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们亮出锃亮的、反射着冷冷寒光的佩刀,震慑住了想要往出去跑的人们。
但是楼里的人更加惶惶不安了。
一听到说着火了,一群官差便连忙一窝蜂地朝后面冲去,去后面灭火、抓人了。
徐尽欢仍然被困在二楼什么也做不了。
不一会儿,官差们押进来一个耄耋老人。
老人衣衫褴褛,头发尽白,眉毛和胡子也全是白的,满脸皱纹,身上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瘦得像是一副骷髅架子,佝偻着背,被官差们推搡着进来了。
老人涕泪横流,哭诉道:“官爷们饶命啊,小的只是在后院生火,不慎点燃了旁边的干柴,所以才引起了大火,并不是什么杀人犯的同伙啊!”
“少废话!走快点!”那官差又使劲推了他一把。
那老叟被推了这么一下,刚抬起的脚踢在门槛上,登时便摔了进来,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响。
老头儿便趴在地上,想要爬起来,但是似乎摔坏了哪里,撑在地上又爬不起来。
身后那官差显然是个没什么耐心的,踢了他一脚,厉声呵斥道:“少装死,快给我爬起来!”
老人痛苦一声,挣扎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还是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了。
“老东西,说!是谁指使你在后院放火的?”那官差瞪着眼睛质问。
“官爷,无人指使啊,小的也并没有在后院放火啊!”
“小的是后院负责烧水的,只是不小心生火烧水时,把旁边的干柴点燃了,所以这才引起了大火,小的不是故意放火啊,也并没有人指使!”老人泪眼婆娑、语气悲戚地说。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站在一楼的人群中间的那一片空地里,站在黑压压一片官差面前,显得那么的渺小和可怜。
就像是面对大灰狼的小羊羔一样。
徐尽欢站在二楼,能够看得很清楚,也能听得很清楚,见到面前如此场景,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那官差拿出鞭子来抽了老人一鞭子,“啪——”地一声,很响,犹如一道颗鞭炮在老人身上炸开。
官差骂道:“你个老东西,不说实话是不是?”
老人惨叫一声,当即被一鞭子抽得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似的。
官差又踹了他一脚,“老东西,少装死!快给老子爬起来!”
那老人身上已经流出血来,鲜红的血浸染了他褴褛的外衣,在破旧的衣服上晕染开。
被官差踹了一脚以后,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胸膛起起伏伏的,像是喘不过气似的,像是一只残缺的、即将快要死了的枯叶蝶一般。
官差恶狠狠道:“你今天若是不说出背后谁人指使,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他们之所以把老人赶进来,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审问,也是为了要逼出幕后的真凶。
这个黄土埋到眉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东西想要无知无觉间杀了卢大公子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背后一定有帮手。
他们打的就是,靠这个老东西引出背后真凶的主意。
“你看看,你都成这幅样子了,你背后的人还不站出来!”官差大骂,“你个瞎了眼的老东西,你看看你为他守口如瓶值不值得?”
官差手上蓄了力,便又要去抽老人。
徐尽欢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喝道:“住手!”
那官差立马寻着出声的方向看过来,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神落在了徐尽欢身上,“你是什么人?”
那官差眯了眯眼,对身边的官差下令道:“拿下她!”
二楼的官差也顿时警惕起来,朝徐尽欢靠近。
松香被徐尽欢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看见那些官差凶神恶煞的眼神集聚到徐尽欢身上,惊慌难忍,下意识离徐尽欢远了两步。
徐尽欢也咽了咽口水,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像是绷紧了的弦。
突然,外面传来高唱声——
“太子殿下到——”
***
第49章
太子捉奸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衣,高大而清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戴着银色面具,衣服上有金线绣成四爪金蟒,栩栩如生地盘旋在他身上,行走间,金光灿灿、威仪万分。
众人目光都向门口看去,徐尽欢也看愣了去。
这,便是传说中的太子么?
就是她那个圣旨赐婚的……未婚夫?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吓人啊。
她站在二楼,撑在木栏杆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楼下走进来那个身影,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忽然,那戴着面具的男人似有所感,抬起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徐尽欢。
正抓住徐尽欢在看他。
徐尽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幽深无比,仿若一汪静悄悄毫无波澜的幽寂潭水。
这一对视,徐尽欢莫名心神一震。
她总觉得有点慌。
虽然她的确应该慌,毕竟,被太子这个未婚夫当场抓到她在青楼里。
但是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心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她就好像……好像见过这双眼睛一样。
***
徐尽欢来不及想太多,她如今情况危矣。
虽然她清楚那些官差们是想要靠老者引出幕后真凶,但是她仍然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老人被他们活活打死。
这不是猫儿狗儿,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因此,即便她知道这有引火烧身的风险,她仍然出声制止了。
她原本预计着要逃,四面八方都是官差,她实在无路可逃。
她刚一动作,那些官差便围了上来。
就在太子进来的空挡,他们就团团围住了她。
“把她押下来!”楼下那个官差一直在盯着楼上,冲徐尽欢身边几个官差大声喊道。
官差们见徐尽欢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甚至都不屑用两个人来对付她,只一个官差站出来,利索地反绞她两只胳膊,把她往楼下押去。
“又是你啊,小姑娘!”身后的那个官差惊奇道。
徐尽欢回头,看见了反绞她两只胳膊的官差。
是刚刚那会儿和同伴蛐蛐她的那个多话的官差。
徐尽欢:“……”
官差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控制住了她的两只手,他用了很大力气,徐尽欢有点难受。
她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你能不能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这可不行!”那官差摇摇头,“哎呀,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徐尽欢只好退而求其次,与他商量说:“那你轻点总行了吧?我又不可能逃跑!”
官差瞧了她一眼,嘲笑似的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你也没这个本事。”
徐尽欢:“……”
***
就这样,徐尽欢狼狈地被官差从楼上押了下来。
刚走下楼梯,徐尽欢看见一楼的那个官差头子站在太子面前,大概正在与太子禀告今晚莳花馆发生的具体事情。他弓着腰,态度十分恭敬,甚至说得上是巴结和谄媚。
徐尽欢不高兴地龇了龇牙,这狗东西!
刚刚心狠手辣地要快要打死那个老人家了,这会儿对太子倒是谄媚至极!
她视线刚从那个官差身上移开,正要收回视线,感知到另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靠感觉寻着那道目光看去,正巧和一双黑漆漆的、幽深似古井无波的眸子对视上。
虽然他戴着银色的面具,但是那双很特别的眼睛,仍然存在感十足。
徐尽欢眨了眨眼睛。
太子这样看着她做什么?
他不会一直在看她吧,那他刚刚……看见她龇牙了?
不会吧?太子有这么无聊?
徐尽欢一心茫茫然,没反应过来,便一直看着太子的眼睛发呆。
不过,太子很快就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
仿佛刚刚那眼神只是徐尽欢的错觉,他现在的态度,看起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而已,似乎并没有故意在看她似的。
但是徐尽欢真的感觉,对方像是在……观察她。
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看起来好像波澜不惊,但是徐尽欢总觉得眼里藏着怒火。不过,也许是因为太子知道她是谁,所以才会生气吧?毕竟,寻常男子若是发现未婚妻在这种烟花之地都会生气的,更何况是太子呢?
徐尽欢纤长浓密的眼睫动了动,像蝴蝶扇动了翅膀,振翅欲飞。
而且,他的眼神就好像……曾经见过她似的。
***
太子收回了目光,站在一边没说话,似乎不准备插手这件事,要让这些官差们继续查。
徐尽欢觉得有点奇怪,京兆府尹家的公子死了,官差们来这么多人很正常,但是也不至于会惊动太子亲至吧?
一个京兆府尹难道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过,很快她的疑惑就解开了,因为在莳花馆后院督促查案的京兆府尹听说太子亲至莳花馆,提着官袍连忙跑进来了。
这京兆府尹因痛失爱子,刚刚还在楼里吩咐官差狠狠收拾了几个想要闯出去的刺头,在楼里放言,今天若是找不出凶手,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都给他进去蹲大牢!
刚刚盛气凌人,这会儿在太子面前还不是乖的跟孙子一样,听见太子亲至连忙就过来了,跑得满头大汗的。
京兆府尹与太子说话去了,剩下的官差得了吩咐,继续追查今晚的案子。
那刚刚打人的官差转过身来,看向徐尽欢的时候,又是一脸凶神恶煞。
他神色不善地质问徐尽欢:“刚刚就是你在喊‘住手’?”
刚刚那么多人都听见了、看见了,这种事情也无可抵赖,徐尽欢痛快地承认了,“是。”
“你是这个老东西的同伙?”官差又问。
徐尽欢立刻反驳:“不是。”
“嗯?”官差眯了眯眼,“不是,那你为何出言阻止我?”
徐尽欢抬起头,瞪着眼睛说:“我再不阻止,你就要活活打死他了!”
官差也有他的一番道理,与徐尽欢道:“你刚刚还说你不是这个老东西的同伙,你却见不得他挨打,你看看,除了你没一个人站出来维护他,你如今就是这楼里嫌疑最大的人!”
“我……”徐尽欢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她总不能说在场这些人都铁石心肠、胆小如鼠站出来制止他们吧?那就得把人都得罪完了!到时候在场这些人估计都得往她身上泼脏水。
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辩驳,她只能倔强而苍白地坚持说:“我不是!”
官差冷笑两声,“还不招是吧?”
他用力扯了扯手上乌黑泛着冷冽光泽的鞭子,扯得鞭子“啪啪”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抽在徐尽欢身上。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人躺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血流了一地,洇湿了暗红色的波斯地毯,惨状骇人。
徐尽欢猛然抬眼,厉声诘问:“我竟不知,京中查案只靠屈打成招?”
她嗓音偏稚嫩和清甜,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明明还有很多种方法查明案件真相,却为了图方便省事选择最残忍的一种!”
“你今晚活生生打死他,若这个老者真与凶手勾结还能说得过去,若是他与此案毫无关系,真的只是碰巧不小心点燃了柴火引起大火而已,那他岂不是因为你一时偷懒而无辜枉死?”
“这是一条人命!”
“为官者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一心只记挂个人私利、整日汲汲营营者,不配为官!”
徐尽欢红着眼睛怒瞪他。
虽然她身形瘦弱,但是此时却仿佛整个人都高大了起来。
***
第50章
准太子妃
一时间,官差愣住了。
徐尽欢说话的声音太大,不远处的太子和京兆府尹也被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他们侧过头齐刷刷朝她看来。
就连太子旁边的护卫都看了过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徐尽欢,眼神似乎……中充满赞叹和赞许之意?
京兆府尹盯着徐尽欢,眸光闪了闪,面上划过一丝不虞。
这些蛮横的官差是京兆府尹的人,徐尽欢的话无疑是打了京兆府尹的脸。而且,这京兆府尹不是什么好东西,徐尽欢刚刚说的话,多少有些指桑骂槐之嫌。
银色的面具挡住了太子的脸,看不清太子的神色,他的眼神很淡漠,徐尽欢读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来他什么态度。
周围的人也纷纷被徐尽欢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好戏的,有议论纷纷认为徐尽欢大言不惭的,也有为徐尽欢的话动容,抬起手为徐尽欢鼓掌的。
“说得好!”
“说得好啊!”
“姑娘说得好!”
他们高声喊着。
鼓掌的人似乎越来越多,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在一楼的大厅里,热烈极了。
烟花缥缈的轻浮之地,罕见如此掷地金声。
***
周围起哄的人太多,他们附和着徐尽欢的话,甚至在徐尽欢的话上引申出去,开始用言语对这官差发起了攻击,甚至牵连到整个京兆府衙门。
人群中渐渐有些很不好听的话。
京兆府尹的脸色越来越黑,阴沉沉地盯着站在大厅中心的那个刺头,徐尽欢。
官差被骂得涨红了面皮,巡视一圈瞪过去,大声喊道:“肃静!都肃静!”
他眼珠都要瞪出来了,奋力把鞭子在半空中挥得“啪啪”作响,像是一颗又一颗炸开的爆竹,可惜大家并不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