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边起身,走到窗户旁打开。
霎时间,明媚的阳光照亮一方昏暗内室,明婳心里微松口气,不过下一刻,男人便走到她面前。
那双黑黢黢的凤眸盯着她的脸,审视的目光从眉眼沉沉扫到脸颊,仿佛雄狮逡巡他的领地般。
明婳被盯得浑不自在,脚步也下意识往后退。
裴琏见状,也挪开了视线,刚醒的嗓音有些沙哑:“今日感觉如何?”
一艘船统共就这么大,想来昨夜起高热,又是请太医又是熬药,那动静定然也惊动了他。
“多谢殿下关怀,好些了。”
“那便好。”
裴琏颔首,又看她:“先坐吧,你想知道的,待会儿与你说。”
明婳一时怔仲,难道他会读心术不成,她都没开口,他便猜到来意?
不过他这般说了,她也不再忸怩,自顾自走到榻边坐下。
裴琏也没管她,去了隔壁净房洗漱。
再次回来,一袭玄色绣麒麟纹的长袍,腰系丝绦,乌发梳成发髻,以玉簪固定,又成了那个一贯端方持重、清冷老成的太子殿下。
明婳看他一眼,心底忍不住咕哝,他到底有多少件玄色袍服,总穿玄色都穿不腻歪么。
腹诽间,裴琏在她面前坐下,另有下人端来膳食。
他看向她:“吃了么?”
明婳道:“喝过半碗鸡汤,没什么胃口……”
至于为什么没胃口,她也没说,免得说出来也影响了他的胃口。
殊不知杀人斩首,于皇室中人,尤其是裴琏这位未来皇帝而言,不过饮水吃饭般的寻常事。
第一次见到死人,也许还会应激恶心。
见得多了,也就那样。
只这些事,裴琏也不与明婳提,他慢条斯理用着饭,还忽悠着明婳又喝了半碗小米粥。
一顿饭用完,便有暗卫入内:“已经查明那具尸体来历,德州州府也已捕获嫌犯。”
“死者乃是德州府互市监丞,正八品官张忠。”
“当前捕获嫌犯三名,张忠之妻白氏,妾柳氏,丫鬟翠娟。”
“三名女犯,杀夫弑主?”
裴琏凤眸眯起:“还分尸?”
暗卫躬身:“目前来看是这般,具体情况,还得官府深入调查方知。”
案件审理需要时日,德州府衙能用一日功夫便验明死者身份,并逮捕嫌犯,除了有暗卫暗中协助,也是昨夜事情闹得太大,既惊动百姓,又扰了佛门清静,为了尽快平息恐慌,府衙也加派人手,彻夜探查。
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裴琏也没那个闲工夫,为了一桩地方上的案件,耗费时日只为等个结果。
查案自有当地官府、捕快与仵作,诸人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尚且轮不到他这位太子操心。
考虑到明婳的心结在此,他留了个暗卫在德州,一旦水落石出,即刻快马加鞭来禀。
船靠德州多停了一日,确定明婳情况好转,再无魇着的症状,裴琏便下令继续前行。
只明婳虽没再魇着,夜里仍睡不安稳,常常惊梦、盗汗。
不过六七日,人便消瘦了一圈。
冬日里在幽都县养出的圆润脸蛋,肉眼可见的尖了,显得一双杏眸愈发浑圆明亮。
裴琏见状,眉头日渐紧锁,叫来戴太医:“想办法给她调理一二。”
再这样瘦下去,到了长安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跑。
且父皇母后瞧见她那般清瘦,又听她说要和离,定然更觉得他在外虐待了她。
戴太医道:“夫人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裴琏一个冷眼压去:“若德州那桩案子迟迟未查明,就让她一直这样吃不好睡不好,活活瘦成皮包骨?”
戴太医一听这话,霎时头大如斗,这么大一口锅,他可背不起!
忽然间,福至心灵,他看向榻边的年轻郎君:“夫人魇着的那夜,殿下是如何哄得夫人入睡?或可再试试?”
裴琏:“……”
想到那夜妻子窝在他怀里,喊了他很多声娘。
两只手还在他胸膛摸来摸去,咕哝着“阿娘你身上怎么这样硬”,裴琏额心就突突直跳。
她倒是睡踏实了,他整整一夜都未曾阖眼。
就在屋内一片沉默时,那留在德州的暗卫带着消息回来了。
第074章
【74】
【74】晋江文学城首发
春风拂波,
船行江面,窗棂敞开的客舱里茶香袅袅。
裴琏跽坐在长榻前,看向对座的明婳:“你吃一块肉,
孤便与你讲一段案情。”
被请来听案情的明婳傻了眼:“吃肉和讲案情有何干系么?”
“你太瘦了,
孤看着不顺眼。”
裴琏面色平静道,
“眼不顺,心气便不顺。心气不顺,
便不想说话。”
明婳:“……?”
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再加之她的确很想知道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肉就吃肉吧,反正这道樱桃肉,
她也爱吃。
于是她拿起筷子,当着裴琏的面送了一块肉到嘴里:“讲吧。”
裴琏见她咽下了肉,
这才道来:“死者张忠,年三十二,
扬州人士,现任德州府互市监丞,家有一妻多妾,膝下唯有一子,
乃妾侍夏氏所生。”
“张忠家境贫穷,
却小有才学,
被扬州府开阳县县丞白首齐看中,为其独女招为赘婿,并出资供张忠读书考学。刚入赘时,张忠还算老实本分,
待其考中进士,
逐渐暴露本性,不但不将岳家放在眼中,
还屡次殴打妻子白氏。”
“一个赘婿竟敢如此嚣张!”
明婳皱起眉,追问道:“然后呢?”
裴琏看她:“吃肉。”,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婳:“……哦。”
她迫不及待要听故事,夹了块肉就往嘴里送,都没仔细嚼便催着:“我吃了,你快讲。”
“白首齐心疼女儿,想让白氏和离,然白氏自幼习得三从四德,觉着好女不侍二夫,断不肯离。白首齐怒其不争,与白氏断绝父女关系,再不往来……”
再之后,张忠升任聊城县令,路过丰县时,骗娶了当地一秀才之女柳氏。待到半年后,柳氏到达聊城,才知张忠在扬州已有发妻白氏,只生米做成熟饭,柳氏不得已只得委身为妾。
然张忠有一妻一妾尚不满足,没多久又看中一青楼女子夏氏,重金赎买归家,不但万分宠爱,还纵容夏氏欺辱白氏、柳氏。
待张忠调任至德州府,夏氏诞下一子,愈发张狂,不但僭越住了白氏的正院,还让白氏给她与张忠端茶洗脚。而张忠对曾为赘婿的过往深恶痛绝,对白氏更是拳脚棍棒相加。
柳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对张忠和夏氏的行为极为不耻,出言劝阻,反被一起殴打。
张忠心性狂悖,关上门来,还逼奸白氏的丫鬟翠娟,甚至让白氏、柳氏在旁观看,以为淫乐。
经过长期的虐待与欺辱,白氏、柳氏和翠娟决定反抗,遂在菩萨圣诞前夕,趁着张忠熟睡时,三女手持利刃将其杀害分尸。翌日一早又借着出门看法会,分了三个方向,各自抛尸……
未曾想一只断手竟飘进内城河,还恰好叫明婳撞见。
听罢原委,明婳顿时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樱桃肉。
好在吃得也不算太多,不然她定要吐了。
裴琏看着她那复杂难言的表情,也意识到吃肉有些不合时宜,早知道给她上盘糕饼。
“喝杯茶,解解腻。”
他提起桌边紫砂壶给明婳倒了杯茶,又道:“此案并不复杂,人赃俱获,凶犯也当堂认罪,余下之事自有当地推官处理。你也莫再多思多虑,一只断手罢了,不足为惧。”
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恐惧。
如今弄清原委,且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个该死的人渣,明婳霎时也不再怕了。
不过想到那三名女子竟然有胆子杀人分尸……
脑补一番画面,她悻悻吞了口水,看向裴琏:“白氏她们会判什么罪?”
裴琏道:“按《大渊律》,妻杀夫、奴杀主,均属十恶不赦之罪,当处极刑。”
明婳惊诧:“虽说杀人偿命,但这个张忠作恶在先,白氏等人也是逼于无奈才做下错事,就不能从轻发落吗?”
“白氏等人是蓄意谋杀,且杀夫、杀主,有悖人伦,罪大恶极,推官判处极刑,合法合规。”
“可这张忠无论是为人夫、还是为人主,都不是个好东西啊。”
见明婳满脸愠色,裴琏毫无意外,扯了下嘴角:“行了,知晓你重情重义,孤已命人将此案上报刑部,让父皇与朝臣们再作商榷。”
明婳闻言,抬起一双圆圆乌眸:“你这意思是,她们三人不用死了?”
“只是暂时不用死。”
裴琏道:“具体如何判决,得看朝廷的意思。毕竟此案死者是官身,且凶手是妻妾奴婢,涉及尊卑人伦,不能以寻常凶杀案来论断。”
而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事报去长安,让父皇和朝臣们吵去。
见明婳仍愁眉不展,他宽慰道,“孤年幼时,父皇便教导孤,法者,社稷之秩也,必守其威仪与庄重。然法非万能之器,不能尽察人心之幽微,亦不能替代道德之位于人心。”
“虽然他也常说,德治与法治,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相辅相成,不可偏废。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为君治国,都得学会把握住其中的尺度与平衡。但他治国多年,还是更奉行德治,所以你不必太担心。哪怕终究有人要偿命,应当不会三人都除以极刑。”
以裴琏对永熙帝的了解,极有可能处置首犯,从犯免死。
只最终结果未定,他也不好贸然与明婳保证。
明婳听到这番宽慰,又想到她那位皇帝公爹温润和气的模样,心弦儿也微松,颔首道:“只盼父皇能给个公正的结果,莫要寒了百姓的心。”
裴琏闻言,虽不全然赞同,却并未与她争辩。
因他心里清楚,他偏向法理,而她更偏德治。,尽在晋江文学城
暗卫向他禀报此案时,他虽能理解白氏等人的苦衷,也不耻张忠此人的恶行,却不觉得德州推官的判决有何不妥。
直到他想到了明婳。
像是套在心上的一根丝线,轻轻那么一扯,他预想到她的愤愤不平、郁郁寡欢。
还是得做些什么才是。
为了她。
也不仅仅为了她。
于是他叫住暗卫,让其折返德州,命当地推官将此事上报朝廷。
若没有她,没有她谢明婳在身旁……
他的那份恻隐之心,会促使他插手此案么?
答案,很明显。
思绪回笼,裴琏看向面前的小娘子。
明婳正捧着茶喝,陡然感受到男人投来的幽深目光,她动作顿住,一头雾水:“这般看我作甚?”
裴琏道:“你可会觉着孤铁石心肠?”
这话问得突然,明婳怔了下,才蹙眉思忖:“你指的那方面?若是对我的话,铁石心肠不确切,用无情无义比较好。”
裴琏:“……”
他薄唇轻动:“孤从前对你冷淡,是孤不对。但孤对你……并非无情。”
经过那夜,他已无比肯定他的心意。
他心悦谢明婳。
心悦到绝对无法容忍叫她离去,心悦到甚至能明白父皇当初为何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夺取臣妻,将母后困在身边——
从前不懂,现下懂了。
心悦一人,如何能做到大方成全,看她与旁人恩爱情深?
何况谢明婳本就是他的妻。
明婳本来还在奇怪好端端说着案子,怎么突然扯到情情爱爱这些事上,一抬眼便发现裴琏看向她的目光很是不对劲。
那漆黑狭眸里似是压抑着某种危险的情绪,无端地叫她脊背有些发凉。
嫣色唇瓣抿了抿,她干巴巴道:“我不与你说这些……”
又撑着桌子起身:“既然事情已弄清楚了,我便不打扰殿下,先行告退。”
“明婳。”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明婳动作稍顿,咬紧下唇,不打算理会。
只是才将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抓住。
她皱眉,偏过脸:“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
那扼住细腕的大掌抓得很牢,掌心热意灼灼,似乎要将她的肌肤都烫化一般。
而比掌心更为灼烫的,是男人直勾勾看来的目光:“孤铁石心肠,你心慈仁厚,正与孤两厢互补,天生一对。”
怎么就突然……说这些话了?
见她满脸错愕,裴琏将他对这桩妻妾碎尸案的想法说了,末了又道:“正因有你的仁善为鉴,孤方能看清自身不足与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