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枝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檀香气味,迷迷瞪瞪地启开唇,
任由那人长驱直入,
攻城掠地,
但是很快,事态的发展便不由她控制了……
恰如风动花枝探月影,十二巫山见九峰。
萧晏一番彻夜苦读书,
身体力行,学以致用,翻来覆去把黎枝枝读了个遍,任是她如何软语求饶也是无用,
直至破晓鸡鸣时分,方才罢手,他低头吻着怀中人湿润润的眼角,声音微哑道:“叫哥哥也不管用了,下次不如省些力气……”
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黎枝枝才渐渐从失神中缓过来,嗔怒地瞪他一眼,
张口欲骂,却发现嗓子都有些哑了,气得又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然而她手足发软,
连咬都没什么力气,
反倒像是撒娇,
让萧晏捉住又是一番肆意亲吻。
直至最后,黎枝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方才被他搂着沉沉睡去,萧晏看着怀里的人,数日来的焦灼总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餍足与喜悦,所谓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
萧晏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黎枝枝。
确切来说,是还很年幼的黎枝枝,六七岁的模样,尽管她的眉眼十分稚嫩,可萧晏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穿着一件靛青色的粗布小衣裳,坐在门槛上择菜,动作一板一眼,看起来心无旁骛。
萧晏觉得很新奇,走上前去,笑着唤她的名字:“枝枝。”
小黎枝枝没有抬头,萧晏这才意识到,她大概是看不见他的,他觉得颇有意思,又打量起四周来,一座很简陋的农户院子,篱笆上攀着瓜秧藤蔓,一只老母鸡带着小鸡仔们到处溜达,啄食着草籽,热热闹闹。
这是枝枝长大的地方么?萧晏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又回到小黎枝枝面前,仔细端详她,眉眼秀气好看,已经隐约能窥见日后的漂亮了,白嫩的腮帮子微鼓,微红的小嘴轻轻抿着,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颊。
萧晏换着角度试了几次,还是没能如愿,最后只能遗憾地放弃了,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准备等梦醒了之后就施行。
正在这时,一个孩童从屋里奔出来,跨过门槛时,不当心一脚踢翻了笸箩,里面择好的菜撒了一地,小黎枝枝哎呀一声,蹙起眉埋怨道:“你小心些呀!”
那小孩蛮横道:“你捡一下。”
小黎枝枝不高兴地道:“你弄洒了,娘会骂的。”
“骂你又不是骂我,”那小孩翻了一个白眼,看得萧晏心中十分恼火,想抽他一嘴巴子,哪里来的狗东西,竟敢欺负枝枝?
屋里隐约传来妇人的声音,小黎枝枝顾不得争辩,急忙蹲下去,把那些菜都拾起来,放回笸箩,谁知那小孩眼睛一转,抢了她手里的菜,往院子里一扔,霎时间,鸡群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啄食起来。
小黎枝枝吓了一跳,急忙忙去驱赶,那小孩恶劣地笑起来,大声叫道:“娘!娘,李枝枝这个死丫头把菜喂鸡啦!”
屋里头的脚步声大了,一个妇人快步出来,看见洒了一地的菜,表情顿时变得凶恶,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扫把狠抽了女孩儿几下,嘴里骂骂咧咧:“败家玩意儿!让你做点事情就想着偷懒,一天天光吃饭不干活!赶明儿把你卖了算了!”
“住手!”
萧晏万分惊怒,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可那扫把却穿过了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打在了小黎枝枝身上,女孩儿登时痛得哀叫起来,撒腿就跑,那妇人在后面使劲追赶,待见追不上,便又用扫把指着她:“你还敢跑?”
小黎枝枝听了,吓得又停在原地,那妇人用扫把狠抽了她几下,她紧紧咬着下唇,憋红了脸,那双漂亮干净的眼里噙着泪意,小声呜咽着,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萧晏看得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只恨自己不能将她护在怀中,由得这恶妇肆意作践,再看那对母子,只觉得万分恶心,果然是相由心生,那模样都如出一辙的丑陋猥獕,不堪入目,一看就是亲生的。
只有他的枝枝不是。
受了委屈,小黎枝枝也不敢声张,怕挨骂,只一个人跑到后山,蹲在草窝里呜呜地哭:“娘为什么总是冤枉我……”
萧晏蹲在她身边,压抑着心中的隐怒,道:“因为你是她偷来的。”
“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谁说的?”萧晏心疼得不行,哄道:“我就很喜欢你。”
他的目光温柔无比,定定地看着哭泣的小黎枝枝,哪怕她听不见,也还是继续道:“等你以后长大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姑姑,阿央,苏棠语,容妃,父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情愿:“还有苏清商和裴言川,虽然他们也不怎么样。”
“枝枝,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看着蹲在草窝里抹眼泪的小黎枝枝,萧晏的后槽牙都要被磨平了,恨不得把她抢过来抱走,离这腌臜地方远远的。
那小蠢物时常捉弄黎枝枝,害得她挨打,每每受了欺负,那恶妇也不分青红皂白,先是教训黎枝枝,轻则骂,重则动手打。
萧晏看在眼里,恨得心中,然而他无可奈何,只能在旁边诅咒那恶妇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过门槛的时候一跟斗磕死算了。
就这样,小黎枝枝渐渐长大了,模样也和萧晏记忆中的越来越相似,玉容花颜,漂亮得惊人,在这破落的四方农户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而她本该要在金堂玉殿里养着才对。
黎枝枝在这户李姓人家呆了近十五年,那对夫妇待她如奴婢一般,苛刻万分,黎枝枝还未及笄,他们便盘算着要把她嫁给早早丧妻的屠夫,因为他家境殷实,愿意给五两银子作为聘礼,最重要的是,他承诺将来李家儿子成亲的时候,会出力承办酒席。
哪怕知道后来黎枝枝会回京,萧晏心中也是焦灼万分,然而任是他想尽了种种办法,黎枝枝也看不见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夫妇为她商议亲事,种种令人心寒的言谈也并不避着她,而黎枝枝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
直到黎府派的人来了,道明来意,那对夫妇的态度从狡辩到惊慌,待黎府人给了银子,他们又兴高采烈起来,萧晏看见黎枝枝站在门边,未置一词,表情失落而惶然。
但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对养父母也没有多少埋怨,她像是终于明悟了,这许多年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为何父母待她这般苛刻,因为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原来如此,她坦然地接受了,便跟着黎府人去往京师,萧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浮现隐约的期待,倘若这一次,他和枝枝再见面,一定不会如当初那般,妄自揣测她,对她冷嘲热讽。
他要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许任何人再欺负。
可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意。
黎枝枝回黎府的第一天,就受到了委屈,黎夫人完全无视她,只一心照顾那个假冒货黎素晚,黎岑虽然接受了这个亲生女儿,但言谈神态之间总是流露出轻视,对乡下来的黎枝枝有些瞧不起,至于黎行知,更是令人恼火,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个假妹妹,对黎枝枝冷言冷语,不假辞色。
萧晏在旁边看得险些气炸了肺,哪怕之前在李家时,他都没有这么生气!
初回黎府时,黎枝枝什么都不懂,处处闹笑话,再加上黎家夫妇对她也不上心,那黎素晚更是可恶,当着人前,做出一番楚楚可怜的姿态,背着人却又对黎枝枝口出恶言,肆无忌惮地中伤贬低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萧晏怒火中烧,他平生头一次这样厌恶一个女人,但是想想黎黎素晚后来的下场,又勉强按下了怒意,再等一等,这女人后面终归是要死的,虽然死得有些太轻易了。
就这样,黎枝枝努力而笨拙地讨好着黎家的人,却并没有换来他们的喜欢,在一次又一次的冷待中,她眼中的期盼变成了失望,好在黎家总算做了一件人事,黎枝枝可以去明园读书了。
初入明园这一天,萧晏陪在黎枝枝身侧,看着少女面上露出的欣喜笑意,明眸中盛满了新奇,打量着学堂的大门,像山林间的小鹿,天真可爱,萧晏心中的郁气也渐渐消散,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接下来,枝枝就会遇到阿央,再遇到他,这次他一定会好好待她,不再说那些混账话……
萧晏与她并肩走在路上,入梦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哪怕黎枝枝看不见,他也仍旧陪伴在旁边,寸步不离。
可是很快,萧晏就发现了不对,黎枝枝并没有踏上那一条僻静的岔路,而是随着人群,往明德堂的方向而去。
萧晏愕然地停下步子,忍不住开口唤道:“枝枝,在这边!”
但是黎枝枝听不见他的声音,无论他如何急声呼唤,少女仍旧迈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她的背影纤细好看,像早春时节柔韧的柳枝,让人想伸手握住。
萧晏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倘若黎枝枝没有去那条岔路,那她这一次根本不会再遇见他。
他们将会错过长长的一辈子。
157
?
番外五
◇
◎姻缘线。◎
番外五
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人到七十古来稀,
于普通人而言,多者能活六七十年,可是对黎枝枝来说,
她只有短短的十七年。
她拼了命地学习进取,
琴棋书画,
样样都不肯落下,努力讨好着那些人,试图让自己被喜欢和接纳,
她的一辈子遭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和冷眼,陷害与嘲笑,声名狼藉,却并不肯自怨自艾,
像一朵小小的烛火,在风中左支右绌,却依然努力地散发光芒。
可终究是熄灭了。
萧晏看见了那个午后,黎枝枝被迫跪在烈日下,她努力地辩解着,却没有一个人信她,于是萧嫚用心险恶地提议,萧汶漫不经心地首肯,那些下人们便一拥而上,
如凶恶的野兽一般,七手八脚地将黎枝枝按入花池中,不顾她的挣扎和哀哭祈求。
那简直是一场残忍至极的虐杀。
那是他的枝枝,
他们怎能如此对她?!
萧晏眼眶通红,
目眦欲裂,
他冲上去想护住她,
怒吼着叱骂那些人,然而却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他的怒吼无人听闻,他的保护无济于事,他甚至不能将黎枝枝护在怀中。
最后。
萧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入水中,那双漂亮灵动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光泽,空洞地望过来,有那么一瞬间,萧晏以为她终于看见了自己,他跪在池边,急切地向她伸出手去。
然而少女却只是张了张口,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冉冉沉了下去,萧晏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拨开碧浪,飞快地朝她游过去。
明明是夏天,这池中的水却冷若寒冰,几乎要将他冻僵了,枝枝那么怕水,平日里连水都不敢靠近,她当时心里该多害怕啊?
萧晏心中怒火炽盛,恨意滔天,他一时觉得浑身冰冷,又一时热得像是连神魂都要烧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之中,直到耳边传来一个惊异的声音:“咦,历世之魂,怎会在此处?”
那声音模模糊糊:“嚯,还是紫微帝星……”
萧晏不知那人在说什么,只死死抓住手中的东西,那人便道:“这魂魄已留不住了,你还拉着它做什么呢?快快放手罢。”
不,不能放手,萧晏心想,一旦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竟是痴人!”
那声音又劝道:“你与她本就没有缘分,何必强求呢?”
萧晏不理他,心道,放你娘的屁!谁说没有缘分?我们成了亲,她是我的妻子,是我萧晏的人……
“你若非要强求,也不是没有办法。”
萧晏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茫茫的白,那声音似远似近,道:“你身负紫气,是帝王之相,取你此生气运,可以与她重修来世,但是你今生的下场则是粉身碎骨,不得善终,你可愿意?”
萧晏语气激动
:“我愿意!”
“她不曾见过你,你来世也不会再认得她,你也愿意?”
“求仙人相助。”
……
萧晏醒过来时,犹自觉得头晕目眩,还未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中醒过神来,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泛着微微的凉意。
女子疑惑的声音道:“没有发热啊,怎么还不醒?”
“主子,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女子略一犹豫,道:“去吧,这都睡了七八个时辰了,着实有些不对劲,宫里都派人来问了,请个太医来看看也好。”
萧晏伸手,握住了那纤细的手腕,黎枝枝惊讶地看着他,大松一口气:“你醒了啊,有没有不舒服?”
萧晏不语,只紧紧盯着她,目光贪恋地描绘着她的容貌五官,鲜活而生动,与他梦中那情形截然不同,黎枝枝见他有些古怪,正欲开口相询,却忽然被萧晏拉入了怀中,紧紧抱着,其用力之大,勒得她骨骼都有些发疼,像是恨不得要将她嵌入骨血中去。
“太子哥哥?”
萧晏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一言不发,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发抖,愣了一下,才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了?”
片刻后,萧晏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闷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黎枝枝忍不住失笑,故意调侃他:“什么噩梦,竟把太子哥哥吓成这样?”
“嗯,”萧晏竟然不反驳:“是很可怕的梦。”
他难得这般示弱,黎枝枝倒有些不忍心了,安慰道:“梦都是假的,不要怕。”
萧晏仍旧不肯放手,屋里的婢女都识趣地退下了,空气很是安静,傍晚的夕阳自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静谧美好。
两人互相抱着,相对而坐,黎枝枝只要稍稍一动,萧晏便又收紧些,直到最后,她有些无奈了,道:“太子哥哥,你抱得我有些痛。”
萧晏这才如梦初醒,放开了她,又低着头打量着她许久,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黎枝枝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泛起微红,有些惊异,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道:“怎么哭了?”
萧晏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紧了些许,黎枝枝忍不住追问道:“究竟是什么噩梦?”
萧晏微微侧过头,轻吻她的手心,轻声道:“我梦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顿住,喉结上下滑动,一时间竟不能成声,片刻后,他才用艰涩的声音问道:“枝枝,你为何会怕水?”
黎枝枝不防他说起这个,想了想,随意编了一个理由:“因为幼时落过水,故而总是有些怕。”
“几岁的时候?”
“七八岁吧,记不太清了,”黎枝枝随口道,又有些疑惑:“太子哥哥怎么会问起这个?”
萧晏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些许,霎时间,无数个细节从脑中飞快地闪过,令他心中发寒,倘若那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呢?
倘若……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呢?
“太子哥哥?”
萧晏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清澈漂亮的眸子,夕阳余晖落在她眼底,折射出明亮的微光,黎枝枝微微蹙起眉,有些不解地道:“你到底怎么了?”
她说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莫不是真的病了?”
萧晏摇头,仍旧定定地看着她,道:“枝枝,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明心意,让黎枝枝猝不及防,紧接着便红了耳根,萧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继续道:“姑姑喜欢你,阿央也喜欢你,枝枝,没有人不喜欢你。”
黎枝枝一时愣住,萧晏想了想,又道:“当然,谁也不如我的喜欢。”
……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衣,黎枝枝回了一趟公主府,陪长公主去慈恩寺上香,等下山时,已是晌午,母女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远山辽阔,碧空如洗,天边有数点飞鸟轻掠而过,长公主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去年这时候也是你陪我来的。”
黎枝枝笑了,道:“往后年年,我都陪着您。”
长公主却打趣道:“恐怕有些人舍不得呢。”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人抬头看去,却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男子身形颀长,身着玄衣,俊逸不凡,正是太子萧晏。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才半日不见,就眼巴巴地追过来了,生怕我把你拐走了似的。”
说话间,萧晏已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同长公主打招呼,道:“晚上宫中有宴,我来接枝枝回去。”
长公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无奈摆手道:“去吧去吧。”
萧晏便向黎枝枝伸出手来,掌心向上摊开,上面隐约有一条朱色的纹路,看着有些奇怪,像是用笔划上去的,又像是刺青。
黎枝枝好奇道:“这是什么?”
萧晏笑了一下,答道:“是姻缘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