长我没听错吧!月舒小姐居然要来我们这里?!”
  “天呐!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我就这么水灵灵的和女神做同事了?”
  “像做梦一样!月女神居然离开伦敦来我们这里了?她可是英皇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啊!”
  “月女神在欧洲的巡演一票难求,现在我们居然有机会看现场,想想就要激动的睡不着觉了啊啊啊!”
  封晓颖看着眼前这群青春活泼的女孩子们,努力想要稳住表情恢复以往的严肃,但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只能挥着手将这群吵闹的小灵雀往回赶
  “去去去!月舒小姐明天就要过来了,你们现在还不赶紧去训练,到时候被女神看出稀烂的技术,可就丢人丢大了!”
  听到确切的消息,办公室再次爆发出猛烈的尖叫欢呼,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舞团,所有人都兴致勃勃的讨论着新来的舞者。
  想要再和团长确定一下合同细节,正准备返回大楼的季月舒远远的感受到兴奋的气氛,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但这些天来沉闷的心情也被属于年轻人的简单快乐感染,变得轻快起来。
  突然觉得,回国也不全然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