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纵伸手一扒,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剥了个精光。
而后长臂一展,将自己的裘袍裹在李彻身上。
他那身湿漉漉的郡王袍服,则被踩在脚下踢得老远。
李彻小脸惨白,嘴唇发青。
被裴纵揉捏在厚重皮袍里,包得像块枣团糕,依旧止不住地浑身打颤。
“子延,生盆炭来!”
裴纵掀开车帘吩咐道。
“少主,出门前您嫌热,让咱们把炭盆暖炉都撤了呀?这如今又教属下何处去找?”
“去借,去抢!半柱香之后我见不到炭炉,就把你的枪杆子烧了当劈柴!”
裴纵盛怒之下,欺男霸女的气质立即突显。
“得令!”
秦照恨不得是飞出去的。
走之前还不忘把自己的枪扛在身上以防万一。
裴纵坐回车中。
望着惊魂未定的孩子重重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将人团在怀中。
“说,究竟怎么回事。”
他话中怒气凝为狠刻。
“唔……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当心……”
李彻半张脸都埋在裴纵胸前,嗓音闷闷软软,教人一颗心痒得如乱羽揉搔,又流散若一潭春水。
裴纵捏起他的脸蛋,教他仰面望着自己。
语调阴沉,一字一句。
“谁干的。”
李彻不出声。
他这次只有一个字。
“说。”
到底是万军丛中纵马厮杀的战将。
裴纵自打入了元京,那一身精心敛藏起来的狠绝与冷酷。
全在这一个字里暴露无遗。
李彻这才犹豫开口。
“真的是我自己不当心,我在,我在燕池边喂鱼,一不小心就跌进水里去了。”
那原本凤尾似的勾绕横扫的眼梢,此刻颦颦下坠,十二万分的委屈。
裴纵就最瞧不得他这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
登时发作。
“放屁!这才二月刚打头,河冰都没化干净,哪来的鱼!”
“你瞧你这副窝囊样子,这条小命都快教人折腾没了,还一味替他们遮掩!”
李彻盯着裴纵愣了半晌。
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容哥哥,你好凶……”
这回轮到裴纵慌了。
手忙脚乱去捂李彻的嘴,把人憋得小脸通红,又赶紧撒手,伸出两根指头去捏李彻的两片薄唇。
皆不奏效。
于是急吼吼道,“不许哭!”
李彻呜呜哇哇得更厉害。
裴纵甘拜下风,立即拱手作揖赔不是,连哄带骗递笑脸儿。
“好了好了,凤奴,是容哥哥错了,哥哥知道错了,哥哥给你赔不是……下个月,不不,就明天,我去西市给你买桃花酪,好不好?”
半晌,也不知裴纵许给他多少宫外的点心玩意儿,李彻才终于作罢。
但似乎方才哭得太凶,一时间收不住声,此时只好趴在裴纵怀里,断断续续地打嗝儿。
他衣襟上沾着杏花醉的温醇酒香。
令人神眩。
“这会儿能说了罢,究竟是谁把你推下去的。”
“不能说。”
“为何。”
“是为容哥哥要给我做侍读的事,他们羡慕我罢了,若告诉容哥哥知道,容哥哥定要去替我讨公道,那……”小王爷一板一眼,说得头头是道,趴在怀里仰望着裴容与,一脸的深谋远虑状,逗得人心酸又好笑,“那下次他们也把容哥哥推进水里去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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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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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
“霜纨!殿下的汗巾子又教你丢到何处去了?”
“姐姐说的哪一条?”
“自然是上元节陛下才赏的,绣着金莲衔珠那一条!你们平日偷懒也罢了,如今连陛下的赏赐都敢丢!”
“姐姐这话冤死我了,那一箱子赏赐上个月才入了库,您亲自清点的不是?这会子怎么又找我来了!”
“并不在那里头,殿下前儿还在身上呢,如今却没了,昨日是你们跟去伺候的,别想赖!”
“那许是教谁捡去了也未可知呢,昨日繁山春猎,半个元京城的人都到了,姐姐倒不敢去同贵人们理论,就知道拿我扎筏子!”
“分明是你不当心,怎地还成了我的错了!”
鸣銮殿外。
两个小宫女吵得面红耳赤。
李彻就站在一门之隔后静静地听。
也不急,也不恼。
神色阴漠,如同薄纸上一笔黑白相间的勾勒。
等火候到了,不偏不倚踩在那裉节儿上出去。
二人立即噤声行礼。
“二位姐姐不要吵了,不过一张巾子,没了便没了。”
再抬头。
那连贴身宫人都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的临川王,还是一副天真无邪孩子模样。
“殿下有所不知,一张汗巾事小,可那到底是御赐之物,若真丢了也就罢了,可若被有心人拿了去,用在那不干不净的地方,恐怕咱们合宫众人都要遭殃!”
闻言,那唤作霜纨的宫女却突然蛮横起来,尖声叫道,“姐姐真要罚我便罚我,何苦安这么大的罪名编排人!我还能害了殿下不成!”
“哎呀,你们不要再吵了……”
李彻在二人面前急得直打转,想劝也没有口才,想压也没有威风,只得又好言相求道,“青缃,你说什么又是不干净,又是要遭殃的,我也听不明白,总之你看在本王面上,今日暂且记下,她若再犯,一并罚了,可好?”
“殿下!”那被唤作青缃的,显然略年长些的宫女恨铁不成钢,也只能咬唇告退。
霜纨则匍匐在地,轻快叩了几个空头,笑眯眯地走了。
“看清楚了?”
李彻转身踏进殿门。
书案前专心致志低头磨墨的内侍,面色如常,闻声拱手。
“回殿下,看清楚了。”他说罢上前几步,嗓音虚悬,“是麟趾宫的人。”
“亲眼所见?”
“臣亲眼所见,霜纨将殿下的汗巾,偷偷塞给了麟趾宫的程大监。”
听罢那孩子笑了。
与平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笑并无任何不同。
一派纯然令人胆寒。
“黎崇是何等聪明人,溺养出来的女儿竟如此草包。”
“殿下轻声骂,三十步外,还有两个金翎卫呢。”
“巧巧,每逢领教了麟趾宫那对母子的手段,我便总会想,无父无母,于我而言似乎也不是坏事。”
“殿下玩笑了,襄王爷还健在呢。”
“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那也仍是一脸少年气的内侍官,对临川王满嘴的大逆不道无法无天波澜不惊,依旧低着头精心研磨手中雕龙描金的贡墨。
“殿下,墨磨好了。”
“收在净瓶里,一并带上。”
“是。”
“诶,这陈墨与新墨,要分开装。”
突然,李彻伸出手,从袖中滑出一粒珍珠大的红丸。
狡黠一笑。
“宫中谁人不晓,于书画一道上,本王最挑剔嘛。”
周巧巧面不改色将那枚红丸在一只墨瓶里化开。
别无二致地恭顺。
“臣领命。”
是日休沐,柳七公子拙园雅集,车马填门。
春闱放榜不久,元京士子云集,无数文人骚客慕名而来,想做那“涉上新柳”的上宾。
“涉上新柳,是何意?”
“连这典故都不晓得,你还好意思竟日说我是粗人!”
贺兰决才到元京不久,依旧瞧什么都新鲜。
桓冲好容易得了个扳回一城的机会,立即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状。
“这涉字,自然说的是元京城外的涉江,‘年年别处,涉上残柳’,是前朝大才子柳放翁的名句,也就是柳七的祖父。”
“后来,承庆年间宫中大宴,柳七与三皇孙,也就是如今的广陵王在席间联诗,一鸣惊人。”
“从前只是广陵王少有才名,为人称道,可那夜之后,这元京百姓再提起才子二字,说的多半就是柳沉机了。”
“永徽元年上元日,万国来朝,三年未至元京的东海使臣,听得满耳新词,一问才知,皆是那柳七公子所作。”
“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赋诗一首,言道,‘旧李沉江尽,新柳满皇都。’”
“这旧李嘛,暗指昔年有神童之称的广陵王李徇,新柳就是他柳沉机了。”
“于是从此‘涉上新柳’这个词,就和他柳七公子一道,花名在外了。”
贺兰决望着遥遥人丛中,纵酒狂歌,且行且吟的柳沉机,听得津津有味。
“嘶,不该是才名在外吗?”
桓冲面不改色,朝那一阵胡璇刚刚好转进柳沉机怀里的舞姬大手一指,“你再品品。”
贺兰决一脸嫉妒,“噫。”
“不过,话说回来,柳沉机就这么抢了那广陵王神童的名号,这俩人就没结什么梁子?”
“你当这是在你代北不成,遇事不决,拳头说话?”桓冲斜睨他一眼。
贺兰决厚颜无耻,笑得一脸为富不仁,“那是裴二哥家的大燹关,在我银城,向来金银说话。”
桓冲撇过脸,干脆不去看他满身扎眼的绫罗锦绣。
“柳七傲是傲了些,但到底是个文人,这些年与广陵王也偶有唱和,以我之见,还颇有君子相惜的意思。”
“至于那广陵王嘛,就更不可能为此事介怀了。”
“为何?”
“他是函中观的俗家弟子,十五岁就上山修道去了,岂会有你这般世俗心思?”
贺兰决闻言久久不语。
拨弄着腰间一只青金狮子玺,看似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才狡狡笑道。
“若求佛问道便能荡尽世上不平,这人间,还何至于有百年的修行,千年的经啊?”
拙园在元京西北,紧邻皇家御园扶林苑,环山抱水,地脉景致都是绝佳。
园中大小宅地二十七座,或皇华水榭亭台,或朴陋农家小院,各具风情。
正应了那句“开门为市,闭门为城”。
山高处。
曲水流觞,琴筝和赋。
柳沉机高台笑卧,青衫湿遍。
文人们多聚在七公子周围,诗词唱答。
酒盏却突然被站脚不稳的主人接连打翻,价值连城的玉露琼浆,都倾洒在蜿蜒池水中。
浇醉了一山旧客新词。
余味难解。
人声熙熙之外。
薄衣疏带的临川王,孤亭独坐。
一张画案。
一炉冷香。
提笔蘸墨,三两点山水沉澄,风形云影,尽铺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