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缘四周的风毛随着他的脚步漾开,粼粼如水。
迷蒙灯火下那张云裘映衬的脸。
真仿佛什么禁书中才写的,勾魂摄魄的妖物。
果然是图他个长得美啊。
裴纵心中这样感慨。
手里却稳稳地把人接住,朝他鼻头上一揪,笑道。
“得亏是我今儿贪睡没用早饭,要不然甭管吃的是什么,也都在路上交代了。你再这么折腾我,就把你扔血麒麟背上玩去!”
“我怕容哥哥冷嘛!”李彻撅嘴撒娇。
“这倒是不冷了,就是有点儿晕。”
他于是狡黠一笑,“那定是没吃早饭的缘故!”
裴纵也报复地抬起手,将他斗篷后暖帽向下扯了扯,“反正都不怨你!”
“照例皇子们是下了学才能用膳的,容哥哥若饿了,”李彻顾左右而言他,说着悄悄把手拢在唇上,挤眉弄眼地同裴纵咬耳朵,“我书匣子里藏了不少果子。”
一大一小说笑着走进昭文馆暖阁,满屋子等先生来点卯的皇子皇孙们,都明目张胆地摆开了食盒茶水充作早膳。
两个内侍刚掀开了侧殿的帘子,香炉炭火混杂着各色精致糕点的气味就冲了出来,知道的这是昭文馆,不知道的说这是一品楼也有人信。
李彻扯着裴纵的手往暖榻上坐下,立即招呼身后的内侍,将那只螺钿朱漆嵌着杏坛讲学图的七宝格打开,依次摆出金丝芙蓉酥,翡翠茯苓糕,藕沙白玉垒……许多单听名字就让裴纵头大的点心,一一耐心赞赏。
“但我最爱吃的……还是这个。”李彻说罢,又小心翼翼亲手从书匣下层拿出一块青瓷墨盒,献宝似地摆在裴纵面前。
裴纵揭开那墨盒的盖子,原本该盛放墨汁的器具,赫然被李彻变作一只果盘,装满了蜜意熏人的果脯。
“青玉髓?”裴纵一喜。
青玉髓是吴郡特有的蜜饯制法,当取吴郡翠微湖畔的青梅,吴郡碧遥山上的泉水,赶在梅雨时节前,三蒸三晒,浸于春日新采的青梅花蜜中。若制得好,封于罐中,可取食一年,而滋味无异。
翠微湖畔的青梅树统共就那几百株,万中取一的青梅花蜜就更为难得,每年出产的青玉髓不是入宫进贡,就是流于京中豪富的餐桌,作标榜身家之用。
裴纵的母亲出身吴郡顾氏,江南高门,远嫁代北时,十里红妆,王侯侧目。
但贴身那只百宝箱里封着的,不是田产地契,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罐青梅。
听父亲说,大婚那一年母亲的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三个月。
父亲率众在代北最南端的银城迎亲。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都灰头土脸。
父亲急吼吼地掀开了母亲的车帷,见那传说中的吴郡第一才女正踞坐当中,抱着一罐梅实吐核,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
干脆憨憨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母亲便隔着纱帘,将手中丝帕里包得严严实实,那仅剩的一颗青梅,塞进了父亲手中。
父亲刚咬了一口。
酸得浑身抖了三抖,连座下的战马都惊了。
惹得身后众将笑作一团。
从此一缕江南梅子香飘到了塞北草原,馥郁经年。
裴纵出生那年,母亲种在府中的青梅树开了花。
代北风沙中。
独占风流。
自那以后,裴二公子年年吃得到吴郡才女亲手酿制的青玉髓。
十四年间,裴公府中的青梅树荫荫如盖,郁郁如林。
算起来,从奉诏入京起,他也有三年没尝过这一品旧时风味了。
“哪来的?”
“太婆婆赏我的。”李彻托着小脸凑在裴纵跟前,还不停地扬着下巴催他快吃,“去年赶上涝灾,宫中供奉的统共就这几斛,太婆婆单得了一斛,她老人家怕倒牙,就全送来给我了。”
裴纵笑他,“你把这书箱活使成了一只格子盘,还好意思在外头雕孔圣人呢?”
李彻面不改色狡辩,“这也算‘书中自有千钟粟’不是?”
裴纵见这傻小子为了哄自己高兴,堂堂郡王之尊还挖空心思打听来了他口味喜好,一时间心中又添了些不忍。
这是瞧了多少眼色,受了多少委屈,才教一个孩子长出的心思。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将那几枚蜜饯夹入口中,不吝溢美。
“我当是谁这么寒酸,去年的陈品也拿出来现眼?”
九皇孙李衍,纪王独子,为人骄狂,合宫上下都为临川王受宠不敢怠慢,只有他仗着自己的身份,隔三差五总爱找李彻的麻烦。
话音未落,侧殿中鸦雀无声。
一众早就看不惯李彻独得天子青眼的皇孙们,都斜起眼珠瞧这场好戏。
“吴郡的贡船到京,最快也在五月。”李彻不慌也不恼,还老老实实地跟人讲道理,“今年的新品尚未送入宫中,自然只有陈品。”
“哼,井底之蛙!”李衍说着,用手中象牙箸夹起一片果脯,嫌恶地瞥了一眼,又轻蔑地掷在地上,嚣张讥嘲道,“像你这种只能在上阳宫中等着分贡品的人,自然要到五月才吃得,我纪王府的青玉髓嘛,七日前便到了。”
“空口无凭,”李彻也气鼓鼓地在暖榻上站了起来,拉开架势反驳道,“我怎知你不是在说大话?”
“哼,等着,明日便教你心服口服!”
这时内监传话来,先生已至正殿。
一时间在暖阁中摆流水席的皇孙们作鸟兽散,吃罢千钟粟,读圣贤书去了。
翌日。
那李衍果然带来了一盅今年新酿的青玉髓。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大出风头。
“怎样,服不服?”
李彻似乎还有些抹不开面子,嘴硬道,“运河上最快也只能赶早两日,你这青玉髓来得比宫中贡船都快,莫非飞来的不成?”
“走水路自然赶不快,”李衍觉得自己终于压了李彻一头,于是眉飞色舞道,“这东西是我纪王府命人走官道,用驿马送来的。”
“怎么个送法?”这一群皇孙中也大有好事者,撺掇着问道。
“用专送战报的驿马,上贴着八百里加急的封文,从吴郡入京七百座站,站站有新马接续,昼夜不息,送到纪王府中,刚好赶早七日。”
李衍洋洋得意说罢一回头,满殿中人已经跪了一地。
天子不知何时立于昭文馆外,好奇询问。
“九郎,回去问问你父王,纪王府中还有什么上阳宫没有的东西,好拿来让朕也沾沾光啊?”
圣人雄猜,亲王可私拟公文,差遣官驿车马实非小事。
为这一盘青玉髓,不知前朝要生出多少波澜。
裴纵不信天子恰在此时起兴来昭文馆视察是巧合。
下学途中他几次瞧着李彻一路嬉戏的背影,又几次未能开口。
回到鸣銮殿。
他连声吩咐宫人去准备容哥哥最爱吃的炙羊肉。
膳房将早已搭设停当的烤架在鸣銮殿外的亭榭里竖了起来,花丛春水中,一股不谙风雅,焚琴煮鹤的味道。
不一会儿肉香四溢。
连周遭满眼的姹紫嫣红都仿佛相形见绌。
临川王摒退四周。
没来由挺直了腰杆。
突然在裴纵面前少有的一副小大人状,义正言辞道。
“容哥哥,往后我们便要长相厮守了,须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才行。”
“噗!”
裴纵将一壶酒温在炉上,刚来得及举杯入口,便便宜了一地青砖。
他呛得好险没把肺叶子都咳出来,良久,抚心定神道。
“你都哪儿学来的虎狼之词?”
“戏文里都这样说的。”
“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拿来浑说!”
“我知道呀,就是要两个人在一处,长长久久的……从前鸣銮殿只有我一个,如今容哥哥来了,自然是要同容哥哥长相厮守的。”
“你往后少在书匣子里藏点心,好生听讲!”
“容哥哥不愿与我长相厮守吗?”
“戏文也少看!”
李彻听罢撇起嘴,还颇有些委屈。
裴纵往他碟子里削了一块炙肉,认命扶额。
罢了罢了。
就只合是当年那句祸国殃民的判语,他临川王应得不亏罢。
无论这小子怎么折腾。
只要朝自己眨巴眨巴眼睛,扮个可怜。
裴纵登时都只剩些无道昏君的心思。
X
小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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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
月朔。
是大央七十二州进京入贡的吉日。
天下奇货汇集元京,除典选入宫者,皆在南市售卖,这一日城中不设宵禁,是除上元节外,京都最热闹的时候。
如此盛事,自然少不了以荒惰贪玩闻名朝野的临川王。
他数日前便缠着裴纵,央他带自己一同出宫。
好歹是元京城中长大的正经京兆人氏,却除了上阳宫与繁山猎场,连四大市与三十六坊的门朝哪开都不晓得。
尤其点名请贺兰决作陪。
说贺兰氏执掌代北九国商道,常与行商坐贾打交道,一定比元京城中的贵公子识货,须得请他帮自己挑些好玩意儿,待今年太后千秋节时预备了当寿礼。
裴纵哪扛得住他三天两头的撒娇卖乖。
干脆在一品楼订了几桌席,把这些年元京三五好友都请来独乐不如众乐。
时近正午。
韶光烂漫。
李彻不愿乘车,与裴纵一道骑在马上。
正侧仰在他怀中,头晕目眩地看满天彩楼灯帐,酒旗招摇。
这是他从未见过元京的模样。
即便每年上元灯会时与民同乐,也只能跟在圣人身边,在太平楼前遥遥一望。他被几个内侍簇拥在原本已水泄不通的人群之间,除了银花火树的残影,什么也瞧不见。
南市口先是些小食铺子,各国的客商入市前,都在此盛几碗油果子充饥。
不一会儿,叮咚作响的驼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座上裹绸穿锦的胡商,捋着油光水滑的弯须穿行期间。
再往里走,食坊,酒肆,各色走街串巷的货郎,烟火气卷着叫卖声嘈杂喧天。
一会儿卖胡饼的作坊里,木锤声盖过了彩楼上的花鼓,一会儿胡姬手里的反弹琵琶,遮住了乐坊娘子的曼妙歌喉。
打马沽酒的羽林郎一步虚晃,撞翻了姑娘卖簪花的竹篮。
极噪过后是极静。
南市后街不比前街那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景致,鳞次栉比的高楼广户,豪奢门楣,不是百年老店的招牌立在当中,就是御用供奉的金漆朱笔可圈可点。盈门贵客,不是王孙公卿,就是女官贵妇。没有一架三马并驾,六角金铃的豪车停在外头,连登门作客都显得低人一等。就连宫中的贵人,也时常派人光顾。
“这血麒麟今日倒是好脾气,从前我近身三步,他那蹄子便蹬过来了,对小殿下却不认生。”贺兰决瞧着裴纵胯下今日异常乖顺的坐骑,啧啧称奇。
裴纵还未答话,桓冲便立即在二人身后嘲笑道,“马通人性,可见连畜牲也瞧得出,你不是什么好货!”
贺兰决抬脚去踹他,桓冲一夹马腹便躲了,二人吵吵嚷嚷地并驾走远。
李彻到底孩子心性,一路东瞧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裴纵把马停在一座冰酪摊子前,扔下一颗金瓜子,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食客的虎视眈眈下明目张胆插了队。
那摆摊的妇人连忙将金瓜子掖在腰间,喜滋滋打开冰盏,端出一只贴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碗,盛一勺红如胭脂的樱桃脯,浇上白如羊脂的酥奶酪,再淋几滴琥珀色的甘蔗浆。
裴纵在马上侧身接过,反手递给怀里那眼珠子都快转到人家碗里去,却还故作君子风度的临川王。
“尝尝,樱桃酪,眼下元京最时兴的小食。”
话音未落,身后一青衣倒骑驴的浪荡子悠游路过,从裴纵手捧的琉璃碗中摘了两只樱桃,嬉笑入口。
“含笑试弹红蕊调,君王宣赐酪樱桃。”
柳沉机说罢把樱桃核吐出来,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玛瑙色糖浆。
“裴伯爷这是把殿下比宫人,还是拿自己比君王啊?啧,大不敬!”
裴纵横了他一眼,把樱桃酪塞进李彻手中,金鞭轻掸马尾,扬长而去。
“休理他,矫情!”
柳沉机刚想追,没几步却闯进了长乐坊摆在南市的花楼中去。
轻歌曼舞,红袖招摇。
眨眼间青衣花下客被粉黛女裙钗团团围住,一笔一笔地细算往日风流债。
“七公子,你新作的那首《宴山亭》已谱好了,多早晚来,我姊妹几个也好唱与你听?”
“公子,你应了赠我那支《眼儿媚》可填好了没有?”
“柳郎,前儿摘走了玉檀妹子的头钗,何时来与她赎身便了?”
柳沉机偏头饮尽那蔻丹柔荑捧上前来的一尊玛瑙甜酒,提起手中仅剩的最后一颗樱桃,点进女子的绛唇中,笑吟道。
“何物比春风,歌唇一点红。”
一时间柳浪闻莺,花枝乱颤。
裴纵在马背上嗤之以鼻。
一边撩起腰间的汗巾给李彻擦嘴角,一边捂着他的眼睛笑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