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得窥天光 > 第7章
  梭子三面上隐有屈辱之意,却无可奈何的住了嘴,其余诸人也是青筋爆起。
  魏观拍着矮几,大笑了起来,笑得直弯下腰去,牵扯到了肩上伤口,不由冷汗尽出,却仍未停下笑意,“你倒也不总是温声细语”。
  他望向漕帮诸人,目光重转为锐利,倏尔又粲然一笑,微倾下身子,同刀客说话,口吻很是新奇,也很有些心满意足。
  “说是什么太平散用到了我身上,我为将药逼出来,才弄了这么个口子。不过,依旧罪无可恕。”
  刀客应了一声,拿出伤药,先行为他包扎起来。抬起手,才发觉自己腕间一握血痕,黏腻而刺目。
  她鲸吞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无人见处,瞳孔里跳跃起了两团火焰,也像迸溅进的血。
  “我今日尚未修善,领头的,你自戮吧。其余人……各废武功”,她低垂着眉眼,伸舒着血红的一双手,淡声吩咐。
  几十载经营,哪怕漕帮从未出过顶尖的高手,江湖人也多敬他们三分。而武人艰辛,武功二字,未必比得性命轻巧。
  “不知者不过!照夜刀你莫要欺人太甚!你每到一处,总要搅出一地风波,一一算来,怕有百十来个,我们怎知是仇是怨,还要都避让不成!”
  便是有怕,此时也被怒火冲散了,还未待梭子三说话,便已有年轻气盛的跳出来叫嚣,余者亦是小声附和。
  也难怪,刀客虽盛名在外,瞧起来却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姑娘,还是很有些好看的姑娘。不说养在高阁里,却也不似见过许多风霜。
  “闭嘴!”到底是不知多少江湖辛秘,才能如此大胆。听了那愣头青一番话,梭子三心下一颤,连忙大呵出声。
  “右舵主!咱们怕什么!两拳难敌四手,几十号人,她一个又能……”
  “我说了闭嘴!”不待他将话说完,便听啪一声,他喉咙处被开了个口子,一根铁梭贯穿其上,大股大股的喷着血。那愣头青方才反应过来似得,难以置信的望向梭子三,又大瞪着眼,倒在了地上。
  梭子三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只回身拱了拱手,“照夜刀,我的诚意你也看到了,若非当真不知,怎会冒犯。某愿废一臂作偿,望您高抬贵手。”
  “拿兵器吧”,刀客并不理会,只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抽出了刀。
  妖刀出鞘,劲气荡出,光烛十余只,都惧服般的暗折下去,众人屏息以待,一片寂静中,唯有刀锋震鸣。
  未待众人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刀客已倾身劈出。黑暗中,白光成线,却不知刀行何处,便似惊雷光闪通天劈过,避无可避。便此时,方知照夜二字,原何为名……
  不过一息,妖刀入鞘,灯火乍亮,直刺得人满面泪流。而一地断折的刀剑中,梭子三已然身死,其余诸人皆被破了气海,委顿于地,从此再做不得武人。
  再没什么比这更残忍……只是,谁又会去在乎蝼蚁……
  刀客牵起魏观,行至厅前,侧身回望,神情漠然,“我管你们知不知晓,你们都该避让,不知晓,更是过错。”
  “回去转告应天舵主,刀客明日午时登门拜访。”
第七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秦河两岸亮起了纱灯百盏,诸妓掩映闪灭其间,相谑嘻笑,丝竹繁兴,声光相乱,脂腻飘香。
  刀客揽着魏观,从屋檐上一一掠过,踏过高歌欢笑的人群,跃上高楼,谙熟的推开了一扇近乎于门的窗子。
  “好了,这是我的住处,你先歇一歇,我去拿些药来”。
  她温声嘱咐,又不知打哪儿翻出来一瓶药丸子,倒出来了许多,摊在手心递给魏观,“先把这个咽了,能撑一会儿”。
  魏观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抬眼望向她,并未接那些药。“不用忙,我没事,这毒发作不了多久,陪我歇一会儿,等下自然就好了。”
  刀客哼笑了一声,撤了一息内力,蛰伏的寒毒立刻便啸聚而来,骨缝里都是针扎似的冷痛。
  “这也算没事?”她挑了挑眉,眼中很有些恼怒。
  突如其来的冷痛中,魏观剧烈的喘息了一下,紧攥住刀客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抖起来,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却仍是若无其事的。
  “这算的了什么”,他笑了笑,低低开口,透出一点残忍的快意来,“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如今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一张疯魔的面孔,眼角一点猩红,瞳孔中有狠戾的光,仿佛是有三分于人于己的漠然;也仿佛是一路行来摧尖折锐,冷眼回望来路;
  也或许,还有一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怨怼,是苦熬年岁,那句不曾问出口的“为何是我”。
  刀客分辨不清,也不知会将他带往何方……
  情有慈悲心,而欲没有,只肯喜欢那些尖锐又破碎的。可到底是情多几分,还是欲多几分呢……?她更是分辨不清。
  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里,刀客隔着一段静默,细细的打量眼前人,也无声的审问己身……
  她并未想使他得知这一场情与欲的交战,也自以为是悄无声息,却不知他是山林走兽,有着最敏锐的洞察。
  不过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便使他急急惶惶扑上前钳制住她的手腕,显出些走投无路、鱼死网破来。仿佛日光下破碎红宝石,一地晶莹,碎棱上有着灼人的光。
  火气早已被冷水泼灭了,胸腔里扎进了一株小刺,刺出一片细密的疼。
  “听话……卖我个面子好不好”,刀客叹了口气,抬手揉上了他的头发。他的发丝轻细却硬,像是山坳间的野茅,身轻絮柔,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执拗。
  丝丝点点的爱怜从指尖缠绕过去,驱散了惊惶,漫涨起酸涩的情绪。我该斥责她大胆的,再冷嗤一声好大的脸面,魏观心想。只是,他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什么。
  他低下头去,在她掌心,轻轻抿取了那几枚苦涩的药丸子……
  烛花轻爆,高楼下酒客们欢笑隐隐,高楼上静谧无声。他低垂着头,显而易见的驯顺了下来,张牙舞爪的尖刺,好似都随着那一抬手,被轻而易举的抚平了,露出内里的鲜红软肉,脆弱的,而又虔诚。
  何至于此呢……刀客目光中闪过许多晦暗不明的情绪,仿佛□□,仿佛爱意,仿佛旷野朔风下,野兽拼撞交欢,利齿扑咬向对方的喉咙……
  她倾下身去,吻上他的唇角下颌。清冽冽的酒香中,他颤抖了一瞬,又很快仰起头来,由着她任意施为,身体冰凉却滚烫,喘息间,有雷鼓般的跳动声……
  何至于此呢……刀客的目光又很快的温软下去,化作了一缕无声的叹息。
第八章
  浪潮一声声拍打着礁石,又渐渐归于平静???,晕黄的烛光中,两道人影叠倚在一起,被跳动的灯火拉长纤伸,又悄悄融为一道。
  刀客随意玩闹着,像只不安分的小兽,一会儿扣拽起男人瘦长的手指,一会儿又在他的脆弱的后颈上缓缓摩挲。
  魏观由着刀客作弄,伏在她怀里,在一片细索的动静中,恹恹欲睡,面上是少见的平静安和,肌肤瓷白,眉眼如画,宛若少年。
  他仿佛安睡了……刀客低下头数他的眼睫,轻轻拨弄着。他的睫毛鸦黑,又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仿佛能搭住一根小木棍。
  刀客跃跃欲试,手指扣了扣雕花床,想从上面扣下一点木条,搭在他眼上试一试。所幸,安睡不易,雕花不易,仅剩的良心制止了她。
  他的气色仍旧不好,面上苍白,眼下有两泓青影。刀客叹了口气,轻轻拽过一旁的软枕,想要扶他躺下,抽身去拿药。
  诶呀,可真是个粘人精……也不知他是睡也没睡,软枕还没拿到手,他便又皱着眉头抬了抬眼,很有些不满的样子。
  “你做什么?”他拽过刀客的手,搭在自己身上。
  “没什么,你继续睡”,刀客笑了笑,像哄小娃娃似得拍了拍他。
  他摇了摇头,又疲惫的闭上了眼,下巴搭刀客肩上,温凉的呼吸轻轻拂过刀客颈间的发丝。
  也是,那毒又疼又冷,应该是睡不着的……刀客一手搭在魏观背上,送去炙热的内力,又拢了拢他细瘦的手腕,描画着隐隐的青脉,探寻进袖袍深处。
  她摸到了一管袖箭,生铁冷硬,紧绷在皮肉上,尖锐的箭头还有锯齿状的槽痕,便是那凉夜抵向她的那个。
  坏脾气的家伙,动不动就生气……可惜一气起来,眼角便有一点红,像是气哭了一样,有一种可怜的动人。想到那日,刀客忍不住弯了弯眼。
  “你是故意的”,刀客蹲下身,直视男人的眼睛,话中笃定。
  献祭是真,驯服也是真,然而他太过了解她,太知道何时进,何时退,走上祭台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
  “是又如何。”
  他坦然承认,并不见半点惊惶,盯着刀客眼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得意笑了起来,是呲牙的小兽,也是顽皮的稚童,眼中是纯然的喜悦。
  “不如何”。
  便是这份凶性……即便是驯服下来也藏着小刺,又不同于以往得见的任何面目。仿佛是打西洋人那儿传过来的多棱宝石,从每一面望去,都是不同的光彩斑斓,熠熠动人。
  刀客笑了起来,起身贴近他,近乎于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拽过他的手,咬了咬他指尖……又探进华绣金织的衣衫,顺着细窄的腰线,滑过瘢痕遍布的身体。
  他过于瘦了,骨骼都仿佛要刺出身体般支凸着,却并不使人感到半点孱弱,像一把刀刃极薄的利器,也只像一把刀刃极薄的利器。
  她的动作并没有什么柔意,却是刻意撩拨,使得浪潮又一次翻滚起来,一声声拍打着礁岩,铺天盖地、沸腾不息。
  他的喘息重又开始急促,他仰起头,试图去追寻她的唇齿,渴求且迫切的追寻着。惴惴不安中,仿佛有什么水流涌了出来,陌生而炙热。
  刀客亲了亲他唇角,聊作安抚,又咧嘴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恶劣。
  “我去拿药,等会回来”,她如实是说道,而后果断抽身,一下跃出了十丈远,打不知何处的外间,张狂的笑声远远传来。
第九章
  高楼立在秦河畔一十四年,称名金风,正是人间一相逢的金风。四十八条廊缦,曲折往复,一百一十四间屋子,俱是酒架、赌桌、女人。一掷千金、抵刀换酒,从灯明到天明,种种皆是狂诞。
  脂腻飘香、往来如云,楼中有女人百十来个,仆役千人;人聚人散,酒客酣眠、赌徒达旦,等闲总有万人。大隐隐市,哪个都似高楼主家,却少有人知是何人。
  刀客出了窗户洞开的那间屋子,七转八拐进了一间无甚出奇的。朦朦胧胧的烛火间,坐着一位素色衣袍的女人,乌发如瀑,身姿绰约,眉目也端得动人,却不知缘何,似隔了层雾似得,瞧不分明。
  女人正是高楼的主家,身在江湖,因无个功夫傍身,也是性子使然,便较旁人多上许多小心,很有些巧思奇诡。
  刀客与她是旧交情,进了屋子,并不多做寒暄,见桌上几壶金杜,便随意倒进嘴里,边同她说话。
  “宛娘,你手头还有偷天换日吗?”
  偷天换日是种蛊,出自巫医仡徕子之手,纵蛊者可将己身之毒,渡至他身,亦可逆渡,以命换命,故称偷天换日。
  二十年前,此物问世江湖,便颇生了许多风波。不过后来仡徕子卷入了祁王之乱,平乱之后,先帝以三十三高手将其围杀,又发兵苗寨,不惜折损七万滇兵,屠尽了十二姓苗人。
  到如今,江湖上虽仍有行蛊者,仅由十二姓之首——祭祀仡徕氏掌握的巫术一脉却再无消息,而此物,也是愈用愈少,几成传说。
  也是打那时起,江湖上由游侠散人会聚的“自在空空盟”牵头,定下了江湖、朝廷两不相干的规矩,朝廷虽未明言,也算默认了下来。
  不过,宛娘从来是很有本事的,除销金窟外,她也兼作些消息买卖、奇珍会藏的生意。
  江湖多风波,刀客行走二十载,仍是坦荡心性,一身疏阔,多少是彼此照应的缘故……
  “小瞧我”,听了问询,女人嗤笑了一声,从春榻上起身,撩开重重纱幕走了出来。抬手开了暗室,领着刀客朝里走,穿过一排排的阁子,间或询问两声。
  “你可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教九流、朱门蓬户,女人亦有许多眼线,自然知晓京里那场纠葛,乃至东厂诸番子为何南下,望江楼中的那场风头,她都已得了消息。
  不过,刀客自有章程分寸,痴者癫者哪个没见过,并不需她过多担心,此番不过是随意闲话罢了。
  “知道”,刀客咕噜咕噜喝酒,漫应了一声。
  “那你知晓他为何来应天?又是为何同漕帮起的冲突?”
  刀客笑了笑,“我在水上也能听到许多消息的,望江楼里,便是当时不明了因由,过会儿也就想出来了。”
  听了这话,女人回身望向刀客。刀客眼中并无任何阴霾,如同苍林照影、苍穹万里的静湖,也能望见一腔赤诚的肝胆。
  “可你还是要去杀人。”
  话问出口,未待刀客回答,女人已明了了答案。
  “是”,刀客并无半点犹疑。哪怕她是这个江湖顶尖的高手,于情爱面前,也只如寻常人一般。
  她还是这样……女人嗤笑一声,又仿佛不是嗤笑。
  是人身上寻神性,抑或是从神身上寻人性……甭管是哪个,这江湖人都肯爱她,也羡她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