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别瞧,仔细长针眼!”
李彻侧坐在裴纵怀中吃了酪,瞧了杂耍影戏,又缠着他要去百市门看九州奇货。
左右离日入摆宴还有些时候,裴纵便依他玩个尽兴。
贺兰决深谙此道,于是自告奋勇引路。
一路上李彻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容哥哥你瞧,这是安息银雀翎,买几支给你做箭尾好不好?”
“这金桃甜的很,你尝尝。”
“这香饵捏得漂亮,带一盒回去给太婆婆作寿礼如何?”
终于,李彻走到一间香料铺中,对那捏成梨花状的香饵赞不绝口。
贺兰决才刚一只脚迈入门中,脸色却登时阴沉下来。
“有何不妥?”
桓冲率先注意到他的异样,走上前去询问。
贺兰决不答,在那铺中似有所循地踱了两步,偏头一嗅,眉头又锁紧了几分。
裴纵也回头看了过来,不明所以。
“店家,可有什么压箱底的好货,不舍得摆出来罢?”
贺兰决突然回身,朝那乌木大案后的掌柜走去,转着掌中金丸,纨绔一笑。
“这位贵客,一分价钱一分货,不知公子可是有缘人?”
掌柜闻言,依旧谨慎,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一只,递在柜台上。
贺兰决也伸出一只手去,与他交握后,藏在那奇长无比的袖中,翻来覆去地不知转了些什么。
良久。
二人各自抽回手来。
那店家从柜台后起身相迎,撩开身侧的垂帘,低声唱请。
桓冲回头瞧了裴纵一眼,后者朝他点点头,桓冲于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二人相继走出。
脸色却都一般凝重。
看了一眼身侧依旧专心致志在各色香包里挑花了眼的李彻,裴纵上前两步。
“何事?”
“降神香,”贺兰决从袖中抽出一支被捏成了牛角状的香塔,只露出一尖,又旋即缩了回去,对裴纵道,“这货店在盗卖降神香。”
裴纵大惊。
为免人猜疑,几人上马走远,等南市的锣鼓嘈杂都淡了,才出声交谈。
大央南疆,有一邻国,曰扶南国。
国有奇木,坚若金石,浸于水中亦万年不腐,竟还流脂生香,因而举国上下,视为神木,只做修造庙宇用,不肯轻易售卖。
“大央有高僧云游至此,称神木为梁,所建之庙,万年不倒,神木流脂,所成之香,寿数永延,遂以万年木呼之。”
“太祖皇帝命人出使扶南,岁以万石精粟换之,开辟了一条“神木道”,每年只得几船,专做太白山修陵之用。”
“神木道是一条水道,万年木被船拖于水中,一路经运河进京。”
“上岸阴干后,香脂四溢,便会被禁中所派匠人精心采去,制成御用的降神香。”
到底是手掌九国商道的贺兰世家,贺兰决平素纨绔,言及此事却一本正经。
桓冲听罢便问,“如此说来,这降神香只该禁中才有,怎会流于南市?”
“所以才叫盗卖!”
“莫不是你闻错了?或是有胡商从扶南国采买得来,也未可知?”
“扶南之民,以大傩巫教为国教。那木脂在大傩教众心中乃圣物,是神泪所化,绝不可出卖。”
“至于外邦所采,离了扶南国境,没了神灵庇佑,在他们眼中都是赝品,自然不必计较。”
“从前也常有西域胡商,买通边民,盗伐万年木者,将之沉于水中,不日采香一次,可反复施用几年,再做降神香售卖,可谓一本万利。”
“你方才不是还说那神木万年不朽?怎又只够施用几年?”
“哎呀,你可真是个驴脑袋!”贺兰决说着急了,几乎恨不得从马背上跳起来敲打他,“这木材万年不朽,正是因为木身中一层厚脂。经一道水路,采去一层,自然并无大碍,可反复刮取,沉水暴晒,将那木脂压榨干净,这神木与寻常木材又有什么分别!”
“那西域胡商所制的降神香呢?”
贺兰决又摇了摇头,“从前在银城,我跟随兄长巡市时,也闻过不少胡商盗木所制的降神香,可那一看就是几番收采的下品,与宫中御用的头采香天壤之别。”
他说着掏出袖中那枚牛角状的香塔,抬手放在日光下一晃,道,“尤其是这香身上,一层琉璃壳,置于火中则为金,沉于水底则为银,正是被元京贵族竞相追捧为神物的关窍所在。”
“这香若真是从大央的‘神木道’中来,那岂不是说,有人在拿修皇陵的栋梁发财?”桓冲抬手揉了揉凉丝丝的后脖颈子,叹道,“什么人有这胆量?”
“近几年修陵一事,都为纪王主持。”
听贺兰决一一将头绪理清,裴纵才最终一锤定音道。
“若真是他盗卖天子寿材,在关乎大央国祚的万年福地里动手脚,那这可就不是桩一府三司能管得了的公案了。”
裴纵说罢敛眸一哂。
斜眉横扫,如同归剑入鞘的兵刃。
“我们便帮他添把火,也无妨。”
贺兰与桓冲二人也当即意会,相视一笑。
暮色合,华灯上。
那不知何时便懒靠在裴纵怀中打盹儿的临川王,才终于揉了揉眼,含混不清问。
“容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吃一品楼的醉虾呀?”
三人长笑,引鞭而去。
那元京的膏粱年少,才闲游中摆布下一场杀局,又高歌纵马去奔赴一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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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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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8
这一夜灯楼彩树驱尽了元京月色。
暮鼓三巡。
狂欢的人群涌入街头。
一品楼外高台上。
衣冠倾覆,觥筹交错。
侍宴的乐师见代北世家的两位公子皆列席间,便应景地奏起了《天马入阵曲》。
闻听乡音。
方才还不胜酒力,高卧台前的贺兰决登时站了起来。
抛掷手中玛瑙樽。
将金丝繁缧的锦袍脱去一袖,掖在腰间,摘去头顶束发的金冠,摇摇晃晃闯入舞阵中,击节踏乐,相和而歌。
没了那只金冠的束缚,贺兰决两鬓的发辫都垂散下来,攒着银丝金线,青石蜜蜡,与横在眉心的裘绒抹额,闪转腾挪间辉映,羯鼓胡笳,弦音如吼,依稀仿佛真有一位代北武士踏歌而来。
桓冲隐有醉态,却还端得住世家公子的气派,见贺兰决冲入阵中,以舞作武,便将杯中金露烧换作将军醉,取剑浇酒,弹铗为引。
柳沉机凭栏独坐。
青衣疏带,靴落簪垂,玉山崩颓。
执杯对月。
一阕词,佐一盏酒。
等身后杯倾壶空,满堂惊瞠,他的词依旧叠章累句,如川入海。
此时,席间有客,醉步上前。
按住柳沉机手中一只白玉杯,佯怒道。
“快,快把这酒棍的杯盏夺了,再任他如此狂饮下去,千古文章,绝妙好句,恐怕都要被柳七作完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笑称是。
后传诗云。
“笑劝柳郎停杯盏,千古文章馈后年。”
即出此典。
月上中天。
一品楼上,鼓舞弹铗,倾杯作赋。
风流的尽风流,酩酊的长酩酊。
只剩裴容与,在这元京城最风雅的人间乐场中央,却做着件最不怎么风雅的事。
给临川王剥虾壳。
柳沉机远远瞧了一眼,嗤之以鼻,口中却道。
“我是假逍遥,他是真风流。”
裴纵毫不理会。
专心致志将新剥出的粉白虾肉蘸了姜醋,夹入美人口中。
一脸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容哥哥,苦饮无趣,不如行令?”
李彻张口托腮,含住裴纵悉心递来的美味,闭口咀嚼时却急了几分,嘬住箸尖,发出一声轻响。于是边忙着将白玉团似的一对腮帮子鼓来鼓去,边弯起凤眼狭尾讨好一笑。
莫说他此刻只想讨一口醉虾来吃。
他便是同那妖妃妲己一般,同裴纵讨他的心肝下酒,恐怕也一样能得偿所愿。
裴纵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状地乱点头。
满座衣冠也纷纷响应。
虽说李彻年纪最幼,却独自高坐于首席,今日赴宴者不乏王孙公侯,却只有他一个从一品郡王,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万人之上。
宴饮过半,众宾客醉意阑珊。
李彻的提议应景得宜,也更有一分君臣之别的威仪在,无敢不从。
三巡酒过,众人围坐一席。
行传花令。
按理说,才高八斗的柳沉机是绝不可能在行酒令时马失前蹄的,偏偏花传到李彻手中,他故意使了个坏,见身边的柳公子已经酩酊酣睡,等鼓声落前,才将花令塞进他手中。
众人敛声屏气。
催他行令的唱数悄声数到十。
柳沉机依旧鼾声如雷。
众人哄堂大笑,更有甚者干脆手舞足蹈起来。
贺兰决将葡萄酒斟满了手中那只嵌金的夜光杯,笑道,“今后你我也算有大话可讲了,想某年某日那春宴上,与柳七行令,他竟输我一局!”
桓冲好心将他摇醒,递了一碗风露茶去,也笑着揶揄,“快醒醒罢,你再睡,十几年的才名都快教人诓没了!”
“怎的是我诓他,愿赌服输不是?”
柳沉机这才悠悠转醒。
扶额坐起,攀在案上,踢歪了身下的坐席,几番挣扎,醉得眼还没睁开,舌头也没捋直,却究竟也没忘了行令作诗的大事。
长袖一挥,煞有介事问道。
“什么韵?”
满堂笑作一团。
裴纵揽过他的肩,笑着将人摇了几摇,好容易端起脸故作一本正经道。
“兄弟,行令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啊,来,这篇揭过去,你可以直接领罚了……”
裴纵提着他的袖子一展一挥,做翻页状,而后将花签筒中的罚令,义正言辞塞进他手中。
末了还是没忍住,撇过头拭去笑出的眼泪。
“哈哈哈哈!”
贺兰决倒在桓冲身上捶胸顿足。
恐怕没有临川王此番使诈,这辈子谁也别想见他柳沉机在行令上受罚。
这百年奇观,自然不能错过。
一时间,席上众人都在如何给柳公子出罚题上绞尽脑汁,四处拱火。
“这寻常作诗行韵再刁钻,恐怕也难不住柳公子。”
“那便以物作罚,罚这一席酒如何?”
“柳七嗜酒如命,你这是罚他还是赏他?”
“以物作罚,倒不失风雅,以我之见,不如罚他去摘那上官三娘的石榴簪!”
“有情致,有情致!”
“哎,诸位有所不知,长乐坊的上官三娘虽难得一见,但与柳七早有词曲往来,赐他一支簪花解围,恐怕不难。”
众人集思广益时,似乎终于吃饱了珍馐佳肴的临川王,这才徐徐开口了。
“本王有一题,既不失雅趣,又可难他一难。”
众人闻言,皆垂首唱喏。
“谨听殿下。”
“一品楼后小空山上,就是我三皇兄修道的函中观,最为避世清幽,凡尘俗士,一概不予结交。”
临川王抖擞衣袍站起身,踱步到柳沉机跟前。
“既然,以物作罚,自不可罚俗物。”
他说着,故作苦思状,狡黠一笑。
“不如,就罚你到函中观去,折一枝梅上雪,掬一杯谷间风,可好?”
柳沉机闻言,丝毫不以为这是他故意刁难,竟头一个抚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