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章
他在宫中殊宠尤甚,也大恩如刑。
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生在一个垂髫之年的孩子身上凿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外人眼中他混账荒唐,都是李彻保全性命的看家本事。
大典在辰时正刻,他夤夜便已起身。
为了不让自己打瞌睡,在冰窖似的大殿中一层单衣坐了两个时辰,对着礼部为他拟好的那张谢表,洋洋洒洒近千文,一字不落地强记硬背下来。
那不速之客闯入时。
他正散发疏袍,等尚服局的嬷嬷来为自己梳头。
长发垂肩,玉若凝脂的脸蛋上愣是冻出了一抹胭脂色。
也难怪裴纵登时在心中大呼美人,色胆包天便扑了上去。
这个妹妹不得了!
老翟头诚不我欺,秦副帅诚不我欺,三关集里那瞎了眼的琴师诚不我欺,元京果真有美人!
裴纵厚着脸皮踞坐在那孩子身侧的窄席上,肆无忌惮端详着他,又怯怯地爱不释手。
去他的三十六坊,歌姬舞娘,这天底下所有的美女加起来与眼前人比,恐怕都是庸脂俗粉。
这个妹妹可真不得了。
小模样还没长开,就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坯子。
往后那还得了?
若教旁人捷足先登,那还得了?
裴纵自顾自琢磨着,心中又急切几分。
“敢问尊驾芳名?”
“噢,你既在宫中,便是贵人,这话不该问不该问,那你……贵庚?”
“哎呀,这也不该问!”
裴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几句胡话,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立即避开“小妹妹”那张惑乱人心的脸,端直身子,挠了挠头,单刀直入道,“臣,上陵裴纵,裴容与,外封三等开国伯,战勋七册,年已十四,家中……家中有田宅百顷,开府一座……”
从前大嫂府上的人来送合婚贴,那媒人是这么说的罢?
她即便是个公主,自己这副身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罢?
裴纵说完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斜瞟了一眼。
瞧瞧,瞧瞧!
她都被我震住了。
见面前人以一种极为怪诞的口吻啰啰嗦嗦自报家门,说罢还朝自己一板一眼拱手作揖。
李彻一头雾水。
这深宫中人心鬼蜮他见得多了,却实在摸不出面前的少年是个什么路数。
他悄悄在短席上倒退几寸。
将身后的玉炉抱在手中。
“你冷?”
李彻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冻痛的手指,却定定摇头。
裴纵二话不说合掌罩在他手上。
“我热,我给你捂捂。”
李彻挣了几回也挣脱不得,干脆面色自若扬了扬下巴保持风度。
他不理解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一双手,那骨节间的厚茧将他的肌肤都锉痛,皮肉下烧灼的热意却野火般源源不绝。
“你不但冷,还抖。”
“谁个抖了!放放放肆!”
裴纵一抬头,斜挑起眼梢,望着他嬉皮笑脸。
李彻撇过头,却不住地往大案上那张又臭又长的谢表上瞟。
“何物?”
裴纵探出脖子。
李彻赶忙趁其不备抽出手,半副身子都捂在那帛书上。
“不许看。”
“我晓得了,是有人要考你功课,你才慌了,这会儿正临时抱佛脚呢,是不是?”
他猜得倒也八九不离十。
李彻步步惊心走到今日,多少双眼睛都等着瞧自己的笑话,断不能在大祀台上出半分纰漏。
“我有法子。”
李彻闻言将信将疑地回过头,“你有什么法子?”
话音未落,红袍金带的少年凑上前来,捧着他的脸结结实实嘬了一口。
李彻险些滑倒席子外面去。
“我从前也不爱背书,公父拎着军棍追我三道营,我吓得躲在母亲怀里,她也是这么哄我的,好使!”
裴容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彻愣怔中回神,赶忙扶着黑漆长案坐稳了,一丝不苟,君子翩翩,不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不好使吗?”
裴纵见他面色如常,不甘追问。
李彻低下头揉搓着自己的手指,略显讶异地瞪起眼睛,“似乎……有些效用。”
“那再来一个。”
“还慌不慌?”
“管够!”
李彻也平生头一遭过这么热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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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永徽四年。
临川王年逾十岁,韦太后频频驱使台谏官,奏请天子,许他入馆开蒙。
大央以文立国,即便是寻常人家子弟,十岁尚未就学,也委实说不过去,何况当朝临川王。
满朝文武再怎么盼着他烂泥糊不上墙,也不能丢了皇亲国戚的脸面不是。
可天子的态度却模棱两可。
先说李彻年幼体弱,将养了半年,又说皇孙蒙学,需从大儒,千挑万选拣出个半截身子入土,与满朝权臣亲贵都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学究,这才好不容易将临川王入昭文馆的事提上议程。
台阁议了没两日,又有臣子进言,皇孙身份贵重,须谨慎遴选伴读,这一选,就从去年秋闱选到今年春闱,又一年拖过去,数不清的进士郎都在元京做了金龟婿,竟还是没选出个让圣人满意的天之骄子。
“六郎,前日到昭文馆对崔学士行了拜师礼,如何?”
大政殿内,君威赫赫的帝王将皇孙揽于膝前。
“唔……”只顾着摆弄手中木偶的孩子心不在焉对答,“他的胡子有趣,都垂到胸口了。”
天子搁笔回头,故作威严,“朕问的是,此人为师如何。”
那孩子却似乎对这个万人之上的皇祖父毫无畏惧,终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转着眼珠想了想,“哦……应当不是个严师。”
“何以见得?”
“那日奉完茶,我便问他,若日后我贪睡,起不来应卯,或是贪玩……”话音未落,意识到自己吐露真言,不学无术的皇孙立即改口,摆手赔笑道,“啊不是不是,不是贪玩,是,是身子不好,若是我身子不好旷课几日,他当如何罚我?”
天子忍笑,“他如何说?”
“他登时吓得便站了起来,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君臣之礼不可废什么的……”
这话倒是真的。
这位千挑万选来给临川王当坐师的崔学士,寒门出身,中年入仕,一辈子谨小慎微,才在兰台做了个六品修撰。既没那个胆子去攀附权贵,也没哪家世族能瞧得上来拉拢,天子为此甚是满意。
于是捋须一笑,慈颜悦色。
酷似寻常人家祖父对儿孙的姿态。
“他既不敢罚我,那必定不是个严师。”李彻也好似为得了这么一位宽厚的先生,往后就更好逃学躲懒而开心,藏不住脸上狡黠一笑。
天子才笑罢,回头又皱眉。
群臣见给临川王举荐坐师的谋算打了水漂,又卯足了劲开始举荐侍读。
御案上元京世家子弟的名帖堆积如山,当真比从前为公主选驸马还热闹。
“鸣銮殿侍读人选,台阁与宗寺合议,已为你拟了几位。”
天子一个眼色,身后的大监立即走上前来,将中书呈来最顶层那几张夹了批票的名帖一一铺开。
李彻好奇,又不能逾越,只纹丝不动坐在龙椅边角,那方才被天子揽上膝前时所默许的范围,伸长了脖子去看。
天子有意逗他,“想自己挑?”
李彻毫不忌讳地用力点头。
他哈哈一笑,将小皇孙直接抱在膝上。
“这些人时常入宫走动,伴驾宴游,想来你都不眼生。”
“桓冲,这是……金翎卫家的大公子。我记得他,去年马球会上,赢走了阿翁的玉狮子。”
“金翎中郎将掌三千禁军,其子亦少年骁勇,若为侍读,或可传你武艺,打练筋骨。”
一听到“武艺”二字,方才还瞧得津津有味的临川王,立即将手中名帖惊恐推远,连忙朝皇祖父撇嘴撒娇。
“阿翁,习武那么累,孙儿不想学。”
“你这鬼灵精!”天子嘴上嗔怪,却一挥手命人将那名帖撤去了。
桓氏乃旧京高门,且与韦后外戚沾着一层姻亲,即便近年已渐式微,天子也不敢从一户手掌禁军的人家给临川王挑侍读。
“阿翁,这个字我不认得。”
“这字念绰。”
“黎绰?哦,黎二叔嘛!”
“他哪里应得你这声二叔?”
“他与八叔亲厚嘛,日日同吃同做,兄弟相称,况又是惠娘娘的子侄,我这声二叔当得的。”
天子面色如常,声色凛栗。
“这话,你八叔教你的?”
“对呀。”
“黎绰此人,待你如何?”
“极好。”
“六郎想选他做侍读?”
祖孙二人一问一答。
天子字字机锋,临川王却心无旁骛。
身后的大监只觉得泰山压顶,雷霆将至,豆大的汗珠掉了几颗,敛声屏气不敢动弹。
那黎绰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左相黎崇的外房侄孙,八皇子纪王生母惠贵妃,是他挂名的姑姑,若真论伦理,可不就在临川王的叔伯辈上。
按《大央律》,皇子不得与外臣结交,纪王便仗着黎绰如今还无功名在身,肆无忌惮与之来往,这其中关窍,谁还看不明白?
皇子,外戚,权臣,裙带。
李彻这童言无忌一句话,点中了当今天子浑身的逆鳞。
“阿翁,孙儿想选他。”
临川王抱着脑袋思忖片刻,末了,从那三册中最末的名帖中拣出一张来,举到天子面前。
天子双目微眯,眉峰陡聚。
“六郎喜欢容哥儿?”
“喜欢。”
“为何?”
“容哥哥能带我玩呀,黎家那二叔只会催我读书!唠唠叨叨的,酸,酸得很!”显然是平素没少被黎绰劝谏,临川王满腹牢骚,朝他的名帖吐了吐舌头,“哼,比昭文馆的崔先生还酸……”
天子微愣,忽而抚掌大笑。
一时间压顶黑云散入九霄。
身后的大监也在心中念了多少句佛祖保佑。
“你这猢狲,好吃懒做,不学无术,怕是五柳先生在世瞧见你,都觉得他那几个儿子天人之姿。”
不久,宫中传出风声来。
中书省票拟三人,唯独长衢伯的名帖被留在了大政殿的御书案上。
天子有意选裴纵为临川王侍读。
多半年人心浮动这才终于落定。
元京城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想把李彻与裴纵凑在一处。
大央将来最有兵权的武将,得了个元京城里最没出息的王爷做主子。
皇子们失了裴氏这份军权相助,便再不能重演当年三王之乱的故事,功高震主的武将朝中无人,也绝不敢染指大位之争。各方势力都只能夹起尾巴,对那唯一的龙椅忠心耿耿。
裴纵这颗子落于何处,都可能满盘皆乱,唯独落在李彻这个废物身边,就变成了一步无用的死棋。
从此君王无忧,权相不愁,中书省的阁臣们不必同韦太后与纪王两相周旋,朝中百官也不必再堵上身家性命选边站。
自然是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春月,繁山上的杏花乱云堆雪,游人如织。
猎苑中。
红袍的少年郎偏坐金鞍。
身侧几列骑士已然疾驰而出,唯独他背着身后银弓,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容与,快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