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决酒量惨淡,连滚带爬从柳七的夺命局里逃出来,攀上山石窄径,坐在专心作画的孩子身边呼哧带喘。
“小殿下,为何不画你容哥哥?”
循着李彻的目光所及处,贺兰决望到山亭下一个红云潇散的身影。
裴纵也吃多了酒。
正在一株枯木下摇摇晃晃,乱耍他那杆银枪。
独树高崖。
红衣藏锋。
“单画这些草木山石,有何意趣?”
“我画的就是容哥哥呀。”
李彻全神贯注,头也不抬。
贺兰决倾身去看他案上画纸。
依旧是长空孤日,淡墨山水。
大惑不解。
“你画的他什么?”
“我画的是容哥哥的眼睛。”
“哈哈哈……”
听到贺兰决几声咋呼,柳七与桓冲被一群文人雅客簇拥着,也涌向亭中。
“此言何解?”
柳七倚栏斜坐,望了一眼他笔下山水问道。
柳深三叔祖柳奂,乃太宗朝画圣娄勃的弟子。柳奂画技卓绝,供奉翰林画院三十余载,上阳宫中数不胜数的楼阁殿宇都因他一杆妙笔,才得以存于纸上,流传后世。李彻自小虽贪玩荒漫,却在书画一道上展露天赋。常在宫中得画圣弟子指点,进步神速。柳奂与他有半师之谊,人前对这个朝野闻名的废物皇孙,从不吝溢美之辞,为此,一贯恃才傲物的柳沉机也对这个天家子弟多看几眼。
半晌。
似乎是画意已尽,李彻才终于收了笔。
一面执扇轻摇,一面慢悠悠答道。
“顾恺之有云,画者,传神写照,在阿堵中。”
“容哥哥人在景中,景入眼中。”
“如此,我画春山漠漠,亦或松节溪竹,这大千世界,俯仰万物,都是他一双眼睛。”
“彩!”
话音未落,已有人抚掌称奇。
大央崇道,上至贵族,下至士人,皆以玄谈为尚。
年仅十岁的临川王此番“大千世界,皆在眼中”的高论,已经足以在日后口耳相传中,为他博一个心性不俗的美名了。
众人交口称赞。
那画中的大千世界本人,此时也闻声徐徐走来。
醉意未消的柳沉机晃晃悠悠站起身,一把扯住裴纵箭袖,瞥一眼被团团围住的临川王,一脸后继有人的慈爱。
冲裴纵不住地咂咂嘴。
“容与,可了不得,这小子撩拨人的本事比我还厉害,恐怕没几,嗝……没几年,三十六坊里,本公子就该退位让贤了!”
裴纵一头雾水。
“瞧什么呢这是?”
“瞧临川王给你写的情诗!哈哈哈……”
柳沉机趴在他肩上咬了一句耳朵,浪笑着扬长而去。
日沉。
山亭外痛饮高歌者已经倒了七七八八。
待众人散去。
李彻才举起手中墨迹已干的画作,献宝似的给裴纵瞧。
裴纵反手挽袖,沾了沾方才舞枪弄剑折腾出的一头热汗,撩袍侧身,坐在他对面长案上。
临川王温声软语讲,他就硬着头皮听。
生怕自己这个代北来的兵匪在元京小雅士面前露了怯。
二人正说着话。
突然临川王的内侍官一路惊恐万状跑上山来。
“殿下,出事了!霜纨被人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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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5
马钱子是李彻从太后治风湿的药包里一颗一颗攒下来的。
作为长在太婆婆膝下的孝顺重孙,当然要亲自侍奉汤药。
藏在佩囊中的马钱子带回自己宫中。
磨碎浸水再拿茶炉炼了,前后一个月,就只得了那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毒物。
拿平日作画用的朱砂,调和蜜油裹上。
到用时,扔在墨水罐子里化了。
只需拿笔一蘸,一抹。
就是杀人无形的利器。
今日出宫赴宴时,临川王特意只将宫女霜纨带在身边。
他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山亭中作画。
画笔晕开瓷瓶中的水墨。
长袖一遮,轻轻点在那盘乌黑的墨子酥上。
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怪我……”
听了内侍官的话。
裴纵与李彻避开众人,匆匆下山,赶到临川王的车驾前。
却只见锦绣帷帘后,玉体横陈。
显然是经历过一番挣扎,那宫女的死状极其惨怖。
几枚精致镂雕的车铃也被扯落,碎玉碾冰。
依旧弥漫着丝丝香甜的墨子酥散落一地。
裴纵最先的反应,是下意识地为李彻挡住那幅场面。
转过身一搂,一捂,不容分说把临川王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日落后再回宫,就报说这宫女私逃,搜寻未果。”
裴纵声色肃杀。
毫不拖泥带水对那内侍命令道。
“是。”
“把人和东西都卷起来扔到我车里去。”
“多谢长衢伯!”
内侍拱手长揖后,立即依言照做。
“容哥哥,都怪我,我不该把这盘墨子酥端给她吃的……”
李彻显然吓得不轻,缩在裴纵怀里头也不敢抬。
裴纵闻言,心中一阵庆幸,却又一阵后怕。
若不是这傻小子生性柔善,体恤待下,把这盘上好的点心赏给自己的侍女,如今躺在车中一命呜呼的,可不就是他了!
“霜纨姐姐的口味同我一样,平日在宫中,就最爱吃墨子酥了。”
李彻越说,声音愈发弱下去。
“我今日忙于作画顾不得,才教人端给她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纵听着,面寒如铁,心下又冷了几分。
临川王的口味偏好,皇宫大内,除了贴身伺候的人,谁能轻易知道?
那惠妃母子这些年骑在李彻头上作威作福还不够,如今连这条性命也容不下了!
自己要入宫侍读的风声传了不过月余,他竟险遭如此杀手。
如今已是这般情景。
从前那十载光阴。
他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究竟是如何在重重深宫中苦熬苦掖地讨生活。
裴纵都不敢想。
他抬手来回抚摸着他的发顶,直到把风度翩翩的临川王一头顺发都揉得发毛。
“凤奴不怕。”
春闱过后,元京上下士风一振,宫中几位皇孙的学业也尘埃落定。
下月初三,长衢伯入鸣銮殿为临川王侍读。
这一夜宫中家宴,被选为侍读的世家子弟也按例入宫谢恩。
行宴未半。
李彻年纪小,才贪了两口玫瑰甜浆便醉了。
裴纵离席请旨,抱起他回宫休息。
刚下了太液池畔御船。
本以为正趴在自己肩上酣睡的孩子,突然贴在他耳侧,悄声询问。
“容哥哥,你愿不愿做我的侍读?”
裴纵掰过他的小脸一看,笑了。
李彻醉意昏昏,神思却还清明。
唯独酒热发汗,一层胭脂色的晕痕勾在那双凤眼的吊梢斜尾上,韵骨天成的风流。
裴纵一时没忍住。
抬起手以下犯上,过瘾地捏了一把临川王愈发国色天香的脸蛋儿。
“装得可真像,连我都骗过去了!”
“你若不愿,我去求阿翁收回成命。”
他虽这样说着,却重新把脑袋趴回裴纵的肩窝里去。
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用的力气更大了。
那本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一股善恶难辨的力道,让久经沙场的武士本能地嗅出威胁。
裴纵叹口气。
抬手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两下。
并不做声。
“我不想回去。”
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临川王的声音有些委屈。
他闷声闷气把脸埋在裴纵身上耍赖。
还伸出手指,一圈一圈紧紧绕住了裴纵脑后,那只有代北人才蓄的两绺细辫。
裴纵于是带他到太液池畔的芦花荡中醒酒吹风。
他席地而坐惯了,却仍记得撩开一片袍角,为斯文体面的临川王铺在软草上。
他弯腰时。
平素都塞在衣襟里的项坠滑了出来。
一匹飒踏狂奔的神骏,错金阴雕在一枚暗白的狼牙上。
妖野诱人,又凶险万分。
“这是什么?”
“狼牙。”
李彻伸手托住那枚坠子,裴纵也不介意,还将身子凑进些让他细看。
“代北风俗,男子能独自到草原深处去猎一头狼,就能上战场了。”
“这是我十二岁猎的。”
他扬起下巴,笑得桀骜骄狂。
“这上面为何雕了一匹马?”
“这可不是普通的马。”
李彻凑近他的脖颈细细端详。
他身上玫瑰酒的味道比自己还更浓些。
春夜寒风也难以吹散。
“这马叫麒麟驹,是代北先民传说中的神骏。”
“那时苍江洪水滔天,先民们为了渡河,死伤无数。”
“一日天神感召,送来一匹天马,驮着百姓到河对岸的草原安居。”
“这才有了代北戈壁滩上沃野千里的天赐福地。”
“传说天马来日,是九月九,为此,代北管九月九日巳时正生的男婴,都叫麒麟儿。母亲说这坠子,能保佑我百战百胜,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