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捧着那枚狼牙雕饰的掌心又端平几分,露出孩童才有的新奇。
“这么厉害!麒麟驹会飞吗?”
“当然。”
“那……容哥哥也会飞吗?”
“你当我也是马啊?”
裴纵说着,伸手去挠他的痒。
两人在芦花深处倒作一团。
惊起几只白鹭。
闹了一阵。
李彻那两口玫瑰浆的醉意退去,开始犯困。
太液池对岸灯火阑珊,笙箫疏散。
裴纵解下带钩上悬着那只巴掌长的骨筚篥,把李彻浅浅一梦,吹得天苍野茫,瀚海阑干。
“容哥哥,你答应做我的侍读好不好?”
似梦似醒时。
李彻摸索着伸手攥住裴纵腰间的蹀躞带。
金雕玉砌的麒麟扣,将他掌心硌出檩檩红痕。
“鸣銮殿太大了。”
“我怕冷。”
一曲终。
筚篥中的大漠西沙与风吹草低都远了。
只剩上阳宫金碧辉煌的高墙,在夜色中巍峨不动。
裴纵望着自己膝上梦呓的孩子。
兀自短叹。
“凤奴,我今日应了你,往后这匹麒麟驹,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怀远坊。
长衢伯府。
“二哥,莫非你还真要去给那临川王做侍读不成?”
入宫的圣旨一下,桓、柳与贺兰几人便纷纷向伯爵府投拜帖,少年意气,一副欲行大事的姿态。
适逢当日长衢伯从北境带来的西域宝马产崽,元京中人以赛马为乐,由来已久,今日以选看良种为由行乐摆宴,也不怕落什么结党的话柄。
酒酣耳热之际,贺兰决头一个拍案而起。
“咱们自小在塞外野惯了的人,被圈在这屁大的元京城里荒唐玩乐也便罢了,左右我只会玩乐。可裴二哥马上安天下的人品,竟要入宫去应那伺候人的差事!真当咱们代北是好欺负的!”
桓冲到底禁军统帅之子,自幼耳濡目染,对天家事处处谨慎,怕他祸从口出,于是好意提醒。
“倒也不至于伺候,与皇室一道入昭文馆听学,也是圣人的恩宠。”
贺兰决从小到大在银城他兄长的护佑下,不说为祸一方,好歹是土皇帝一般的长大。才到元京,处处受制,此时一腔憋闷正愁无人承当,岂会领桓冲的情?
“太后她老人家,正为这拉拢裴氏的大好时机偷着乐呢吧?”于是也不知是不是酒壮怂人胆,他闻言立即嚣张刻薄道,“你主家攀上贵人了,你不去临川王那里道喜,又来这里起什么哄?”
“住口!”
他这话若传入台谏,怕是欺君罔上的罪名都有了,裴纵也连忙出声喝止。
“宗族血脉非我所选,裴兄入宫一事,太后与家父如何筹谋不得而知,但冲问心无愧。”
“若盈,你我君子之交,不必如此。”裴纵起身朝桓冲一礼,“这小混球醉糊涂了,莫与他计较。”
贺兰决似乎也自觉失言,虚张声势提起酒壶,晃了两步,往园中看马崽子去了。
“我不是来劝你的。”
这时,始终侧坐在廊下的柳沉机才终于开口道。
“我是来问你的。”
似乎连池头那棵春树,也偏爱柳郎风姿。
他一动不动疏枝下自饮自酌。
不多时落花如雪,染了满袖。
他说着,随手一扬,芬芳飘洒,坠在鱼池中,引得一阵乱尾翻波。
“裴容与,你醉夜抚剑,梦中吹角的意气,仍在否?”
柳沉机起身阔步,青衣长袂,在他案前一荡。
灯捻一震。
那光火也随之抖擞。
裴纵执一枚银盅,灯下细看。
竟看得那眼中尽是寒芒凛冽的杀机。
“国朝历来忌惮武臣,你装聋作哑在元京挨几年便罢了,如今搅进大位之争,无论将来谁输谁赢,哪个天子会再容一个皇子幕僚回边境掌兵?”
“你的关外酒,代北风,一生襟抱,从此都不要了?”
“容与,沉机此言在理。”
或许多少也算半个行伍之人,柳沉机的话,让桓冲也对裴纵生出些心有戚戚之感。
于是也甘冒大不韪劝道。
“这伴读的武将究竟是何运数,当年定王旧事,你最该知道的。”
裴纵自然知道。
靖国公温绍,幼时就是四皇子定王的伴读。
自弘悼太子薨逝后,在西境屡立战功的定王,是彼时大央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一年裴纵尚未出生。
高陵温氏所守百牢关外,沙州义城君兴兵作乱。
不知为何,仅在数百里外练兵的定王,从始至终竟未接到一字求援。
待月余后一支过路的商队传来消息,定王率军赶到时。
百牢关已是一座死城。
承庆五年除夕夜。
温氏一门儿郎,孤城死守百余日,尽殉国难。
至交惨死,定王盛怒之下,挥兵西进。
沙州三镇,屠城十日。
一时西域各国人人自危。
定王私自调兵,已犯为君大忌,朝中众臣又恐经营多年的西域商道付诸东流,纷纷奏请严惩。
于是,正月刚过。
天子一道圣旨,赐了自己的四皇子一杯金屑酒。
那刚报了大仇又作了大孽的定王殿下,最后一次违逆君王。
他扬了那杯飨皇族以体面的鸩酒。
拔出温绍敌血染红的佩剑。
在那座失而复得,得且又失的城池上。
挥剑自刎。
裴纵久久不语。
如柳沉机所言,为裴氏一族计,为平生志向计,他也该装聋作哑,把元京这朝政党争都躲得远远的。
可他脑中李彻那傻小子死死揪住自己衣带,一声叠一声唤容哥哥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从前只知道元京险恶,连日来所历种种,都教裴纵觉得仿佛自己一眼看不住,临川王随时随地都能小命不保。
见话说到这地步,他依然无动于衷。
放旷豁达如柳沉机者,也不禁恼怒。
青衫云袖,栏杆拍遍。
“道理我都懂。”
见他一副忍不住要动粗的气势,裴纵连忙仰头赔笑。
“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图什么!”
裴纵情真意切。
“兴许是图他好看?”
隔日。
秦照带着一包墨子酥回了府。
将那宫女的尸首运出城郊掩埋后,裴纵便吩咐他带着那几块能吃死人的墨子酥,寻一偏僻村店,找郎中验毒。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是马钱子。”
裴纵神色一凛。
“宫中才有的牵机药,也是马钱子。”
“少主的意思是,宫里有人要对临川王下杀手?”
“是与不是,如今都不打紧了。”
裴纵说着向后一仰,靠在庭中那棵再不吐绿的老槐树上。
他到元京三年,还改不了从前这个习性。
走到哪都能一撩袍席地而坐。
“不查了?”
他折断手中一束干草,头也不回,扔给身后的坐骑。
“不查了,上阳宫中想要他命的何止一个,无凭无据,查出来又能如何。”
“日后敌暗我明,如此,岂非冒险?”
“公父不是常说,带刀夜行,要将那看不见的草海深处都当作有狼,才能走到天明。”
裴纵说着,心不在焉衔了一棵草根在口中,疏懒一笑。
主仆二人正对答。
忽听家院来报,宫中有人到访。
裴纵还纳闷,见来人正是常跟在李彻身边那个小内侍,开口便问。
“你家王爷出事了?”
“回长衢伯,殿下一切安好。”
内侍恭顺行礼,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只画轴,双手奉上。
秦照也抱拳还礼,接了过来。
“何物?”
“殿下说,伯爷看了,自会明白。”
“又弄什么玄虚……”
裴纵嘀嘀咕咕,伸手去解缠在那画轴腰间的红线。
“宫门不久便落钥了,伯爷若无吩咐,臣这便告退。”
裴纵朝秦照使了个眼色。
后者驱车避开一路耳目,将内侍安然送至上阳宫西角门外。
府中。
裴纵伏案举灯。
展开那幅画轴。
画上凌厉跌宕的笔法,一看便出自李彻之手。
净皮纸上。
浓墨勾刻。
一匹背生双翼的天马。
扶摇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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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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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
卯时。
上阳宫中的灯火尚未熄尽。
裴纵在崇礼门外下马碑前,从那匹血麒麟背上一跃而下。
勘合腰牌,验明正身。
崇礼门下的内侍监一一向他拱手唱请。
谁承想刚迈进宫门,就有一顶红帷金盖的辇轿,横在裴纵面前。
一问才知,是鸣銮殿特地派来接他的,抬的是临川王殿下那顶御赐金轿。
裴纵也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钻进去。
这一路忽忽悠悠,东摇西晃。
纵然是马背上日夜疾行,也能酣然入睡的裴伯爷,好险没被一顶暖轿颠出隔夜饭来。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到了昭文馆外。
殿门中,正裹着白狐斗篷踮脚张望的临川王一路小跑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