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有道蹙眉,没料到宫长血如此不给人情面,那个一言不合就开杀的传闻,果然是真的,他大意了。
之前在偏殿时,宫长血应该算是收敛了修为,让他故意以为宫长血只有元婴。
实则不是,就算是分身、还被秘境削了修为,但也依旧还有化神期的强大实力。
司徒有道第一回体验到,何为恐怖,此人真正的实力,恐怕已经凌驾于修真界所有人之上!
杀与不杀,皆在他一念之间。
冰刃太快,如一场蔽空的细雨,无处可躲避,饶是司徒有道有过丰富作战经验,但还是来不及避开,被冰刃扎中手掌。
手掌被扎中的瞬间,爬满了寒霜,手指失去了知觉,无法动弹。
司徒有道暗道不妙,是寒毒,毒素顺着修士修炼的经脉游走,就要窜入他的五脏六腑,直抵达跳动的心脏!
一旦被寒毒侵蚀,他当场暴毙身亡。
惊人的几秒钟,司徒有道做出决断,咬牙狠心,一剑斩断被寒霜侵蚀的左臂,斩断后,封住了自己的经脉,不让寒毒继续蔓延。
做完一切,他满头冷汗,之前笑眯眯的从容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宫长血冷笑道:“本座送你的,还满意吗?”
司徒有道死性不改,笑眯眯道:“多谢仙君,好意心领了。”虽是笑着,但已没有先前的从容淡定之色,多了几分急躁与怨恨。
宫长血垂眸,看向地面那只被司徒有道斩断的手臂,露出嫌恶的表情,丝毫没有想收藏的欲望。
果然还是他的阿淮更好,身上每一寸都比别人好,都在吸引诱惑着他。
谢淮被蒙住眼睛,闭上眼,不敢看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手臂断裂、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着实可怕。
他抖了抖。
偏他害怕,宫长血就越想靠近他,占有欲极强地,从身后将他揽在怀中,声音又轻又危险:“阿淮,怎么办,为师好像只喜欢你这一身骨相,其他人的,入不了为师的眼了。”
谢淮:“……”越抖越厉害。
恨不得,抖成蝴蝶直接飞走。
想死了。
他不想被宫长血这个死变态,收藏在那个血腥的地下室啊。
司徒有道抬眼,看向距离极近的师徒两人,暧昧不清。他想起那句话,看向地板上的白骨,嘲讽一笑,“两个男子在一起,违背天理伦常,呵。”
他不过是做了和宫长血一样的事,得不到,用实力,去强取豪夺,也没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那人就不能接受?
凭什么不接受他?
几百年了,徒留他一人困在原地!
胸腔内满是积聚已久的怨愤。
几次三番出入这个秘境,就为了能够再见他一面,见他爱恨交织了几百年的人。
明明已经成一具干枯白骨,却让他魂牵梦萦了几百年。
第38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司徒有道看向白骨,眼神中有怨恨、有痴缠、有不得的不甘,还有百年的相思、多种情绪交织席卷心口。
压得他弯下腰,捂住脸低低笑了起来,诡异沉闷的笑声回荡殿内,“既如此,不如一起死了的好。”
殿身猛然摇晃,厚实的地板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正欲破土而出!
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地面被震碎,一条远古巨龙的残影飞至半空,盘旋着。
“龙?”
谢淮猛然瞪大了双眼,作为五千年龙的传人,差点就上去认亲了。
仔细看了眼龙,发现是残影,并非真实的龙,也对,在修真界,真龙已经被剿灭干净了。
宫长血声音从后面响起,凉凉道,“乖徒,它好看?”
谢淮一惊。
这不废话嘛,龙肯定好看啊。
但是,他不能这么诚实。
宫长血声音不对劲。
宫长血应该是蛇的真爱粉,龙的黑粉,讨厌龙,爱蛇。
谢淮看得移不开眼,嘴里却违心道:“怎么会,长的歪瓜裂枣的,没蛇好看。”
说完可能害怕宫长血不信,补充道:“蛇细细的一条,很可爱,龙这么粗壮,丑死了。”
宫长血:“……”
蛇细?
可爱?
他的阿淮看来是见识少了。
两人谈话间,那条盘踞于上空的古龙残影,呼啸着俯冲而来,携带着天地间最强劲、霸道的风力。
殿内一切物品都被这道旋风席卷、搅成碎片。
那具白骨将要被风吹散之际,司徒有道却急切地冲到白骨身旁,支起了一层脆弱的保护罩。
谢淮差点连人带衣,来个太空一日游,被卷走,好在宫长血抓住了他的手,没让他飞走。
司徒有道守着白骨,牢牢护在怀里,像个守着珍宝的孩子,他侧头对远古龙影道:“杀了他们,他们是擅闯者。”
一声令下,远古巨龙咆哮一声,硕大的龙头冲向谢淮,直接怼脸开大!
宫长血皱眉,给谢淮贴了张定身符,确保他不会被强劲的风力卷走后,手中献祭出一柄陌生的长剑,抵挡住巨龙猛烈的攻击!
这是他的本命剑,取名为煞。
谢淮暗道,还好宫长血没给这剑多加一个“逼”字,不然“煞逼”这剑名说出去,逼格直接降到负数。
长剑斜斜曳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剑光。
剑身缭绕着浓重的煞气,不知多少人惨死于剑下,不愿离去死死缠着,因此被剑无情吸收。
巨龙被煞气缠绕,逃窜上空。
宫长血提剑掠至殿上空,与强大的巨龙对峙,气势不落下风,还隐隐有压倒的趋势,他冷道:“找死。”
他们蛇族,早几千年前与龙族相交甚好,但现在没用的龙族已经不存于世,只剩下可怜的残影。
宫长血也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毕竟没用的东西,就不应该在修真界活着。
龙影虽苟延残喘,但并没有屈服,而是奋力朝宫长血袭击!
谢淮被贴定身符,本该乖乖站在原地,看师尊打大boss。
他一向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徒弟。
……才怪。
他乖?
一点都不。
叛逆的谢淮,不想命运掌握在宫长血一人手中。
地面散落一地的东西,谢淮蹲下来,想看看都有些什么。
一边找有没有能卖钱的,一边思考,他总觉得自己看的剧情不太对劲。
司徒有道看样子并非性格真温和,都是装的,他和宫长血一挂的,都是扭曲阴暗的人。
那么百年前的司徒有道,就不可能是性格温和有礼的司书墨。
他是司霄!
那为何要扮作司书墨的样子示人,扮演得温良恭俭让,让人难分真假?
得出结论的同时,又产生新的疑惑。谢淮脚边忽然滚来了一颗心形的小石头吊坠,他捡起来看。
瞬间,小石头灼热了起来。
从里面冒出一道淡淡的人影,人影穿过他,径直飘至白骨与司徒有道身前,愣了一下,随后钻入了白骨中。
司徒有道怔愣,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变化,表情有些痛苦扭曲。
他转头看向谢淮,谢淮手中是心形石头吊坠,似乎恍然大悟,他面庞再度扭曲了几分。
司徒有道眯眼笑,脸上表情扭曲又阴暗道:“哥,没想到你竟然还愿来见我。”
人影进入白骨体内,犹如枯木逢春,白骨生长出了血与肉,恢复了原本的俊朗又温润的面容。
却和司徒有道的脸,一模一样。
司书墨苦笑一声,“阿霄,何必一直带着我这张假皮活着,你都……”不像你了。
他不忍地撇开头,喉间干涩,终是没把话说完整。
司徒有道哈哈大笑两声,笑中含着眼泪,有绝望、还有无尽的苦楚与委屈,“哥,你说呢?你死了,却要丢下我一个人活着。”
“无数次的日日夜夜,我都想杀了自己,去下面找你,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被我上过的耻辱吗?”
“可你不是当上了城主吗?我也被你娘驱逐出城,没人知道你被我上过,你何必自杀!”
“难道担心我泄露出去?”
“不是的,阿霄。”司书墨摇头。
他指尖经不住颤抖,伸手,想去触碰司徒有道的脸,替他拂去眼尾的泪珠,苍白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原来,他正在一点点消失。
这是他最后弥留于世间的一缕残魂与意识。
司书墨只能收回手,温柔又无奈道:“阿霄别哭了,兄长不能再为你擦眼泪了。”
司霄想抓住他的手,小孩子似的执拗,却怎么也抓不住。
司书墨回想他一生,苦笑着叹道:“阿霄,天意弄人。当上城主后,我曾问过我娘,你在哪里,我娘指着乱葬岗,说你死了被丢弃在了那里。”
他道:“阿霄,我信了。”
可他竟单纯地信了。
信了他的司霄死在了乱葬岗。
于是他自刎于殿中,想去下去找他,陪他。
却没曾料想,那是他娘在骗他。
只叹天意弄人,只恨天人永隔。
司霄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他苦苦挣扎了数百年,一直以为司书墨一定是恨死了他,羞愤到了极点才会自杀。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苦求无果的爱,原来早就有了回音。
第39章
纵你阅人何其多,再无一人恰似我
……好狗血。
谢淮心道,同时不禁惋惜这对本该成为伴侣却天人永隔的恋人。
他忽然懂了,为何司徒有道活成了司书墨的温和模样,反将真实的自己掩埋。
当一个人开始模仿另一个人的习惯与爱好,站在他的角度看世界,以他的感官去感受这个世界,以他的性情去对待每个人。
那么他早已陷入执念与痴迷的牢笼中,无尽的相思苦海太过浓重,无法遏制,于是他只能将自己抹杀,活成爱人的模样。
谢淮将手中捡到的石头吊坠,递还给司徒有道,不忍道:“司徒长老,这应该对你很重要吧,还给你。”
司徒有道接过吊坠,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发出凄厉又痛楚的哭声。
哭得难看又伤心。
谢淮还是第一次看人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同情心作祟,忍不住有点心疼他,不敢再看。
司书墨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弥留之际,他蹲下身,与他的阿霄平视,二人额头抵着额头,一虚一实。
他给了司霄一个无法接触到的吻,如蜻蜓点水,轻声温柔笑道,“阿霄,书生爱上了“姑娘”,我爱你。”
话落,他便消散在了空中,只有这句迟来的告白与喜欢停留在耳畔。
司徒有道站起身,想抓住,指尖却什么也没能抓住,他跌得跪坐在地,哭道:“哥,你又抛下我一个人。”
他留不住他的爱人。
他只能活成他爱人的模样。
天地间风起云涌,强大的巨龙被一道剑气斩断,劈作了两半,挣扎了几秒,没了生息,残魂也彻底消散于半空。
“废物。”
这么弱,难怪当年龙族会被修士轻易剿灭干净,废物没资格活着,龙族一族被灭了挺好。
宫长血收剑,凌空落地,战斗的余威随着降落扫下来,寒霜扫荡殿内。
司徒有道跪坐在地,抱着白骨,掉着串线珍珠似的眼泪,不断绝,哭得难看死了。
宫长血嫌恶地瞥了一眼,便掀开眼皮,去看谢淮在哪了,只见哭得难看死了的司徒有道身旁站着的人,正是谢淮。
他正从锦囊袋中抽出一枚素白的帕子,犹豫着要不要递给司徒有道。
宫长血表情一下阴沉了下去,眼神森冷,他快步上前,拎着谢淮后衣领,将人拎远离司徒有道,问:“不乖?为师给你的定身符呢?”
他让谢淮乖乖站在原地等他,定身符不仅能保护他,还能防止被风吹走。
可是谢淮一点都不听话。
看来,下回得用傀儡术,谢淮才会学会什么是听话。
谢淮被抓了个现行:“……”
要给司徒有道的帕子猛塞回去。
莫名的心虚。
宫长血瞧见他这心虚动作,眼神锐利几分,周身气息冰冷,“阿淮不乖,还学会关心别人了,为师不高兴。”
谢淮讪笑,解释道:“司徒长老死了恋人,弟子秉持人道主义原则,关心一下,否则传出去,我们青玉宗太过无情无义了,有损宗门名声。”
听到司徒有道死了恋人,宫长血眉梢一挑,心情稍稍好了些。
原来是个寡夫。
但一想到寡夫都能让谢淮关心,心情又阴郁起来了,冷嘲热讽道,“难怪哭得这么丑。”
司徒有道:“……”
谢淮:“……”师尊,人家刚死了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