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章
裴纵伸手一扒,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剥了个精光。
而后长臂一展,将自己的裘袍裹在李彻身上。
他那身湿漉漉的郡王袍服,则被踩在脚下踢得老远。
李彻小脸惨白,嘴唇发青。
被裴纵揉捏在厚重皮袍里,包得像块枣团糕,依旧止不住地浑身打颤。
“子延,生盆炭来!”
裴纵掀开车帘吩咐道。
“少主,出门前您嫌热,让咱们把炭盆暖炉都撤了呀?这如今又教属下何处去找?”
“去借,去抢!半柱香之后我见不到炭炉,就把你的枪杆子烧了当劈柴!”
裴纵盛怒之下,欺男霸女的气质立即突显。
“得令!”
秦照恨不得是飞出去的。
走之前还不忘把自己的枪扛在身上以防万一。
裴纵坐回车中。
望着惊魂未定的孩子重重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将人团在怀中。
“说,究竟怎么回事。”
他话中怒气凝为狠刻。
“唔……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当心……”
李彻半张脸都埋在裴纵胸前,嗓音闷闷软软,教人一颗心痒得如乱羽揉搔,又流散若一潭春水。
裴纵捏起他的脸蛋,教他仰面望着自己。
语调阴沉,一字一句。
“谁干的。”
李彻不出声。
他这次只有一个字。
“说。”
到底是万军丛中纵马厮杀的战将。
裴纵自打入了元京,那一身精心敛藏起来的狠绝与冷酷。
全在这一个字里暴露无遗。
李彻这才犹豫开口。
“真的是我自己不当心,我在,我在燕池边喂鱼,一不小心就跌进水里去了。”
那原本凤尾似的勾绕横扫的眼梢,此刻颦颦下坠,十二万分的委屈。
裴纵就最瞧不得他这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
登时发作。
“放屁!这才二月刚打头,河冰都没化干净,哪来的鱼!”
“你瞧你这副窝囊样子,这条小命都快教人折腾没了,还一味替他们遮掩!”
李彻盯着裴纵愣了半晌。
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容哥哥,你好凶……”
这回轮到裴纵慌了。
手忙脚乱去捂李彻的嘴,把人憋得小脸通红,又赶紧撒手,伸出两根指头去捏李彻的两片薄唇。
皆不奏效。
于是急吼吼道,“不许哭!”
李彻呜呜哇哇得更厉害。
裴纵甘拜下风,立即拱手作揖赔不是,连哄带骗递笑脸儿。
“好了好了,凤奴,是容哥哥错了,哥哥知道错了,哥哥给你赔不是……下个月,不不,就明天,我去西市给你买桃花酪,好不好?”
半晌,也不知裴纵许给他多少宫外的点心玩意儿,李彻才终于作罢。
但似乎方才哭得太凶,一时间收不住声,此时只好趴在裴纵怀里,断断续续地打嗝儿。
他衣襟上沾着杏花醉的温醇酒香。
令人神眩。
“这会儿能说了罢,究竟是谁把你推下去的。”
“不能说。”
“为何。”
“是为容哥哥要给我做侍读的事,他们羡慕我罢了,若告诉容哥哥知道,容哥哥定要去替我讨公道,那……”小王爷一板一眼,说得头头是道,趴在怀里仰望着裴容与,一脸的深谋远虑状,逗得人心酸又好笑,“那下次他们也把容哥哥推进水里去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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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
“霜纨!殿下的汗巾子又教你丢到何处去了?”
“姐姐说的哪一条?”
“自然是上元节陛下才赏的,绣着金莲衔珠那一条!你们平日偷懒也罢了,如今连陛下的赏赐都敢丢!”
“姐姐这话冤死我了,那一箱子赏赐上个月才入了库,您亲自清点的不是?这会子怎么又找我来了!”
“并不在那里头,殿下前儿还在身上呢,如今却没了,昨日是你们跟去伺候的,别想赖!”
“那许是教谁捡去了也未可知呢,昨日繁山春猎,半个元京城的人都到了,姐姐倒不敢去同贵人们理论,就知道拿我扎筏子!”
“分明是你不当心,怎地还成了我的错了!”
鸣銮殿外。
两个小宫女吵得面红耳赤。
李彻就站在一门之隔后静静地听。
也不急,也不恼。
神色阴漠,如同薄纸上一笔黑白相间的勾勒。
等火候到了,不偏不倚踩在那裉节儿上出去。
二人立即噤声行礼。
“二位姐姐不要吵了,不过一张巾子,没了便没了。”
再抬头。
那连贴身宫人都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的临川王,还是一副天真无邪孩子模样。
“殿下有所不知,一张汗巾事小,可那到底是御赐之物,若真丢了也就罢了,可若被有心人拿了去,用在那不干不净的地方,恐怕咱们合宫众人都要遭殃!”
闻言,那唤作霜纨的宫女却突然蛮横起来,尖声叫道,“姐姐真要罚我便罚我,何苦安这么大的罪名编排人!我还能害了殿下不成!”
“哎呀,你们不要再吵了……”
李彻在二人面前急得直打转,想劝也没有口才,想压也没有威风,只得又好言相求道,“青缃,你说什么又是不干净,又是要遭殃的,我也听不明白,总之你看在本王面上,今日暂且记下,她若再犯,一并罚了,可好?”
“殿下!”那被唤作青缃的,显然略年长些的宫女恨铁不成钢,也只能咬唇告退。
霜纨则匍匐在地,轻快叩了几个空头,笑眯眯地走了。
“看清楚了?”
李彻转身踏进殿门。
书案前专心致志低头磨墨的内侍,面色如常,闻声拱手。
“回殿下,看清楚了。”他说罢上前几步,嗓音虚悬,“是麟趾宫的人。”
“亲眼所见?”
“臣亲眼所见,霜纨将殿下的汗巾,偷偷塞给了麟趾宫的程大监。”
听罢那孩子笑了。
与平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笑并无任何不同。
一派纯然令人胆寒。
“黎崇是何等聪明人,溺养出来的女儿竟如此草包。”
“殿下轻声骂,三十步外,还有两个金翎卫呢。”
“巧巧,每逢领教了麟趾宫那对母子的手段,我便总会想,无父无母,于我而言似乎也不是坏事。”
“殿下玩笑了,襄王爷还健在呢。”
“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那也仍是一脸少年气的内侍官,对临川王满嘴的大逆不道无法无天波澜不惊,依旧低着头精心研磨手中雕龙描金的贡墨。
“殿下,墨磨好了。”
“收在净瓶里,一并带上。”
“是。”
“诶,这陈墨与新墨,要分开装。”
突然,李彻伸出手,从袖中滑出一粒珍珠大的红丸。
狡黠一笑。
“宫中谁人不晓,于书画一道上,本王最挑剔嘛。”
周巧巧面不改色将那枚红丸在一只墨瓶里化开。
别无二致地恭顺。
“臣领命。”
是日休沐,柳七公子拙园雅集,车马填门。
春闱放榜不久,元京士子云集,无数文人骚客慕名而来,想做那“涉上新柳”的上宾。
“涉上新柳,是何意?”
“连这典故都不晓得,你还好意思竟日说我是粗人!”
贺兰决才到元京不久,依旧瞧什么都新鲜。
桓冲好容易得了个扳回一城的机会,立即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状。
“这涉字,自然说的是元京城外的涉江,‘年年别处,涉上残柳’,是前朝大才子柳放翁的名句,也就是柳七的祖父。”
“后来,承庆年间宫中大宴,柳七与三皇孙,也就是如今的广陵王在席间联诗,一鸣惊人。”
“从前只是广陵王少有才名,为人称道,可那夜之后,这元京百姓再提起才子二字,说的多半就是柳沉机了。”
“永徽元年上元日,万国来朝,三年未至元京的东海使臣,听得满耳新词,一问才知,皆是那柳七公子所作。”
“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赋诗一首,言道,‘旧李沉江尽,新柳满皇都。’”
“这旧李嘛,暗指昔年有神童之称的广陵王李徇,新柳就是他柳沉机了。”
“于是从此‘涉上新柳’这个词,就和他柳七公子一道,花名在外了。”
贺兰决望着遥遥人丛中,纵酒狂歌,且行且吟的柳沉机,听得津津有味。
“嘶,不该是才名在外吗?”
桓冲面不改色,朝那一阵胡璇刚刚好转进柳沉机怀里的舞姬大手一指,“你再品品。”
贺兰决一脸嫉妒,“噫。”
“不过,话说回来,柳沉机就这么抢了那广陵王神童的名号,这俩人就没结什么梁子?”
“你当这是在你代北不成,遇事不决,拳头说话?”桓冲斜睨他一眼。
贺兰决厚颜无耻,笑得一脸为富不仁,“那是裴二哥家的大燹关,在我银城,向来金银说话。”
桓冲撇过脸,干脆不去看他满身扎眼的绫罗锦绣。
“柳七傲是傲了些,但到底是个文人,这些年与广陵王也偶有唱和,以我之见,还颇有君子相惜的意思。”
“至于那广陵王嘛,就更不可能为此事介怀了。”
“为何?”
“他是函中观的俗家弟子,十五岁就上山修道去了,岂会有你这般世俗心思?”
贺兰决闻言久久不语。
拨弄着腰间一只青金狮子玺,看似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才狡狡笑道。
“若求佛问道便能荡尽世上不平,这人间,还何至于有百年的修行,千年的经啊?”
拙园在元京西北,紧邻皇家御园扶林苑,环山抱水,地脉景致都是绝佳。
园中大小宅地二十七座,或皇华水榭亭台,或朴陋农家小院,各具风情。
正应了那句“开门为市,闭门为城”。
山高处。
曲水流觞,琴筝和赋。
柳沉机高台笑卧,青衫湿遍。
文人们多聚在七公子周围,诗词唱答。
酒盏却突然被站脚不稳的主人接连打翻,价值连城的玉露琼浆,都倾洒在蜿蜒池水中。
浇醉了一山旧客新词。
余味难解。
人声熙熙之外。
薄衣疏带的临川王,孤亭独坐。
一张画案。
一炉冷香。
提笔蘸墨,三两点山水沉澄,风形云影,尽铺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