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俗,不俗!”
众人也皆为临川王巧思咋舌,无不拱手称颂。
愿赌认罚,柳沉机二话不说,向贺兰决借了一匹快马,直奔小空山去。
席间诸人便又开始猜测,惊才绝艳的柳公子,该如何破临川王这道梅雪谷风的难题。
“这雪倒是好办,一执壶装来便了,可这风又该如何捕捉,难不成还要现缝个口袋?”
桓冲的办法乍一听起来煞有介事。
“粗粗粗!”贺兰决不等他说完,立即拆台,“你真是白在元京长了十几年!”
“你又有什么高见?”
“听闻元京有一煎茶法,以雪水煮梅,藏于冰室,仲夏时节取用,点于茶中,曰寒香引,虽耗资靡费,却为皇都中人竞相追捧。”贺兰决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到那花样百出的玩乐之法,颇有底气。
“你倒不粗,只在这中看不中用的事上精通。”
贺兰决拿胳膊肘撞他一下,凑上临川王跟前,微眯起眼,“小殿下,我说得对也不对?”
李彻端坐饮茶。
“这一解倒也切题,只是终究绕不开口腹之欲,恐怕柳公子不会如此作答。”
桓冲大笑。
“听见没有,说你酒囊饭袋呢!”
裴纵倒破有兴致仰坐在李彻身边,百看不厌端详着他的美人坯子,执酒笑问。
“殿下以为这一题,柳七当做何解?”
“这谜底嘛,还要等柳公子亲口分解,才不失礼数。”
他凭栏回首,灯火阑珊处,绝色容颜中光转影动,明暗交叠。
眼尾邪扫,倏然一声凤唳,藏笑如针。
“本王只断定,他归来时,定两手空空,袒衣疏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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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9
人间芳菲已尽。
山中梅雪依旧。
幽幽石径上,木屐芒鞋的青衣客,牵马执壶,戴月而来。
他衣袂掀飞的酒香,醺醉了凉风入夜。
小空山巅。
函中观内。
一灯,一树,一影。
庭中独坐的年轻修士,正入定掐指念诀,却被那时断时续的醉歌,搅碎了出尘绝世的清净,与稳若磐石的道心。
山风率先将那不速之客一身红尘醉场的残香,送入红尘之外的道场。
万方局。
端坐入定的道人吐纳归息。
临安青麦制曲,龙脑为君,松香为臣,山兰为佐,沉檀为辅。蒸之七七四十九日,一斗浊浆,只得半壶精酿。
万方际会,在此一局。
好饮这品酒的人。
大抵都与这世道斗得不甚痛快。
那酒客尚未走近。
那道人便已将他剖明白了。
竹折雪落。
柳沉机挽衣叩门。
他不应。
柳沉机扒上墙头,一条腿折膝在身前,一条腿垂在墙檐下。
浪荡一笑。
“小道,我执仗叩门,为何充耳不闻?”
端坐的背影无动于衷,冷声答。
“方外人只闻方外声。”
“那你怎又听得我说话?”柳沉机跳下墙头,掸了掸袖上雪尘,无理狡三分地玩赖,“我可是一介凡夫俗子,离方外远着呢。”
那道袍玉冠的修士又一捋手中拂尘。
“红尘事只当红尘了。”
“啧,连轰我出去也说得如此高深。”
柳沉机在脂粉堆里打滚惯了,一时只觉得他这清心寡欲的出家人有趣,便横跨几步走到他面前,也不拘礼数,直蹲身打趣道,“我看你是经书读多了,说话也作难,这轰人出去嘛,明明就有个最省事的说法,想不想学?”
修士阖目端坐,不为所动。
柳沉机倾身贴在他耳边,悄声调笑,“就一个字,滚。”
那明明粗鄙的字眼尾音缭绕,如同一支曲调。
一呼一吸间。
鼻息中酒气热气,龙脑的清沁冷香,与浊浊然人间尘氛,都一股脑搔在他耳侧。
如同妖魅的咒文。
盘腿打坐的小道人终于睁开眼,怒目而视,但依旧缄口不言。
“喏,是你自己不肯说的啊,”柳沉机甩手耸肩,屁股一沉,也学他的模样盘腿坐了下去,无赖道,“你不说,我便不滚了。”
月色沾衣。
他扬起脖颈,舔去执壶中最后一滴玉液。
琥珀含光,薄幸唇上。
风流销骨的皮相。
是世人口中那“留得人间尽沉醉”的柳七公子不假了。
一别经年。
才名日盛的柳沉机,并未认出昔年宫宴上那个与他斗诗落败的少年人。
似乎世间种种。
只有狠狠杀他一局,令他不得翻身的人,才配柳郎记在心上。
“为何而来。”
“输了酒令。”
“何以为罚。”
“罚我到你这函中观来,折一枝梅上雪,掬一杯谷间风。”
听到此处,那道子才似乎终于来了兴致。
他恹恹一抬眼。
连眉心那颗朱砂痣,都被一双了无挂碍的眸子衬得冷了几分。
连见惯世间倾城色的柳沉机,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知公子,如何寻此二物?”
他声若琢玉。
听得柳沉机一身酒热,骨湛神寒。
相形之下,竟仿佛山窗静夜,寂寂霜雪,都被衬得俗不可耐。
于是得寸进尺,朝他凑得更近。
“不必寻,坐等便是。”
他说着,伸展开折膝而坐的双腿,在身后靠山石上屈肘一枕,挑了个分外舒适的姿势,赏鉴佳人。
“等?”
“再有一刻,便是子时。”
“又如何?”
“明日是春分,子时一过,冬去春来,万物并作。”
他困惑转头。
皎皎清辉下,眉若孤旷远山,目似疏淡寒云。
风一动。
暗香疏影,梅雪孤节。
都系他一身。
看得柳沉机心荡神怡,真个是惊为天人。
“宋人咏春,曾有诗云,‘雪向梅边尽’,子时已过便是春,春至而雪尽,届时我两手空空,自可交差。”
“那谷间风?”
“这诗的前一句,又是什么?”
“谷风吹我户,襟抱豁然开。”经此一问,他兀自念道,似有所悟。
一回头,却见那浪荡子已然开始宽衣解带。
他的清静戒也破了。
柳沉机解罢襟袍,又反手顺走了那道人茶炉下一只木盏。
“这只空杯,暂借我一用。”
月出空山,寒鸦惊藏。
那青衣的醉客说罢又跳上墙头,襟抱疏敞,踏雪而去。
“改日奉还,可一定要为我开门啊!”
不久。
一品楼上的宾客远远望见一人,果如临川王所言,两手空空,袒衣宽袍,神思荡漾下得山来。
直问他。
“柳郎,雪在何处?”
“雪向梅边尽,遇春,化了。”
“风又在何处?”
他举起手中空杯,高声笑道。
“谷风浩渺,在我襟怀,诸君能饮几杯,来掬几杯便了!”
三月前。
正月初一,祭祖大礼。
千乘万骑,金舆华盖,汇聚太白山下千秋塔前。
即便广陵王这样的方外之人,一样不免为帝王家世所累。
满目锦衣玉带中,他一人峨冠素袍,出尘独立。
“瞧什么呢?”
他拢起手中拂尘,缓步走到那个正全神贯注蹲在廊下逗蚂蚁的孩子身后,问道。
“蚁穴。”
那孩子头也不回,似是贪玩。
“有甚好瞧?”
“岂不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笑。
全无修行之人的仙风道骨,一派恶世浮沉的险峻毒辣。
额间殷殷沁血。
李彻一贯爱说他这三哥。
眉心一点朱砂痣,胜似一颗鹤顶红。
“大劫将至。”
远远望着纪王赫赫扬扬的依仗,扈从如云的盛景,他没来由地这样念道。
瞧不出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念罢又朝那依旧心不在焉,廊下嬉闹的孩子问。
“我避山中,素不与人往来,你若差人互通有无,恐逃不过圣人耳目。”
“三哥放心,你既大隐于市,我自然也有法子偷天换日。”
李彻晏坐在雕栏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腿,天真无邪的姿态。
“便众目睽睽之下,也能将消息送到函中观去。”
他倒似乎对这幼弟的本事并不怀疑。
“来日行事,何以为期?”
惊鸟离枝,吹落一簇雪泥。
他翻开手掌。
看那冰屑在肌肤之温中毁于无形。
“便以残雪尽时为期,如何?”
他说罢一脚踏在方才游戏了许久的土穴上。
仿佛世间造物,人心鬼蜮,皆是可随手拨弄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