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云说着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道:“昨天我和齐王进宫,宫宴上宁妃娘娘和长公主很是投契,还给了佑宁郡主一份丰厚的见面礼。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想当场的人没有听不明白的,他们就等着你出仕好顺理成章的结亲。”
张燕云说着便笑了,连笑了好几声。
“宴席上,人人都披着一张假面孔,满口的仁爱慈悲,你看那长公主,平日见谁都带着三分笑,但要说谁最狠,除了她没有别人了。这般的人物给唯一的女儿物色郡马,那必定是私下把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的。你和书怡在京师衙门登记的‘良缘缔结’上面是由谁订婚,聘物是什么,婚书上怎么写的那是一清二楚。”张燕云说着缓缓转身,“她知道你有未婚妻,等的不过就是一个真才实学和一个配的上郡主的状元身份,一旦她想要的都有了,没等你回神儿,书怡就会被请‘商谈’退婚的事儿了。”
何寄文依旧姿势很乖地坐在那里,厉害她昨晚早就想清楚了的,但是此刻听齐王妃说,心里还是颤了一下。
“其实,如果你不是宁妃的弟弟,不是五皇子的娘舅,长公主未必选得上你。”张燕云靠在墙上,往外看,“长公主想的远,她这个皇姑的身份已经去远了一代了,她一旦去了,唯一的女儿靠谁啊?靠那位在外有私生女的驸马都尉??呵呵,驸马自从来京当天露过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府了。其实,从利益上看,你娶郡主,你们两府都得益。”
何寄文闻言悠悠道:“得益的婚姻未必就是好的。”
张燕云听得这话,微微出神,她和齐王不就是这样吗?得益的婚姻.......
“是啊,原本我还在想耽误你考期该怎样和你解释,如今看何公子高瞻远瞩,早就想得清楚明白了。只是,错过殿试,怕是府里要起风波了。”
何寄文闻言,惨白的脸色浮现一丝笑意道:“这个局面已经是能争得的最好局面了。”
“我敬何公子一杯吧。”张燕云说着走到桌前,端起酒杯。
何寄文抿了抿嘴,得知齐王妃找她并无恶意后,拿起酒壶,又新取了两个酒杯,站起来斟满酒道:“齐王妃一片热忱之心,该我敬您才是,这两杯酒,您先挑。”
张燕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先挑是什么意思?何寄文这是发现酒中奥妙了?可这个酒壶是她新得到的稀奇玩意儿啊!为了应付少喝点酒,她在相府对着那些贵妇人还有那群大老爷试了好几回,从未被识破过。
“我酒量小,饮我手中的就好。”张燕云推脱道。
何寄文闻言笑了笑,半晌指了指杯中酒道:“若我喝了这酒,会怎样?”
此话一出,张燕云愣住了,心里也知道瞒不过了,笑道:“腹泻一日。”
何寄文微微敛眉,若在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饮下去,毕竟她给陛下陈情的就是腹泻怕殿前失仪。可她昨夜着了一夜的凉,这种酒再下肚,怕是要遭几天大罪了。
“陛下有可能派人去府上慰问一番。”张燕云悠悠道。
何寄文无奈苦笑,拿起桌上的酒闭着眼灌进嘴里。
“好,这杯酒我祝你和书怡恩爱无双,白头偕老。”张燕云说罢端着酒杯缓缓往嘴里送。
何寄文本因为这句祝福露出笑意,可当她瞧见张燕云手腕处那露出袖口的玉珠时,不由地心神俱震,尤其看到玉珠上每一颗都刻着不同字体的‘怡’时,整个人觉得天旋地转,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何公子,你没事吧?”张燕云见状,忙关心地问道:“药效不能这么快吧?”
何寄文一把握住张燕云的胳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刚想问出口,却又生生忍住了。
“我没事儿。”何寄文松开张燕云的胳膊,她腹中没觉得疼痛,只是眼睛为什么酸涩的很呢?
张燕云见对方脸色比刚来时更白了,便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劳烦,我真的没事儿,告辞了。”何寄文手撑在桌子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存放笔墨的小箱子,缓缓走到门边,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燕云瞧着对方的背影,不免担心起来,来时虽然身子瞧着虚的很,可也是笔挺着的,如今怎么仿佛没了灵魂一样,半点精气神都没有了。
何寄文走出茶楼,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抬起手挡在前面,眯起眼从手指缝中去看天上的太阳,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放下手揉了揉眼睛,才惊觉自己眼眶湿润了。
那串玉珠,她在林书怡的手腕上瞧见过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一个刻着‘燕’,一个刻着‘怡’。
刻着‘燕’的戴在了林书怡的手腕上,刻着‘怡’的戴在了张燕云的手腕上,她们一个是齐王妃,一个与她两厢定情。如今各自有伴,玉珠却依旧不曾摘下,这到底是象征友谊的玉珠还是另别有意的信物?
何寄文失魂落魄地走在街边上,想起自己脱口的那句‘伯劳飞燕’,想起书怡当时的反应....何寄文觉得自己的心好疼好疼。
她以为书怡是怨她说的话不吉利,害怕和她劳燕分飞,如今想来,此‘燕’另有深意,书怡害怕的劳燕分飞,不是和她吧!
泪珠不争气地一颗一颗地往下落,何寄文停了下来,背靠在巷子的白墙上,擦了擦眼泪。
“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何寄文心思一转,张燕云和书怡,会不会就像她和师兄一样,那玉珠不过是思念友情的寄思之物?说起来,眼下单凭一串玉珠就胡思乱想是有些不理智的,可这种事情又如何去深究呢?人都说恩爱两不疑,她若真去探究了,万一看到的让她更疼呢?
何寄文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的厉害,再想下去她的脑子会裂开的。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提着小箱子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何府门前刚上台阶,忽觉后背一疼,回头看去,只见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背宝剑肩背药箱、手里攥着石子的‘老头儿’。
“师.......”何寄文瞧见人,瞬间就模糊了双眼,喉咙里想出声唤人,却发现哽咽难以出声了。
梁潜在树下微微一叹,一步一步走上前,看着自己的徒儿如此模样,忍着心疼,道:“那点出息,不知道唤人啊。”
作者有话说:
林:官人,对不起嘛
何:谁是你的官人
林:官人~~人家知道错了~~
何:你......过分!岂有此理!感谢在2022-04-22
23:56:37~2022-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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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何寄文本不想在师父面前落泪,
可一见师父对她笑,终究没忍住。
“师父。”何寄文上前一步,两眼泛着泪光地伸出手,
刚要抱,
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抵住。
何寄文的泪滴答一声落下,睁着朦胧的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多大的人了,又哭又要抱的。”梁潜说着松开抵住徒儿的手,
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道:“为师刚换的新衣服,
你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再弄脏我的衣裳。”
何寄文抿了抿嘴,眼泪瞬间就止住了,无奈道:“师父,徒儿正伤心呢,师父何必吝啬一抱呢?”
“你是该伤心,盼了那么多年的金榜题名,
就差临门一脚了,
你不伤心那才是出了鬼呢。”
何寄文一听,
抬起袖子蹭了蹭眼泪道:“徒儿不为功名伤心,今科无望,
可等来科嘛,
徒儿这般年轻,再等三年也是等得的,何况朝廷时有恩科,
说不定用不着等三年。”
梁潜一听,不是为功名,
就是为情嘛。
“走吧,
先带为师进去,
余下的话边替你治病边聊吧。”
何寄文闻言是觉得腹中稍稍有些不适了,闻言忙带着师父走进何府的大门。门房的人瞧见公子回来,俱都吃了一惊,待何寄文走远,这才忙派人递信进了云堂。
“咣当!!”老太君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公子回来了???”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低着头:“是!门房的人说公子带着一位陌生的人回来了。”
老太君一听,连忙站起来,可能年纪大了或者急火攻心,一个没站稳跌坐回榻上。
“老太君,小心身体。”蓝儿收拾好打碎的茶盏后,连忙去顺着老太君的后背。
“这个...这个逆孙,焉敢罢考呢!!!”老太君气得气息不稳,这个时辰怕是殿试才刚刚开始,“去,去把这个混账叫来见我!!!”
“老太君,我这就去,你千万保重身体。”蓝儿说罢急匆匆地跑出了云堂,她知道,这次殿试是全府上下最重要的大事,如今公子罢考,府上怕是要有一场风波了。
蓝儿一路跑到东院,刚要靠近房门,却被何平给拦住了。
“蓝儿姑娘,公子有话,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蓝儿一听急道:“老太君知道公子罢考的事了,眼下气极了,严命让公子马上过去回话!”
“那也不能。”何平为上次寄信的事后悔好几日,惭愧好几日,如今公子有令谁都不能进,便展开双臂挡在门前,“蓝儿姑娘请回吧。”
蓝儿焦急无奈,只能去了大太太屋里头。
“什么,寄文罢考了?”大太太手里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何雯惜也懵了一下,将手里的棋子放下,站了起来道:“二哥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奴婢不知,老太太闻信儿气坏了,让奴婢去请公子回话,谁知道公子不见任何人。”
大太太一听连忙下了榻,站起来道:“都别急,蓝儿,你去请大夫到云堂去,雯惜,你去你二哥哥那儿叫门看看,我先去老太君那里,雯惜你若也叫不开门,速来禀我。”
何雯惜闻言,从丫鬟手里接过大氅披在身上,就往东院去了。
“三小姐。”何平老远瞧见,连忙上前行礼。
何雯惜看了下房门,问道:“我二哥哥在屋里头吗?”
何平点头道:“在。”
“我要进去。”何雯惜说着便要越过何平,刚走一步就被拦下了。
“三小姐,公子说任何人不得进去。”
何雯惜敛眉道:“连我也不行吗?二哥哥素来最疼我了。你放我进去,二哥哥不会怪罪的。”
“三小姐,不行的。”何平死死地挡在门口。
“二哥哥,我是雯惜啊,你怎么了?你见见我好不好?”
屋内,刚从小隔间如厕出来的何寄文扶着桌子,虚弱地看了眼房门,随即看向那位坐在书案前鼻孔里塞着纸的师父道:“师父,雯惜在外面,师父帮我和她说一声吧,让她先回去,等我好了,我再看她去。”
梁潜闻言瞥了徒儿一眼,慢悠悠地将徒儿往日做的文章放下,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门口,快速摘下塞在鼻孔的纸,打开门,探出脑袋:“是府上的三小姐吗?”
“你...你是谁啊?”何雯惜懵了。
何平忙道:“这位是梁潜梁先生,是公子的师尊。”
何雯惜闻言眨了眨眼,师尊?师尊哪里有只探出脑袋和人说话的?可何平说的应该不会是假,只得抿抿嘴福身见礼:“梁先生好。”
“三小姐好,你二哥哥吃坏了东西,腹泻的厉害,里面味道难闻,你还是不进来的好。哦,你二哥哥说等她身子好了,她去看你,眼下,还是快回去吧,告诉府里的长辈,万事都等你二哥哥病好了再说。”
梁潜说罢哐当一声关上门,而后迅速将纸塞进鼻孔里。
何寄文见师父如此,躺在床上虚弱道:“让师父跟着受罪了。”
“知道就好。”梁潜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下,抬起腿搁在书案上,重新拿起何寄文往日的文章,翻了翻道:“你这几篇都不错,唯独这一篇怎么满纸的酸腐气,透着浓浓的旧礼教思想?我教的徒弟写不出来这种臭文章吧?”
何寄文闭着眸子,虚弱道:“我伯爹请了告老的翰林院老大人来给我授课,这是老大人布置的文章,不得不写出来交差。”
梁潜一听,三两下把那文章揉成团,扔进纸筐里道:“为师早就与你讲过,为难的事浪费时间的事不想做的事,便不要去做,没有意义又劳心劳神自己还不得开心,做来干什么呢?”
何寄文闻言,缓缓睁开眸子,看着床顶道:“那大老人所教虽不是徒儿认可的,但人家教的认真,偌大年纪,一片好心教我,徒儿总得顾念二三分情面。再说,若恼了老大人,一把年纪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给两家结怨吗?一篇顺心文章能解决的事何苦非要惹出麻烦来呢?”
梁潜沉默了,背着手站在窗前,谁都顾念着,什么都周全着,任何事都事必躬亲做到最好,其实这是最费心神的,劳心者不寿也。梁潜转头看向床上闭目的徒儿,悠悠地吐了口气,还好从寄文孩提时她就教授武艺,这底子打的不错,还是经受的起。
“师父,你开会儿窗吧。”何寄文艰难地下了床,急切走到小隔间前,推开小门便走了进去。
梁潜眸子带了笑意,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徒儿如此窘迫的一面,着实难得。梁潜想了想,重新走到书案前,拿起笔便在纸上写好一个药方。
何平听见门内有三声敲门声,回头一看,一个纸条从里面递了出来,何平接过忙打开看。
“药方,找个可靠的人去抓!”门内传来梁潜的声音。
何平闻言连忙收好,刚想去找老管家,便见大太太扶着老太君进了院门。
“何平见过老太君,见过大太太。”
老太君抬头看着房门,急道:“你家公子如今怎样了?”
何平闻言取出药方道:“回老太君的话,公子不让进屋,但梁先生写了药方,命奴才找可靠之人去抓药。”
老太君闻言忙让身边的小丫头去交给管家抓药,自己则走到门口道:“寄文啊,是祖母啊,你怎么样啊?”
何寄文十分难受,艰难地走小隔间出来,忍着头晕目眩和身体的乏力道:“老太君,孙儿明天就会好的,您先回去,屋里不堪,孙儿就不请您进来了。”
老太君听得出孙儿说话有气无力的,瞬间眼眶就红了,有心进去却怕孙儿脸上难堪,便道:“祖母不进去,已经派人取药去了,你千万保重自己身子啊。”
“孙儿知道。”何寄文说着便往床上去,厚重的被子盖在身上仍然觉得乏冷。
老太君忍了又忍,看向大儿媳妇道:“去查,查查寄文早饭吃了什么,可有人动手脚。”
“老太君,二哥哥早间和咱们一起用的饭啊,粥也都是一起舀的,菜一起吃的,馒头也是现场各自分了的。”何雯惜说着走上前道:“孙女听闻夜里着凉也是会腹泻的,二哥哥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许是踢了被子冷着了。”
老太君闻言冷静了下来,回想起早饭时的场景,的确寄文吃的她们也都吃了,他们无事,想来不是饭菜的事儿。
老太太上前道:“老太太,还是等寄文好了再问问清楚吧。”
“也只能如此。”老太君闷声应着,“只可怜寄文遭这么大的罪啊,如今殿试也无望了,哎,咱们何家这是怎么了?”
大太太也觉得府里事不顺,可见老太君如此伤心,便扶着道:“老太君,媳妇扶你回云堂歇着吧,我让人在寄文房外守着,有消息立刻去云堂回禀您。”
老太君点了点头,一行人刚出院门,便见孙秦带着宫的公公往这里来。
“给老太君问安。”小太监身前虚行一礼,“陛下听闻国舅爷病了,特意让奴才带了御医来给国舅爷诊治。”
老太君一听忙道:“公公这边请。”
老太君带人来到房门前道:“公公,寄文腹泻严重,里面不堪的很。”
“无妨。”小太监说着便推开房门,果然一股味道扑面而来,小太监屏住呼吸跨进门去,走了几步,便瞧见墙边上的一个马桶,打开一看,里面尽是腹泻之物。
“快,快给国舅爷把脉开方子,咱家先回去了。”小太监说着便退了出去。
御医捏着鼻子走到床边,却发现上面没人,听得左边小门响,只见一公子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走了出来。
“劳烦御医走这一趟了,只是已有大夫开了药方,此地不堪,不烦御医久坐。”何寄文说着走到圆桌前坐下。
“不妨不妨。”御医忙走到圆桌前坐下,拿下把脉之物放下道:“国舅爷,请。”
何寄文闻言把右手递了过去,左手却悄悄地放在左臂穴位处,微微用力按下。
御医把脉后,迅速写下药方道:“国舅爷按方抓药即可,国舅爷明显着凉,不仅腹泻,还染了风寒,这几日还是不见风的好。”
“劳烦御医。”何寄文接过了方子道。
“您好生歇息。”御医说着拿起药箱,便退了出去。
老太君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口,给公公和御医各封了两笔银锭子。
御医推脱一番后,收下银子道:“老太君,国舅爷此刻虚的很,腹泻风寒需多多静养才是。”
“多谢御医。”老太君心里锥锥的疼,送走人后,身子便受不住的晃了起来。
此刻,何寄文屋里的门窗被梁潜全部打开,何寄文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那身上盖着的六条被子,无奈道:“师父,好沉。”
“忍一忍,散散味再给你去掉两床被子。”梁潜拿着扇子拼命地扇着,觉得味道散出去后,关了门窗,回来拉开床帘一看,床上的人正在抹着眼泪。
“这就给你拿掉两床,哭什么!”
何寄文觉得丢人,吸了吸鼻子道:“徒儿不是为这个哭。”
梁潜说着拽下两床被子,抱着就往柜子去:“那是为什么?”
“师父,你失恋过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