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迟那雁儿便要被他们射没了!”
“这一局我们要输了,容与在此处偷懒呢……”
那少年充耳不闻,依旧在游幕中放马闲走,与几个唱词的乐姬调笑。
一局毕。
烟尘滚滚,锦衣裘马的王孙公子们啸聚而归。
“那赵侍郎家的小儿子耍无赖,在林子里藏了不少家奴帮纪王射雁呢!”
桓冲怒气勃勃勒马,将手中燕雀往裴纵身边一掷,骂道。
“嘘!恐怕令尊在朝上都不敢同纪王如此呛声,怎偏生你这样胆大包天?”
随后而来的少年与京中贵族的穿着略有不同,眉上勒着一条白狐绒织的额带,通身锦袍金线绣着西域盛行的蛇鸟纹,就连马鞍上都捆着两串中看不中用的金玲,一路丁零当啷,浮华无匹。
此人名曰贺兰决,与裴纵同属代北三姓中,冲陵贺兰氏,是安国侯贺兰夺的胞弟,与他三年前一样,也是新近奉旨,入京“就学”的。
“贺兰从之,你合该配这两个表字!”
“何意?”
“从之,从之,胆小如鼠,喏喏从之!”
桓冲口舌如剑,那贺兰决竟也不恼,反倒厚颜无耻笑道,“君子慎始,而无后忧,胆小可是美德!”
“哼,这时候晓得掉书袋了,前日学宫考课,你怎的没多憋出几个字来?”
两人正吵得热闹,一阵鼓声过后,纪王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侍从当中缓缓归来,猎获颇丰。
“差多少。”
终于,似乎是被那鼓声搅扰了打盹儿的人,才慢悠悠从马背上翻身坐起,随口问道。
“按例,一只雁记一分,我几人所得,满打满算十三只,与纪王那头共差九分。”
“嗯,刚好。”
裴纵拨马回头,转了转手腕。
桓冲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什么刚好!你即便现在去,那计时香都要烧没了,眨眼的功夫,你能猎来九只大雁不成?”
裴纵躲着桓冲的大嗓门掏了掏耳朵,也没有策马向前的意思,就在原地站定。
鼓声落定。
满地尘氛。
红袍骑士偏坐金鞍,反手弯弓。
指尖玉韘如血。
箭翎尾部的黑羽在他寒芒钩藏的薄唇上一扫而过。
破空一声。
盘旋在云间的彩雀应声坠地。
日光炽盛。
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那一瞬的杀伐。
除了李彻。
临川王的游帐恰好摆在裴纵正对面前。
少年骑士箭锋呼啸如崩的杀意,生生扼住了他的喉咙。
“终!”
此时,香烛燃尽。
监临官敲响手中铜钹。
“一只雀也才五分而已,这不还是输了?”桓冲望向裴纵,不明所以。
话音未落,那前去捡拾猎物的侍者策马而归。
繁山下舞乐嘈杂为之一静,猎苑中满座侧目。
裴纵那一箭竟不偏不倚,射中了云雀的眼珠。
“计分十。”
那监临官又擂了一锤铜钹唱道。
“此局,长衢伯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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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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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容与,放眼这元京之中,也只有你敢这么不给纪王面子!哈哈哈……佩服,佩服!”
“哼,浅薄。”
“贺兰从之,你又找什么不痛快!”
“我说你浅薄!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爱逞英雄?容与这是大智慧!”
“什么大智慧?”
“你们桓氏同纪王与黎相不对付,叫朝臣党争,容与可不一样,他同纪王闹得越僵,咱们陛下就越高兴。”
桓冲武人脾气,一时懵懂。
裴纵闻言却在马上回头一笑。
和颜悦色瞧着贺兰决道。
“小阿狸,你这根口条搁在嘴里要是碍事,我就帮你拔了。”
贺兰决到如今也忘不了自小在代北,裴纵淫威下如何饱受欺凌,立即捂着嘴拼命摇头。
“容与,我听父亲说,入宫侍读的事八九不离十了,你作何打算?”
桓冲紧赶几步上前,与裴纵并驾齐驱。
“打算个屁!”
裴纵心不在焉笑骂一句,丝毫不将这件半年来朝野纷纭的大事放在心上。
“怎么,你不愿去?”
“去做什么,皇宫大内去给个黄口小儿鞍前马后,哪有三十六坊里眠花宿柳来得自在?”
闻言,贺兰决忍不住插话笑道,“你同柳沉机那厮混久了,真真近墨者黑!”
桓冲无奈,但见裴纵态度决绝,也不再追问。
“噫,说来这柳七,躲到何处去了,一整日不见他踪影?”
“还能是何处,长乐坊沈娘子的裙底罢!”
三人信马游缰,徐引而去。
金衣玉带的孩子却靠在那棵古榕树下,将几句笑谈,尽数听在耳中。
三年前第一眼在长极殿内见到李彻时,裴纵连将来他们女儿的闺名,都打算好了。
不多时金角阵阵,大典伊始。
他列于百官之中,正待叩拜。
匆匆一瞥,那高台之上紫袍金带的临川王,却长着一张同那长极殿中的“小妹妹”一样不得了的脸。
裴纵平生头一遭怀疑自己那双百尺之外可射雁的眼睛。
但却仍不甘心,揪住身侧一个正要安安生生行礼的散官问,“你们元京,女子也能封王吗?能罢?”
“那自是万万不可!”
他色心不死,伸出一根手指冲高台上的李彻点了点,“是男是女?”
“长衢伯不可胡言,六皇孙自然是男儿身!”
老翟头!秦副将!你们这帮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
元京的美人不分男女这事儿怎么从来没人跟我提?!
鸳鸯梦碎的长衢伯肝肠寸断。
那一霎时。
元京的暖风也不热了。
神仙似的妹妹也不妙了。
他再抬头,望着祀台上稚嫩童声,却铿锵有节唱颂谢辞的临川王。
满脑子只剩下“祸国殃民”四个字。
大典毕。
裴纵没再凑到太后宫中去吃点心,失魂落魄打道回府。
崇礼门外,亲卫迎上前来。
贴心询问。
“少主,您怎么一脸的妻离子散?”
早春山寒。
猎苑外的燕池中,还有几处冰凌尚未融开。
李彻独自一人立在桥边。
平素那张脸上童趣天然的笑意一扫而空。
如同繁山上阴风狂卷后的杏花枝。
三年浅交。
每每宴集相遇,裴纵总心无旁骛带他策马游猎,踏春赏秋。
对一个百官争相阿谀的王孙而言,已是淡薄之极。
对一个无人愿与之牵连的废物而言,也已是赤诚之极。
只有裴容与会不在乎这皇城中波谲云诡,一声喝退猎苑中伺机埋伏的死士。
也只有裴容与会捏着脸蛋唤他凤奴,不向他打听当今天子的喜恶,却总在怀里藏着一包西市的胡饼,南市的炙肉催他快吃。
他仿佛对自己根本无所图谋。
又仿佛早已偷去了什么自己都不可名状的奇珍。
而李彻却不能永远是个孩子。
天子的试探,太后的威压,王叔与权相的窥伺,这些年愈演愈烈。
想在这上阳宫中挣扎出一线生机。
他非要有一把好刀不可。
裴纵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望着桥下漾漾春波,与山池尽头惊鸿照影。
纵身一跃。
日暮。
山亭宴罢,丝竹散淡。
裴纵一行人醉意醺然,沿着溪涧窄道一路下至燕池。
远远就瞧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蹒跚拖行在池塘那头。
裴纵揉揉醉眼,才看清那人相貌,便立即策马而去。
离得三丈远,马蹄踏空时,骑术精湛的少年已然翻身跃下。
落汤鸡似的临川王哆哆嗦嗦抬起头。
嫩声嫩气唤了一句。
“容哥哥。”
直把裴纵那颗斗酒下肚都不改清明的脑袋,一霎时搅得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裴纵单手扯下自己的斗篷裹在李彻身上,怒冲冲环视四周无人,再不耽搁,直接把人打横扛在肩上,大步朝山下走去。
“从之,速去山下,教我府上的人将车赶上来。”
贺兰决毫不迟疑,夹紧马腹绝尘而去。
“骑马岂不快些?”
桓冲牵过裴纵那匹坐骑的皮缰,匆匆追在身后。
“殿下如今吹不得风。”
他说着按在李彻背上那只手又重了几分,将他蒙头裹在自己拖地的斗篷中,严丝合缝。
不多时半山腰上,长衢伯府的亲卫将车赶了来。
裴纵也不知哪来的一股邪火,二话不说朝正一板一眼向他作揖的亲卫膝上踹了一脚,怒喝。
“都这时候了还行什么礼!”
秦照虽则有些委屈,刚进元京就唠唠叨叨皇城不比代北,要自己时刻谨守礼节的也是裴纵,怎的如今又嫌自己做作。可伴随日久,他瞧得出此刻自家伯爷是当真着恼,于是立即掀开车帘把人护进去。
贺兰与桓冲见此事牵涉临川王,于是立即识趣告辞。
裴纵刚钻进马车还没坐稳,就一抬手扯掉了自己的外袍。
连那蹀躞带上金雕的麒麟扣都挣掉几颗。
李彻仍旧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
那一双曼妙皇华,顾盼神飞的凤眼,虚掩着几缕湿漉漉的发丝,又因为惊魂未定染上些许怯生生的神色。
看得裴容与三魂七魄出窍一半。
他一愣,又更恼。
这傻小子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痴模样!
“愣着做什么,快脱!”
李彻眨了眨眼,仿佛困惑,又不敢询问,只好依言抬起手,乖顺地去解自己湿透的衣带。
活脱脱一副落难美人被恶少强取豪夺的景观。
“你磨磨蹭蹭的等什么呢!年前一场伤寒,这才好了几天呐,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