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无缘结亲,但她也绝不想与皇室、与李妩结怨。
缓了缓语气,肃王妃尽量平和,看向皇后:“说来也是惭愧,你我多年未见,好不容易重逢,本该调香赏花、把酒言欢,只今日为着儿女姻缘之事,要厚颜求你帮个忙。”
皇后闻言,眼皮动了动,直觉不妙。
但她与肃王妃也算有过命交情,而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装傻充愣,反倒玷污了往年的交情。
深深叹了口气,皇后颔首:“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有何事你尽管说罢。”
肃王妃看向身侧的明婳,又问了遍:“真想好了?”
明婳咬咬唇,点头:“嗯。”
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肃王妃自是要尊重女儿的心意。
如今见她做了决定,肃王妃也拂袖敛衽,端端正正朝着上首一拜:“谢家承蒙圣上及皇后娘娘隆恩,擢我儿为东宫太子妃,恩泽深重,感激涕零。然我儿愚钝,心性顽劣,恐难当储君正妃的重任,为免辜负天家厚望,自请下堂。”
“望皇后娘娘慈悲为怀,对外宣称我儿因病辞世,我即日便携她回北庭。自此,世上再无肃王次女,她将是我在长安收的干女儿,往后我们就待在北庭,再不回长安,绝不会连累皇室清名与太子的声望,还望娘娘成全。”
肃王妃跪地伏拜。
明婳见状心里一惊,也连忙跪地。
皇后原以为肃王妃是要带女儿来讨个说法的,未曾想开口便是要和离。
心下惊愕的同时,连忙起身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
“婳婳,好孩子,你也快起。”
皇后牢牢托着肃王妃的手,柳眉紧拧:“云黛,你这般叫我情何以堪。”
肃王妃眼眶也微热,低声叹道:“我也未曾想两个孩子会走到今日……”
肃王妃深觉长安这个地方与她八字不合。
她活了大半辈子,统共就来了长安四回,回回来,回回没好事。
“娘娘,我就三个孩子,哪个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失了哪个,都是要我的命。”
肃王妃美眸含泪:“您也是为人母亲的,应当知道,若遇上危险,这当娘的宁愿自己拿命去填,也断不愿叫孩子们有半分危险的。”
这话中深意宛若一记火辣辣的耳刮子,霎时叫皇后再无颜辩驳。
她是知道肃王夫妇的,这夫妻俩恩爱情深,也将孩子们个个看得心肝肉般,不像其他世家高门,嫡的庶的孩子一大堆,折了一两个也无所谓。
这事论起来,的确是自家那竖子太过倨傲自负。
别人家视若珍宝的女儿,到了他身旁,却视作等闲棋子一般,叫人入局涉险,险些丧命。
一想到若是明婳真的折在了蓟州……
皇后心底陡然一颤,再看肃王妃和明婳,满脸愧色:“是我教子无方,叫明婳受委屈了,我替他与你们赔不是……”
“该赔罪的是孤。”
黑漆葵纹槅扇缓步走出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明婳和肃王妃看着来人,皆是错愕。
还没回过神,便见年轻男人大步走到身前,朝着肃王妃深深一拜:“王妃,孤自视甚高,枉顾人命,险些害了明……她,孤有负子策兄临行前的嘱托,还请您恕罪。”
肃王妃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也在,更没想到他会当面赔罪。
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起来。
明婳看着那道深躬的身影,婉丽眉眼间也浮现一丝迷惘。
他这是真的致歉,还是又在装呢。
她分不清。
就如半个时辰前在瑶光殿,阿娘问她:“你还喜欢他么?”
她道:“喜欢,但……不敢喜欢了。”
从前她觉得,只要她克制着不喜欢他,像姐姐说的,搭伙过日子,凑合着与他过就好了。
那些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事实证明,她做不到。
她压根就没那么强大的定力,可以控制着不去喜欢裴琏,可以夜里与他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白日里又冷冰冰的、互不搭理。
或许旁人有那样的本事,可她、她谢明婳做不到。,尽在晋江文学城
怎能容忍一个不喜欢的人碰她、亲她、与她做夫妻事呢?又怎能容忍与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呢?
人有没有来生她不知道,但作为谢明婳的这一辈子,她只想与喜欢的人度过。
如果注定无缘觅得有情郎,大不了一辈子不嫁,她边游山玩水作画,边满世间救死扶伤、帮扶老幼,也不是不行。
至于裴琏,这个玩弄真心、无情无义的骗子……
她玩不过,躲还不行吗。
“殿下,请起吧。”
肃王妃讪讪道,昨日对这个女婿有多满意,今日便有多一言难尽。
自家如花似玉的乖巧女儿哪不好了,要被他那般冷待?和他那父皇一个德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见着裴琏陡然走出来,顿时更觉尴尬。
视线在两个沉默的小辈面前扫了又扫,少倾,她道:“子玉,明婳,你们先出去,我与王妃单独聊聊。”
明婳微怔,下意识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点点头:“去吧。”
明婳无奈,只好福了福身子,先行退下。
出门没两步,便听到身后紧跟着的沉稳脚步声。
不知怎么的,明明事情已经在长辈们面前说开了,她的心反倒紧张起来。
“去后殿走走?”
男人清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明婳并未回过头,只眯着眼朝天边那轮正午烈阳看了看,摇头道:“太晒了,不想逛。”
沉默两息,男人又道:“那去偏厅坐坐?”
长辈们在里头谈事,好似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明婳静了片刻,点头:“嗯。”
两人一起走到偏厅,宫婢们很快上了茶,又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厅外是春光融融,鸟语花香,厅内茶香袅袅,年轻的儿郎与女郎却是对坐着,相顾无言。
明婳觉得这气氛比昨夜更尴尬了,再想到母亲方才与皇后的对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都说儿女婚姻,父母之命,那她与裴琏现下这般,算是和离成功了吗?
就在室内一片压抑的静谧时,裴琏先开了口:“可饿了?”
明婳稍怔,对上男人一贯清冷的面庞,干巴巴答道:“还好,早膳吃的晚。”
裴琏嗯了声,少倾,又道:“本来还想设宴招待你母亲,现下看来,应当不用了。”
至于为何不用,他们心知肚明。
明婳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态度,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好聚好散,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没关系,我阿娘也不大吃得惯长安菜,回头我让我们北庭的厨娘给她做。”
明婳说罢,室内又静了下来。
迟疑两息,她问:“你如何会在这?”
裴琏执杯的手微顿,偏脸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下朝后,母后派人来请。”
“才将与她说完醉仙阁刺杀之事,你与肃王妃便来了。”
“然后你就躲起来了?”明婳歪头看他。
“……”
裴琏薄唇动了动,终是没解释,只道:“嗯。”
明婳不解地撇撇嘴,“我阿娘有什么好躲的,她又不打人。若今日来的是我父亲,你倒是该躲一躲。”
裴琏闻言,却是失笑。
明婳听到那低低的一声笑音,不禁奇怪看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裴琏迎上她清澈如溪的眸光,渐渐也敛了笑。
那双狭眸却并未挪开视线,依旧静静看着她,从她的眉眼到鼻子、嘴唇、下颌……又回到她的眼睛,与她对视着。
明婳被这平静又深邃难辨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
她偏过脸,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喝水。
但那目光却还是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身上,就好似……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般。
良久,那如有实质的凛冽目光总算挪开。
可不等明婳松口气,身侧男人起身。
“过去一载,孤为人夫,多有不足,非但冷淡轻慢,还令你深陷险境。而孤倨傲自矜,未能及时赔罪改过,反而责怪你不识大体,斤斤计较。”
在她错愕的目光里,裴琏抬袖,朝她深深一拜:“现下你要和离,人之常情,孤不知该如何才能弥补过错,或许此生也无法得到你的谅解,但孤还欠你一个正式致歉。”
年轻的郎君从袖间抬首,眉宇清正,眸光郑重:“未尽夫责,护你周全,是孤不对,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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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琏知悔,伏望娘子见谅。”
第078章
【78】
【78】晋江文学城首发
明婳一时怔住。
虽然先前裴琏也与她赔过罪,
可这一次,好似不大一样。
他很认真,很郑重,
像是……真的在悔悟。
是真的吗,
还是临了了,
还想再哄骗她一回?
明婳觉着她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人,不能像长辈们那样有一双看透人心的利眼——
事实上,
她待人接物总是先入为主的觉得对方是好人,下意识选择信赖。
是以当初裴琏说帮她找情郎,那样荒唐的话,
她傻乎乎的竟也信了。
难怪裴琏一直拿她当个无足轻重的傻子看,在他眼里,
可不就是傻得冒泡嘛。
至于这会儿,他这致歉是真心还是假意……
“还请殿下恕我愚钝,
我分不清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诳我。”
明婳抿抿唇,一双清凌凌的乌眸望向面前的男人,直白而坦诚:“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要分开啦。”
眼眶冷不丁地有些发热,
但她还是扬起个笑脸:“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就当你这是夫妻缘尽其言也真,
你的赔罪我受下了,但原谅你……”
“嗐,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我其实也不敢生你的气。这样吧,
待你我和离,
咱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不记恨你过去一载的轻慢冷淡,
你也别记恨我的执意和离,害你背了个鳏夫之名,从此你当你的贤明太子,我当我的闲云野鹤,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如何?”
裴琏眸光微动,再看面前的小娘子,她皙白脸庞一片坦然诚挚,琉璃般的乌眸也澄澈泛光——
一如初见时,无怨、无悔、也无恨。
一潭明净清水般,清清楚楚映照出他的薄情、倨傲、自负、虚伪。
是他错了。
错的离谱。
他自负高明,觉着世上一切尽在掌控,包括人心。
到头来,玩火者,终将自焚。
“好。”
裴琏缓缓直起腰,沉声道:“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他答应了。
明婳心下松口气,又后知后觉升起一阵难言的怅惘,只面上还笑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听得很清楚了,你可不许耍赖了。”
裴琏:“嗯,耍赖是小狗。”
明婳微怔,一些记忆涌上脑海,她握着杯盏的手指拢了拢紧,垂下眼帘:“你坐下吧。”
裴琏没说话,重新回到圈椅坐下。
花厅里又重新静了下来,唯有透过窗棂的光影在慢慢偏移。
明婳将一杯茶饮尽,见外头仍是静悄悄的,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阿娘和皇后娘娘在聊什么呢,竟说了这么久。
唉,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裴琏来偏厅坐着的,逛花园虽然晒得慌,但好歹能看看花,总比现下干坐着强。
“不必担心。”
厅内响起男人平静的嗓音:“母后不是那等偏私之人。”
明婳错愕,偏头看向那沉眸端坐的男人。
他这是在……宽慰她?
可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