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观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分明入春,却仍披着个大氅,闭目听着心腹侍从禀报各地消息。
似是许久不得休息,他的面色显而易见的苍白,眼下青乌,薄唇浅淡。却不知哪来的兴致,一双玉手捻着条金玉绦,还是前些日子,亲画的模样送到造办。
“应天府消息,四月十八,广信王遣使漕帮,密见帮主,自打去年八月,两方便有所往来,动作不断。”
“找人远远盯着就得了”,魏观不感兴趣的吩咐一声,抬了抬手,示意心腹再说其他。
所谓漕帮,无非是南北往来,盐钱、水运,广信王与其结交,了不得是生了几分屯粮、屯兵之心。不过,便是想改朝换代,也都与他没个干系。
他不过是个弄权的阉人……天家的事情,且由他们闹大,自己掰扯去。若是贸然去管,劳心劳力,非但落不得个好来,恐怕还要担上个借主逞威、离间手足的嫌隙。
“二十一日,照夜刀现身淮安,买酒三坛、薪火若干,又自渡口登舟,似往东南方向去。”
隔了近一月,乍又听得刀客消息,魏观不由怔神,久久不能言语。东南方向……那是要往扬州去?抑或是苏杭?广信与这两处皆不远……便是应天府,亦是热热闹闹、风景绝佳的地界,说不定她也喜欢……
想这许多作甚?!难道你还要追去不成……他又一时回过神来,恨自己不争气,恨她来去匆匆,恨这世间无数将他困住的枷锁……蛰伏的怨怼与不甘绞在一起,不肯罢休,直要毁天灭地。
只是他又想起凉夜,无数个凉夜,他于昏顿中煎熬,总觉得那霜月下,似有什么烈烈欲燃的,从梁上垂落下来。他总是匆忙醒来,匆匆望去,却只能瞧见如霜的月色。
怨怼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倦意漫上来,一颗心又酸又苦。魏观闭上眼,藏起了一刹那泄露的情绪,说不出个杀字来,也不愿松口,断了这与刀客唯一的牵连。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像着了魔似得,想要去质问她……可是他知道,他说不出口。汲汲营营半生,他唯剩得这无用的自尊,像根刺一样,时时要绞得人不得安宁。
他便只能沉默着,在心腹或带探究的目光里,长久的沉默着……“下去吧”,终于他艰涩出声,像一柄结了蛛网的刀,被丢弃在灰尘堆积的角落里,疲倦而落寞。
心腹暗叹了一声,将劝语略去不说。檐下相见,而后闹剧似得追杀,那像灼灼火焰、又像飞鸟一般的刀客,心腹都瞧在眼里,如何不明了。
便是魏观不肯坦诚相认,却早已是丢盔弃甲、大乱方寸。他这样的一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如何会当街破口大骂,又如何会不自量力的,追杀一个功夫顶尖的江湖人。
绝世的高手很少死于刀锋下,却总是折在不明不白的阴谋里。若依以往,他该是蛰伏在暗处,像毒蛇似得,顺着那卑劣的人心刺进去,一击必杀。
只是他没有,仿佛忘记了惯常所有手段,如稚童怄气般,拿着瓶子罐摔摔打打,瞧着声势浩大,却是不痛不痒。
“等等”,叹息中,心腹走到了门边,又被喊住。魏观板着脸,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吩咐下去,广信王的一事,我亲自去查。”
“是,主子”,心腹恭身告退,怀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夜来寒风刮起,呜呜咽咽,穿透中堂,撞得木门颤动摇晃,种种声响,皆似悲鸣。
*
她是游鱼,也可作飞鸟,掠过长空,亦可见惊涛。自别京城,行万里,过狭关,经江海,有大江大河,白浪拍岸,也有荒城古道,零星鬼火。
刀客停泊于无名的村落,见那社戏箫鼓,灯火大殿。台上台下,白头的老人与不知事的稚童,咿咿呀呀唱着什么长江大战诸戏。她是抚掌大笑的众生,也是众生的过客。
她亦途经朝来昼去、晨钟暮鼓的山寺,大雨打落了玉兰花,有黄袈裟的僧人低眉拾起,身后一树雪白,月湖如镜新磨。
远去的诵经声中,她亦会想起一柄刀,不铸刀鞘,立在诡谲的风云里,刀锋直指,其上似有惊雷时过。
刀客也会想起大雨,想起长夜,想起他眉目间摧折的痕迹,想起那一刹那的示弱,想起灼灼的欲_火。而后,她总是折下一枝花来,又渐渐堆满了船头,是许许多多的未曾言说。
她也行舟窄窄的河道,有浅浅的涟漪漫上青石台阶,浸染了一方素色的裙角。
“你从哪里来~”,刀客抬眼望去,面容姣好的女人,靠在老旧的雕花木门上,带着笑意相问。乌黑的长发挽起,又从腰间垂荡出一折,垂在琼花堆叠的绿波。
那是一个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从来处来~”,刀客朗声回答,说完,又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洞悉着这世间一切乐处。笑意往天南天北飞去,穿云破空,全无桎梏与枷锁。
几只白羽的飞鸟落在乌篷上,偷啄起胡乱???挂着的鳊鱼。刀客拍起水珠溅去,见飞鸟惊飞又落,便笑倒在船头,沉红的裙裳铺陈开来,疏阔而绮丽。
女人也笑了起来,并未再问她将往何处去,她已然知道,这位年轻的江湖姑娘,将去往这世间所有可去、不可去之处,追寻一切或浩大、或如纤羽般的快乐……
第五章
江南五月,草木葱郁,桥畔墙角,皆开着素白的蔷薇花,昨夜新下过雨,山林更添碧色,瞧着凉沁沁的,不似北地,春华渐歇,夏荫未至,仍是黑山薄草,酷暑与萧疏俱在。
魏观端立在桥头,垂眼望向青苔漫长的桥洞。波光树影中,刀客便系舟桥墩,旁若无人的酣睡着,面上半搭着只荷叶,只露出来素白的侧脸,余下种种瑰丽,皆掩在深绿下。
她的衣裙微有些散乱,发丝也被河露打湿,黏粘在修长的颈间。橙红的裙摆从桥洞阴影中探出一角,倒影在水中,与火烧一般的云影交叠在一起,延伸向更远的天边。
深碧的河水下,水草丛中,间或有金红的锦鲤摆尾而过,一二顽皮的,便聚绕在那提壶半垂的素手旁,轻啄着其上沾染的蜜酒。
长桥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声不断,远处长亭,年轻的士子们不知以何为诗题,时不时投来些雀跃的目光。也有一两老儒,凭栏远眺,不经意扫过那桥洞一眼,碎嘴斥骂着,匆匆离去。
她那样的自在……痴慕与冷嘲,全然不在意。也是那样的夺目……像燃烧着的火焰,永不熄灭、光华灼灼,众生都要为之侧目……
可是……你为何要来招惹我呢……若不能渡厄众生,倒不如留在神坛上,由着众生跪拜,也不施舍半点怜悯。否则,地缝里见不得人的秽物,便忍不住扯来每一丝得见天光,攥在自己掌心……
我如何不怨恨你……魏观从腰间摸出几珠琉璃子,凝了内力,向着刀客身旁的河水中掷去,恨不得能溅起来三尺浪,泼她一身冷水。也省得,世人皆能窥见……
琉璃子还未落到水面,刀客便已然醒转,只随手一捞,三五个皆拢到了手中,随意高抛着玩乐,上下天光里,游鱼摆尾而去,无惊无扰,琉璃子熠熠生辉。
“撩闲的还是寻衅的?这点本事便来扰人清梦,也是大胆。倒是手笔不小,再扔几颗,便够我去一品楼吃一顿了。”
刀客打桥洞下一撩眼,眉梢高挑,凤目狭长,几分轻慢,却自有逼人的气势。只是,她一撞上那方深潭似得眸子,一瞬间便哑火了。
她笑了笑,抛了琉璃子,落在水中发出叮咚几声,溅起些霓虹似的水珠,“许久不见,今日倒巧。”
渐夜水汽漫长,风起微有凉意,魏观便像支出鞘的剑,直插在白石桥头,背向霞光,沉郁而冷凝。
月余不见,他显而易见的削瘦了,风拂过鸦青的袖袍,露出一折手腕,骨脉分明,似有病色。
三五奴仆恭身立在他身后,无需多言,行人却纷纷绕行。这般嘈杂喧闹的街道,唯他一个格格不入,自隔出了一方天地,剑锋上寒光隐隐,厌烦又贪求的打量着世间一切。
他依旧是那般吸引她……胸腔中的跳跃,近乎跃出喉咙。她想要持刀,也想要折刀。想要刀锋相接,打破他的端持自矜,打破他护持的硬壳,露出一团鲜红软肉来,由着人任意施为的鲜红……
人总是由欲念控制的,至少她是如此……魏观垂眼不说话,刀客便也由他不说话,足尖一点,攀上桥头,趴在桥栏上,瞳孔微有琥珀色的光,与跳跃的火焰。
“你可是来寻我?”
隔山穿海行了万里,那些病与痴,到了近旁,却都说不出口。“寻你?”魏观嗤笑一声,青天白日,便又把那副刻薄尖利的皮囊披上了身。
“好大的脸面,你是何人,值当我巴巴从京城来此?”
“那便是有事要做”,刀客也不恼,仍是笑意朗然。江南水脉万千,她不过是随江逐流,暂泊于寻常桥洞,总是要寻……虽未万里而来,也没什么,她问的也非如此。
“这时节鸡头米恰好,春笋也好,鱼也和京城的不同,皆是白鳞,你既来了,便莫要错过。”
“你来这里做什么?”,刀客总是来去匆匆,仿佛不能被任何人握持,不安定使他渴望知晓更多,话里便很有些探寻的意味。
所幸,刀客并不在意,“喝酒、游乐,见一见故人。我还欠你酒,来不来喝?”
他想问又是什么故人,可是同他一样,是不能萦怀的片叶沾身,却又问不出口,话到嘴边,便成了“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刀客笑了笑,琥珀色的光更添了惑人的神采,“江湖有规矩,不涉朝堂事,我便不问了。此地远离王城,行事多有不同,你多加小心。”
“那也不必同我说话了,免得再坏了规矩”,江湖、朝堂,界限可真分明……魏观更是着恼,甩袖便要离开。
“诶,别气”,刀客不由失笑,见他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舍不得再逗他,翻上石桥,拽了拽他袖子,往他掌心塞了只白玉小瓶。
“我有寻踪蜂,若要我来,便打开瓶子,我立马就能出现。”
她又趁机攥了一下他的指尖,只觉得凉的像冰似得,“今夜风重,你又方才病愈,便先回去吧,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魏观垂下眼,拢了拢掌心温热,习惯性的想刺两句什么,终没说出口,又想说几句讨喜的,张了张嘴,也沉默下去。
“回去吧,我都知道”,她的声音缱绻下去,像醇酒里掺了蜜糖,直要拖人坠入永不能逃脱的欲海,“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第六章
既为查案,便免不得与地头蛇打交道,而盘踞在街头桥洞的众丐,最有许多消息。六月初三,魏观邀见应天团头,于望江楼一聚,为示诚意,只携了一二侍从。
他惯是早到一时片刻,端坐着饮茶。茶水皆是自备,水是西山寺的甘泉水,茶是御庄的明前春,壶是已故施大家的紫金砂。几物皆是难得且雅,便是上头的那位,也不过如此了……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粗布衣衫,精瘦黝黑,盘腿坐在魏观对面。他神情轻慢,眉梢高挑,隐有嘲讽之意,开口更让人生厌。
“魏大人真是难得一见的胆量,初来乍到,便将番子撒的到处都是,如今更是单刀赴会,来见我们应天的团头。”
他未提及那一二侍从,很显然,那等功夫粗浅的人,他眼中是全然看不见的。他说话时从怀里掏了一叠细布,一把铁梭,细细擦了起来。
漕帮梭子三,应天的右舵主。魏观辨识出了这个动作,不由沉下脸去。团头来与不来,本在五五间,如今的局面,也算不得太过意外。只是,他不容许任何人落他面子。团头、漕帮,两个全都该死……
梭子三仍自顾自的说着,“不过,许是京里人驯顺惯了,教您全然不懂江湖上的规矩,如今可好,倒成全了你我的缘分。”
“有话直说”,魏观不想再周旋下去,本来他与广信,并非没有相交可能,只是,那皆止于从前。
“好!魏大人痛快!我们呢,也不多求,只是做点小买卖,不想太打眼,如今既有机缘,便想您帮着遮掩一二。”
梭子三擦好了铁梭,抬眼望向魏观,手一翻转,一把利器便都消失在了掌心,不知被藏到何处,动作堪称快极。
“我若说不呢?”
“您先别忙着拒绝”,梭子三嘿嘿笑了起来,抛出了一枚铁丸似要捏破,便似江湖上□□的那种。
魏观五指成爪,抬手要拦,两人飞快的过了几招,劲气一荡,矮几上,茶水全数迸起,泼入了近旁香炉中,刺啦一声,烟散香灭。
梭子三收势一拱手,靠在了大花瓶上,“嘿,谢您相助”,他遥指了指香炉,面上隐有得意之色,“这是太平散,您可大意。如今滋味也该出来了,品品?
您千万别小瞧,这东西,明明是化功散,却是香燃时内力依旧,教人难以察觉,等香一灭……您也发觉了吧。”
内力逐渐消弭无形,魏观咬住牙,按捺下勃发的怒火。好极了,他已经很久不曾落得这般狼狈境地……江湖手段,果真了得。
梭子三凑上身,作势打量一二,而后拍了拍手,“好了,这下咱们可以重新谈一谈了。”
“没什么好谈的,你可大杀了我,只是你们都要为我陪葬了。”
梭子三大笑了起来,变戏法似得,又摸出了根铁梭子,抬手掷了出去,擦着魏观颈侧,正扎在他身后的梁柱上,入壁三分,可见劲力之足。
“朝堂人竟有这般义气?树倒猢狲散,这道理魏大人应该比我明白。”
魏观也笑了起来,微眯着眼,像条吐信子的毒蛇,面上不见???半点紧张。“归元楼,咱家来时砸了十万金,我折在哪儿,但凡有一丝半点干系的,都得来给我陪葬。”
人要是连死都不怕了,旁人便很难奈何他……梭子三的面色难看下去。
归元楼做的是杀人的生意,夺性命,了因果,故称归元,但有应承,从无失手。十万两黄金,莫说杀他们几人,便是算上老帮主,也是尽够的。
局势僵持了起来,气定神闲的便成了魏观。
筹码嘛,总是要一个个的砸出来才好看。见梭子三不说话了,他便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拿出了只白玉瓶,啪一声打开,撂在矮几上。
梭子三不明其意,他也并不解释,又两指捏着,轻巧的从梁柱上拔下铁梭,反手一刺,在肩上破了个口子,闭目逼催起了体内的化功散。
未至一刻,刀客闪身进了望江楼,她面上是惯常的笑意,像个多情又薄情的浪荡子,眼底春风,碧湖流波。
她从不肯走寻常路,临到了楼下,却像只鹞子似得,飞身跃过回旋的丹梯,跃上高楼,停驻在了魏观身侧。
只是她一抬眼,却见魏观面色霜白,已有灰败之像,肩上一个血洞,像是全身的血都涌了出来,连着半个身子一片刺目的鲜红。
人声仿佛嘈杂了起来,又仿佛没有声响……
“很抱歉,我来晚了。还撑的住吗?”
她半蹲了下来,握住魏观的手腕,内力探入他的脉搏。细弱的跳动里,寒毒侵浸骨髓,沿着四支八脉,呼啸而起。而散乱的内息却全无反抗之力,丢盔卸甲,仅心脉处尚存一息。
“无妨”,魏观握住了她的手,眉眼舒畅起来,露出了个很有些快意的笑,全无颤抖,也似无痛意。
“发生了什么?”刀客也回握住他,抬起眉眼,温声问询,又渡去内力支应,眼中却是狂澜顿起。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话中危险的意味。因此,未待魏观答话,梭子三连忙拱手上前,“照夜刀,请容我等解释。”
刀客挑起眉,轻笑了一声,偏过头去,“你是何人?我未问询,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