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尽欢明显是被辣到了,但是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就这个味道,挺好的。”
说着,她又夹了好几筷子别的菜,虽然很辣很香,但是总感觉缺点什么。
***
窗外明月高悬,皎洁月光洒落一地。
徐尽欢忽然想起来缺了什么。
“今日月色这样好,不如喝一点酒?“她提议道。
谢筠微微一笑,笑容中仿佛别有深意,“好啊。”
很快,丫鬟端来酒壶给谢筠和徐尽欢斟酒。
徐尽欢闻了一下,下意识道:“好香的竹叶青。”
谢筠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看来徐姑娘平日里没少喝。”
徐尽欢难得脸红了一下。
暴露了。
嬷嬷最近管得严,太久没闻到酒,她都激动了。
“偶尔喝一点点,也没多少。”她反驳说。
说着,她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谢筠摇头失笑。
刚说完就喝这么大一口,那这样,她的话未免太不可信。
“我小时候跟我爹在北疆待过两年,那个时候府上有个蜀地的厨娘,我最喜欢吃她做的菜。”
谢筠惊讶,“你小时候就这么能吃辣?”
“不是,”徐尽欢摇头,“是因为北疆冷得要死,吃点儿辣的暖和,我一开始也吃不了辣,后来就习惯了。”
谢筠哑然失笑。
“府上下人很少,那个厨娘除了给我做饭,还得负责照顾我,她做饭好吃,照顾人就差劲得很。”
徐尽欢似乎有几分醉了。
“她做的菜辣得我直流鼻涕,我说我不吃这个了,再吃下去鼻涕反反复复流,鼻子都快要被擦烂了,她说那她给我整个不流鼻涕的法子。”
徐尽欢转过头来,脸颊微微泛红,笑着看他,“你猜她用的什么法子?”
谢筠看得微微有些怔愣,下意识跟随她的话说,“什么法子?”
“她给我喂烧酒。”徐尽欢皱着眉头,但是却是笑着说的,笑容中有惊讶和无奈,有纵容宠溺和对过往的追忆,但是唯独没有生气和愤怒。
谢筠也忍不住笑,“给小孩子喝烧酒,亏她能想得出来。”
“对啊,我喝了一口当场就睡过去了,给她吓个半死,”徐尽欢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好我那个时候身体挺不错,第二天早上就醒了。”
“你猜她后来改没改?”徐尽欢故意问他。
“既然你都这样问了,那我猜没有。”谢筠说。
“真聪明,猜对了,”徐尽欢醉醺醺地打了个响指,“她觉得我喝醉是因为酒量太小,多喝点就习惯了,后来还是偷偷给我喝酒。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北疆晚上实在太冷了,有的时候缺炭火,就只能喝酒缓解一下。”
谢筠不懂。
即便是在条件艰苦的北疆,可堂堂的将军府邸怎么可能会缺炭火?
但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知道徐尽欢是将军府小姐的事情,于是只好摁下了疑惑不提。
“那她这样照顾你,你爹不会骂她吗?
“我爹那个时候很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即便知道了估计也没那闲工夫管,毕竟有句话说,老爹养孩子,不死就行。”徐尽欢笑着无奈摊手。
谢筠也笑了。
没想到,她小时候是这么长大的。
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
以她的身份,在北疆再怎么也不应该沦落到这个地步才是。
堂堂的将军府大小姐身边竟然只有一个厨娘伺候,而且竟然还是这么个伺候法。
怪不得,众人都说徐大小姐不受徐屹山喜欢了。
谢筠不在乎她受不受徐屹山宠爱,能不能给他带来助益,他只知道,她提及这些过往像是揪住了他的心脏,他很心疼。
与她一般年龄的小姑娘那个时候都在京师受尽家人宠爱,她却在北疆受了那么多苦。
她口中轻描淡写,仿佛都是可爱的、欢乐的童年回忆一般,但是仔细想想就知道那不过是苦中作乐、是人对记忆的美化。
长大以后的徐尽欢只记得及美好和欢乐,忘记了当时的痛苦。
谢筠问:“后来呢?”
徐尽欢神情有点落寞,“后来我离开北疆,就再也没吃到了。”
他有点疑惑,“既然喜欢她做的菜,那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徐尽欢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霎。
谢筠以为她是那个时候年纪小,没考虑到那么多。
结果,徐尽欢呆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醉醺醺地说:“带不回来了,她死在了北疆。”
“她和她男人私奔出来的,那个男人跟她说要建功立业带她过上好日子,然后再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让她父母亲族承认他们的婚事。”
听到这里时,谢筠已经有一种悲剧的预感。
果然,徐尽欢接着说道——
“但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一吹就散了,“那个男人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没过多久,她就自杀了。”
少女的声音有点哑,“她就比我大十岁,死的时候还没我现在年纪大,她男人也就比她大四五岁的样子,他们都那么年轻,就永远地留在了北疆阴冷潮湿的地下。”
“谢筠。”在静谧的夜色里,她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谢筠轻声应道。
“你说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呢?”少女的声音哑得要与夜色融在一起。
“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打仗,到现在十几年过去,还是在打仗,我这些年见我父亲的机会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些年断断续续的战争,京师的贵族们仍然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受苦的只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她醉得晕晕乎乎,趴在桌上嘟嘟囔囔地小声说着。
不知不觉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徐尽欢的眼角滚落下来。
谢筠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少女似乎睡了过去,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看起来颇为惹人怜爱。
谢筠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回京师的原因吗?
***
第17章
心动一刹那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散落在地上。
徐尽欢迷迷糊糊睁开眼,头疼得快炸开一样。
忽然,她不太清醒的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天哪,她昨晚喝了点酒,一股脑把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谢家和皇族有姻亲关系,在京中应该也有不少亲旧,她竟然当着谢筠的面指责京师贵族,这要传出去,她算是把京师的贵族得罪完了。
徐尽欢立刻坐起身来,要下床去找谢筠。
突然,她看见四周熟悉的布置反应过来,昨晚自己最后睡过了,那她是怎么回来的?
她脸色一变,不能是谢筠把她送回来的吧?
她立刻大声喊:“春花!春花!”
春花连忙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小姐,当然是我扶着您回来的啊!”
徐尽欢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快,帮我更衣,我有事要去找谢筠一趟。”
“噢噢好。”春花见徐尽欢语气着急,料想是重要的事情,便连忙拿了衣服过来。
***
徐尽欢很快就收拾整齐,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昨晚刚从这儿离开,今早就又来敲门,想想还真是有点尴尬。
不过,徐尽欢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结果谢家的下人说谢筠不在别院里,去了山上的桃花寺。
她只好又坐马车朝山顶的桃花寺而去。
徐尽欢到的时候,方丈大师刚给谢筠施完针。
她见老和尚出来,便凑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禅房,然后轻轻碰了碰老和尚的胳膊,悄咪咪问道:“他这到底什么病?我看他平日里好像跟正常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老和尚心道,因为根本就不是病啊。
但这话绝不能说。
于是,他摇了摇头,与徐尽欢道:“这乃谢施主的私事,贫僧不好与外人道也。”
“你悄悄跟我说啊,他不会知道的,而且我怎么能是外人?”徐尽欢厚着脸皮试图说服他。
要是能知道谢筠到底得了什么病,没准儿她就能在谢筠的病情上帮上忙,到时候谢家还不高高兴兴地奉她为座上宾?
方丈:“……”
老方丈瞥了徐尽欢一眼,还是摇头。
“诶你……”徐尽欢正要再劝说一番。
突然,“吱呀——”一声,禅房的门开了。
谢筠笑盈盈站在门口问:“不会知道什么?”
徐尽欢尴尬一瞬。
他耳力怎么这么好?在禅房里隔这么远也能听得到?
徐尽欢忽然反应过来,她问的似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到底她还不是一片好心关心他嘛。
“哦,”徐尽欢尽力圆回来,“我是说我不知道谢公子生了什么病,想帮忙也帮不上,我在江州呆了这么多年也认识不少大夫,公子若是方便告诉我的话,也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谢筠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笑了一下,说:“徐姑娘不必挂怀,不过是娘胎里带下来的顽疾,也算不上什么大病。”
说着,他转移了话题,“徐姑娘今日上山是来找我的?”
徐尽欢知道他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是谁叫她今日上山的确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来的。
她侧过头看看方丈,“方丈大师,今日正好初一,想必寺中事务繁忙,您要不先去忙一会儿?”
方丈大师长长的白眉毛抽了抽。
刚刚还跟他说,她不是外人,这会儿反倒嫌他老和尚是外人,要把他支走了。
这小丫头啊。
方丈朝谢筠行了个佛礼,“谢施主,那贫僧先去忙了。”
谢筠已经猜到徐尽欢支走方丈是为了说什么事情,他微笑回礼,“方丈且去。”
***
方丈离开以后,
徐尽欢先向谢筠道谢,谢他昨晚盛情款待。
稍作铺垫,然后才道:“我昨晚喝醉了说话狂妄了一些,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胡话,还请谢公子切莫往心里去,日后也莫要对旁人提,不然到时候惹得旁人笑话我。”
怕别人笑话她咸吃萝卜淡操心是一个原因,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怕得罪人,不过碍于面子徐尽欢不要说得太明显。
谢筠如何通透一个人,他自然知道徐尽欢专程上山来找他,是怕他把她昨晚的言论泄露出去招惹祸端。
谢筠微微一笑,“徐姑娘放心,昨晚的那些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有他这句保证,徐尽欢安心了一些。
“不过,我不认为徐姑娘说话狂妄,也不认为那些是乱七八糟的胡话,”谢筠看着她,目光难得如此认真,“徐姑娘忧国忧民,心怀天下苍生这很好,徐姑娘是真正看见平民百姓苦难的人,这一点甚至让谢某也自愧不如。”
徐尽欢顿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她。
她的心怦怦地跳,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腔,脸霎时红了起来,隐隐发烫。
“你、你说认真的?”她不大好意思地问。
谢筠点头,肯定地说:“当然。”
“他们都说边疆打仗是男人们才应该操心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闺阁女子来想这些?”徐尽欢像是自嘲般地笑了笑。
她第二次亲口叫他的名字,“谢筠,你是第一个这样肯定我的人。”
谢筠的心也在怦怦地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叫他的名字,就会让他心动不已。
她叫谢筠两个字的时候,比生疏的谢公子好太多太多了。
谢筠的声音像春风一样和煦,“不必困囿于性别,天下不如徐姑娘的男子多矣。”
徐尽欢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谢筠的话仿佛为她这么多年的迷惘与彷徨照进了一束光。
也许,心动就是这一刹那。
第18章
有娘生没娘教
自那晚和徐尽欢说过汝阳来信的事情以后,王嬷嬷深思熟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暂且将徐尽欢的话按下来。
汝阳那边就先不回信了。
她还是想着,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到底是亲生母女,见上一面也好。
王嬷嬷考虑了后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小姐怪罪下来,她自会去领罪。
小姐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行事难免只凭一时意气。
但她这个老东西不能不替小姐想着,若真按小姐说的与汝阳王妃闹得那么僵,将来在京师总不免要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
可未曾让王嬷嬷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汝阳那边就又递了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