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1章
再看内外众人,个个面如土色。
“大监铁面无私,不知长衢伯损毁御赐画轴,又该当何罪?”
事已至此,黎惠妃心知再无法施展,却又不甘作罢,便冷冷道。
“长衢伯,请将证物交予小人。”
裴纵一展臂,将画轴抛入他手中。
裘净向他再一行礼,面色不改,道,“损毁御赐之物,视同欺君,然长衢伯身在八议,当待明日请天子圣裁。”
“不必。”
谁料裴纵一摆手,站起身,潇洒掸了掸袍角微尘,向后一指那宫女道。
“我同你去庭狱司,就在她对面为我挑一间牢号。”
裴纵此言一出,金辇中黎惠妃立时恨得玉牙紧咬。
今夜就在庭狱司动手脚,让那宫女来个死无对证,明日再到御前去凭一张嘴往临川王身上泼脏水,也不怕不能扒他一层皮。
偏偏裴纵宁可自己惹一身腥,也要绝了她这条后路。
奔忙一晚,颗粒无收。
黎惠妃岂能不恨。
裘净也明白他的打算。
黎惠妃宫中势大,手早就伸到了庭狱司来,他正愁今夜无法处置这烫手的山芋,有长衢伯自告奋勇,他何乐不为。
于是垂首向后一让。
礼敬有加。
“长衢伯这边请。”
这满上阳宫的人,就从没见过有裴伯爷这般闲庭信步,自己溜达到那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庭狱司的人物。
一时间纷纷侧目,由衷叹服。
周巧巧始终抱着裴纵那杆银枪,无声跟在身后。
直到鸣銮殿外琉璃影壁下,才急急上前半步。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纵回过头。
周巧巧以为他要交待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连忙附耳过去。
却不知那长衢伯是真马革裹尸的生杀看惯,还是根本不明白庭狱司是何等鬼蜮境地。
他一袖手。
如刀眼眉溶溶月色下,依旧锋锷凌人。
“我案上有一盒果子,是南市的新鲜样式,哄你家殿下早些睡。”
裴纵却话家常似的,啰嗦了两句闲事。
“教他别慌,我后日照旧带他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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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漏夜沉沉。
临川王的寝殿中,一灯如豆。
“他真这样说?”
“是。”
“再没别的?”
“别无它言。”
李彻对着面前那盒花样琳琅的茶果子,出了一夜的神。
鸣銮殿外梧桐摇影,风声鹤唳。
十年一日的景致。
他却头一遭为此觉得不安。
李彻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的感觉,这十年深宫静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生死挣扎险象迭生,他从不曾为什么觉得不安。
他把一贯粗枝大叶的裴纵悉心从宫外挑来的糕点逐个塞进口中。
那甜的咸的混在一处,也不知夹一层隔板,久置后气味混淆,实在不是什么美味。
却被挑剔惯了珍馐馔味的临川王品味得依依不舍。
可李彻又觉得,恍然是自己肚子上被谁掏出了一个洞来,凭他吃什么下去,都不凉不热,不饥不饱,无关痛痒。
千滋百味放进嘴里,含不住便都散了。
明明是从前裴纵亲手喂过一模一样的果子。
他自己吃却像嚼着满口泥灰。
连同这鸣銮殿中看惯了的茕茕孑影,都兀然格外令人厌恶。
“我若不去,他当如何。”
周巧巧没有把裴纵的银枪放回架上,反而搁在李彻面前的大案中央。
听他这样说,他也不答,只是拢起手,将逶迤在地的枪缨重新挽回桌上。
李彻避开那一簇灼人的灯下寒芒。
背过身。
揪住自己的衣角,看那上面五爪腾云的蟠龙,在风雨如晦,掣电惊雷中颠挣。
他去天子宫中昏定问安时,正巧撞见几位阁臣与纪王共议降神香一事,纪王将罪责悉数推给范氏商会,却绝口不提范氏与纪王府妾祝氏族中那一层同乡姻亲的关联。
放眼满堂位极人臣的阁中大员,也尽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辣之辈,不可能对这层关窍一无所知,却也都三缄其口。
连日来南市香铺罚的罚,抄的抄,黑云压城,却始终不见兴风作雨。
想来是黎崇已经向百官施压,又一次救纪王于水火了。
李彻只能恨自己百般筹谋,到头来又一步之差。
以纪王的脾性,若将这笔账算在裴纵头上,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他不过问个安的功夫,鸣銮殿便遭此变故。
反诗一计已是死手,对那囹圄之中的劲敌,恐怕纪王杀心一起,必不会留裴纵开口到明日。
更何况,纪王这一招原本就是冲裴纵去的。
谁会信他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皇孙有谋逆的胆量,还有那个抄诗暗讽的脑子?
对代北旧事念念不忘,又为世交惨死心怀怨怼的,自然是那要敬温绍一句公叔的长衢伯。
而这一切,都在李彻原本的计划之中。
滴水不漏。
半步不差。
他要对纪王发难,自然先留好后路,保证万一东窗事发,纪王全力反扑下,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裴纵是他的刀,也是他的盾。
从弘文馆中那盒青玉髓开始,到南市游乐,一品楼设宴。
所有的线索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意有所指地告诉纪王,这一切阴谋都出自长衢伯之手,他才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危险敌人。
而临川王,依旧是那个他绝不可能放在眼里的废物侄子。
为今之计,最好是他临川王一如既往装傻充愣,免灾避祸。
李彻这样打算,也这样狠狠下了一夜的决心。
他将衣袂上那道攒金的龙纹攥在掌中,攥得汗涔涔凉了又热,热了又冷。
却止不住有谁在心底声嘶力竭地问。
“我若不去,他当如何。”
“恐怕凶多吉少。”
那惜字如金的周巧巧,这回却开口了。
“他一身的武艺。”
“庭狱司一地要命的手段。”
“裘净岂会坐视不理。”
“裘掌司已然帮了长衢伯一回,是他自己硬要进去的。”
是他自己硬要进去的。
这平平无奇一句话,听得李彻芒刺在背,六神无主。
五岁那年生辰,天子为他送来了一只西域进贡的猞猁狲。
那小兽通身金灿灿的,绒毛丰盈,抱在怀中细软如一团暖云。
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六皇孙到哪里都把它带在身边,爱不释手,锦衣玉食堪比豪富之家的儿孙。
隔年生辰,天子又赠他一柄浑戎弯刀。
抱他坐在龙辇上,一路到了百兽园外,将那一年过去,个头已经窜得半人高的猞猁狲牵给他看。
猞猁狲被李彻当猫狗儿养在身边,一身的人味儿,再回到兽笼中,被族类欺压得颇为凄惨。
它又一贯饭来张口,更不懂得如何狩猎。
百兽园的小内侍们为它扔一只活鸡进去,它却吓得一蹦老高,倒退三步。
才数日不见,它圆鼓鼓的脸已经瘦得消减,毛色也暗淡了。
天子将李彻放到笼前。
命他以三月为期,要么教会那猞猁捕猎杀生,要么用刀将它剥成一张裘皮御寒。
“驯物如驭人,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用处。”
三个月过去。
那猞猁狲仍旧一见了李彻就在笼中摇起尾巴乞食。
天子把六岁的皇孙抱在怀中。
看几个内侍追来赶去,终于几人合力,把那只猞猁狲金灿灿的皮毛活生生剥了下来。
李彻不敢躲。
也不敢反抗。
只能眼睁睁地看到底。
最后问。
“它疼不疼。”
天子含笑将血淋淋的弯刀合身入鞘,重新塞回他手中。
谆谆教诲。
“于你而言,那畜牲与这柄刀,都是一样的。”
“为人主者,不必去问一柄刀的痛痒。”
而李彻如今却又眼睁睁瞧着一头猛兽,本可以轻而易举挣出樊笼。
却竟然不躲不逃,自己撞到他的刀口上来。
甚或干脆撕剥起自己的皮肉。
他感到惶恐。
他想不明白。
更令李彻无法容忍的是。
为何时至今日。
惨景历历,死生在前。
他却还是忍不住去关切一柄刀的痛痒?
他裴容与究竟何方神圣,何方妖魔?
他猛然回头,话里的颤音惊得那灯花一抖。
“他为什么?”
“他凭什么!”
周巧巧跟在他身边久了,一见就知道是李彻终于又要发疯。
于是不动声色垂首告退。
走到殿外将四下巡夜的金翎卫都打发远了。
才安排完一应事宜,还没来得及回头。
鸣銮殿中便传来一阵叮咣乱响,碎玉瓷胎,古宝珍玩,无一逃得过李彻毒手。
只有周巧巧知道。
素日那童稚无邪的做派,只是临川王一张画皮。
他惊为天人的姿容之下,藏着一副阴邪鬼魅的心肠。
他从娘胎里一爬出来,便被扔在这人间炼狱中独自煎熬。
旁人给他一刀,他会十倍奉还。
偏偏有人对他好,他才如临大敌,方寸大乱。
周巧巧坐在宫门外的玉阶上望风。
一面回头催自家王爷砸起东西来小声些。
一面不住地感叹,那长衢伯可真不是寻常人啊,这换了谁惹临川王发这么大脾气,尸首早就让太液池的锦鲤啃干净了。
至多半柱香的功夫。
李彻发完了疯。
周巧巧再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