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送出一句话来:“去查查今天酒楼那个卫举人。”
“是。”
福安心里清楚,这卫举人无关紧要,查清楚卫举人和徐小姐之间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他躬身应了,正要去传达谢筠的命令。
突然,马车旁边一个被人群挤到的大娘不高兴地高声说:“这些马车能不能绕路,走那些人少路宽的路?非得跟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挤!”
“就是!”旁边的老大爷把拐杖砸得咚咚响,“有钱买这么阔气的马车,却不舍得多绕点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马车里听得一清二楚的谢筠:“……”
福安心道,还真叫徐小姐说中了,真被路人骂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离开马车旁边传达谢筠的命令去了。
***
月上柳梢头,清风朗朗,蝉鸣声不绝于耳。
岁诸山别院,
暗探正在讲述他打听回来的结果。
福安站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擦了一把又一把。
我的个姑奶奶哟!
这徐小姐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想要在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前先一步订下自己的婚事。
你说,做就做了,可她偏偏是在公子的眼皮子底下做的这事儿。
这不是撞刀口上了么?
他这会儿都不敢去看公子的脸色。
谢筠坐在凉亭里,听完暗探的话,“啪——”一声将手中乌黑的棋子重重放在棋盘上。
一阵风吹来,角落里一只蜡烛倏忽灭了。
谢筠俊美的脸上晦暗不明,低声道:“徐尽欢,你好大的胆子。”
福安吓得腿一软。
好一会儿,他才硬着头皮上前,“公子,可要派人提醒徐小姐一下?也许……也许徐小姐只是年纪太小,一时想岔了。”
“提醒她?”谢筠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
“不必,我看她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福安退了回去,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
另一边,
绘着桃花山溪图的屏风后,
少女就静静地趴在挂着浅粉色纱帐的柔软大床上。
徐尽欢把脸埋在枕头里,思考自己今日做的事情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皇城那边随时都有可能博弈结束,然后决定她、或者是其他某一个贵女的一生命运。
她爹一向中立,不愿卷入皇子们的斗争,因此不想将女儿嫁给任何一位皇子。
而她在江州自由自在惯了,不想回到京师嫁进那些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里,更不想嫁进皇家。
在江州尽快定下婚事是一步险棋,也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选择。
也许将来情形紧张时,订婚已经不足以解决问题,那她可能会直接和这个人成婚。
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她也不能确定。
她不知道卫丛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这似乎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春花轻快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姑娘,您要的红枣莲子银耳汤来了。”
徐尽欢忽然从枕头上抬起头,“春花,你觉得这卫丛怎么样?以后当你的姑爷如何?”
春花把汤盅放在桌子上,嘟嘟囔囔:“姑娘,您这计划都开始了,现在才来问我的意见是不是太晚了点儿啊?”
徐尽欢摇头晃脑地瞥了她一眼,“给你一个发言的机会,你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春花忙道。
她首先对徐尽欢的眼光给予了充分肯定,“卫举人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是个好人。”
“还有呢?”徐尽欢问。
“还有就是……”春花犹犹豫豫地说,“小姐,这卫举人的性格会不会太软了一点?”
徐尽欢点点头,深以为然:“是有一点。”
春花把汤递到床边,一手端着盛着汤的碗,一手去拉徐尽欢起来,“小姐,快喝汤,待会儿放凉了。”
徐尽欢被她从床上拉起来,接过汤盅喝了一大口。
一口热汤下肚,她抬起头,满足地感慨:“好喝!甜度正正好!”
忽然,徐尽欢轻啧了一声。
春花回过头来,以为她是对红枣莲子银耳汤有什么不满。
结果,徐尽欢笑眯眯地说:“我仔细一想吧,性格软点也挺好的。”
春花不解,“哪里好?”
徐尽欢朝她扬了扬下巴,别有意味地说:“性格软好拿捏啊。”
春花觉得小姐这眼神不太对劲,她每次不做好事就是这眼神。
***
第9章
拜倒在石榴裙下
这句话一定不仅仅只是在说卫举人那么简单。
春花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又转。
忽然,她反应过来,“好啊,小姐你在说我是不是?”
她猛地扑上床,嚷嚷着:“我才不是性格软好拿捏,我只是听小姐你的话罢了!小姐你竟然这样想我?”
徐尽欢连忙护住怀里的碗,“别别别,汤撒了!轻点轻点——”
好一会儿,主仆俩嬉笑累了,气喘吁吁地并肩躺在床上。
春花突然说:“小姐,我知道了!”
她一翻身爬起来,“您是不是觉得,性格软点儿到时候就不会阻碍您继续做生意,而且您到时候过得不舒心了,和离起来也方便些?”
春花想了想,继续说:“而且,卫家门楣低,您要是嫁给卫举人,到时候自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来与如今的生活也差不了多少。”
徐尽欢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春花哼哼两声,重新躺回徐尽欢身边,“那这样看,小姐嫁给卫举人也挺好的。”
徐尽欢觑她一眼,“嫁人有什么好的?”
“也是,还是现在的日子最好、最快活。”春花抱着徐尽欢的手臂说。
“我也觉得,”徐尽欢轻轻叹息一声,“要是能一辈子不嫁人就好了。”
“小姐,您是别想了,但奴婢倒是可以,”春花咯咯笑起来,“到时候啊,奴婢就一直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
次日清晨,
徐尽欢正要出门,刚跨过门槛,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春花奇怪地从身后探头来问:“怎么了?小姐。”
徐尽欢扭头问:“春花,昨日刚制造过偶遇,今日我又巴巴地凑上去,是不是也太频繁了?”
春花慢慢点头,“是有点。”
“我昨日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吧?”徐尽欢纳闷。
说着,她把跨过门槛的那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我先看看情况再说。”
徐尽欢等了一天,一点回应也没有。
从太阳刚出来的时候,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晚霞满天。
“春花,你说是不是我没有下山,他见不着我,又不知道我住哪儿,也不敢轻易将信交给书肆的老板,所以才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啊?”徐尽欢简直为卫丛找了一大堆借口。
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
但是总觉得自己头一次花那么大的心思,拉下脸面勾引一个人,总不能失败了吧?
毕竟要是失败了,还挺丢人的。
“也有这个可能,而且这才过了一天,小姐,以卫举人那个性子,也许是还没想好呢?”
徐尽欢点点头,“说的也是。”
主仆二人正坐在廊下说话,突然外面的侍卫进来送信,“小姐,这是望月书肆送来的信。”
春花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拿了过来,递给徐尽欢。
徐尽欢拆开信封,打开信纸。
果然,是卫丛的信。
信很简短,措辞也十分有礼貌,没越雷池半步,仿佛只是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
但是——
这封信是来约她明日在南华酒楼一见的。
都约她见面了,应该是差不多成了吧?
徐尽欢重燃了信心。
她合上信纸,扬起下巴道:“我就知道,本小姐一出手,就没人能不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春花在背后用帕子掩了唇,偷偷地笑。
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还忐忑不安的呢!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徐尽欢已经收拾整齐准备下山赴约了。
她信心满满、容光焕发地上了马车。
而在另一边的阁楼上,
谢筠站在微风习习的阁楼里,视野辽阔,尤其能将那辆远去的马车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那日在酒楼见过以后,卫丛身边就蛰伏着他的人了。
卫丛给望月书肆递信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谢筠。
福安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伺候着,公子这几日心情如乌云密布,他都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都布置好了?”谢筠问。
福安立刻道:“布置好了。”
谢筠临风而立,微风掀起他雪白的衣角,轻抚他乌黑的发丝,似乎连风都格外偏爱这样芝兰玉树的郎君。
许久,谢筠的声音顺着风吹过来。
“且去吧,让她看看自己选的什么货色。”
福安退下了。
那辆马车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谢筠极目远眺,山峰连绵不绝,云遮雾绕。
他一向清楚,很多人就是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想要什么。但你一旦扯开那些东西的面纱,让她自己看清楚了,她自然就绝了念头。
虽然卫家那些事情她迟早会知道,但他助一把力,让她早些知道,不是更好吗?
省得那个姓卫的再来碍眼。
***
徐尽欢到达南华酒楼,卫丛已经在包厢中等着了。
卫丛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或许是一时激动再加上太过紧张,他下意识说:“没想到徐小姐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午时才来。”
说完,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他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尽欢本来还有点心虚,好像自己多么迫不及待见他一样。
不过,当她看见卫丛着急忙慌地解释,顿时又不心虚了。
她反而起了故意捉弄他的心思,笑着反问他:“说我早,你不是来得更早吗?”
卫丛脸瞬间就红了,好像被人看破了心底里的隐秘一样,顿时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了。
他想解释,又怕自己越描越黑,于是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徐尽欢坐下,“公子用过早膳了吗?”
卫丛这才回过神来,“来的时候在家中用过。”
徐尽欢哦了一声,然后感叹:“你们家早膳真早。”
卫丛摸摸脑袋,“我习惯早起读书,所以早膳用得早。”
徐尽欢为了不吓到他,想表现得善解人意一点,于是故意问:“那今日和我见面,不会打扰到你读书吧?”
“不、不会,”卫丛立刻道,“今日的任务我昨日已经提前完成了。”
“噢,这样啊。”徐尽欢表情平静地应了。
她心神却忍不住有些放飞,他为了和我见面,昨天就把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果然,本小姐一出手,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
第10章
又来一个情敌
提到读书,卫丛难得多说了两句。
徐尽欢口中一句不落地回应着卫丛的话,但是视线却没离开桌上的菜单。
卫丛原本约的时间在午时,大概是准备约她一起用午饭,谁料她提前来了,所以这才赶上这么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
卫丛已经吃过了,她现在点早膳是不是不太好?用午膳吧,现在也没到时候啊,她怎么跟人提啊。
徐尽欢有点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