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君子端方坐在榻上,仪态风雅,目不斜视。
仿佛那一地狼籍都是云烟幻景。
只有周巧巧搁在案几上那杆枪仍是原状。
“你说我八叔这会儿是不是也长夜难眠,正盘算着,如何将治死那宫女的手段,用在长衢伯身上?”
庭狱司虽说铁打的门槛,但即便裘净有三头六臂,也看不住眼下上百号人里,麟趾宫要伸一只手进来。
将人锁到牢号中是他的分内之责,至于谁要在庭狱司生死未卜,那就是帝王家事了。
虽然将那宫女关在此处,是保她一条性命的唯一办法。
但也实在是下下之策。
甚至连裘净都以为,此事不值得长衢伯以身犯险,为此在鸣銮殿外,已经拦了他一回。
今夜若裴纵置身事外,死一个宫人一了百了。
来日是罪是罚,是白是冤,凭长衢伯身家本事,也大可都推在临川王头上。
可他硬要近前一步。
便是公然与纪王为敌。
“恐怕以八王爷的脾气,定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敢对代北勋爵动手,不怕惹祸上身?”
“代北勋爵若在元京遭了不测,祸事都是镇国公与陛下的,旁的人,巴不得坐收渔利。”
“你想让本王去救他?”
“是殿下想去救他。”
“你从前没这么多的话。”
“臣说的都是殿下心里的话。”
李彻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周巧巧拱手长揖。
也不戳穿那衣来伸手的临川王早已自己将斗篷披在了身上,口中却依旧逞强。
“臣怕不说出声来,殿下自个儿听不明白。”
李彻的确不明白。
他多智近妖的九曲心肠,竟算不出自己为何偏对裴纵难以割舍。
他把那盒果子吃得盆干碗净。
终于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殿下替自己想了个什么借口出来?”
周巧巧依旧不疾不徐追在他身后,面色如常。
李彻头也不回,底气十足。
“我馋他挑的果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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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2
庭狱司。
特为长衢伯收拾出的牢号整洁如新,宽榻软铺,蒲草垫地。
幽深暗室尽处,一盏高窗漏月,萧瑟夜风穿堂而过。
裴纵歪坐在席上,二尺木几,三五菜色,一壶淡酒,若不是周遭牢狱栏杆围堵,竟颇有些挑灯自酌的意味。
唯独他脊背上纵横参差,殷殷血痕,蓦地煞了风景。
按《上阳宫律》,凡入庭狱者,不问功罪,受杖二十。
裴纵是自己要来的,这二十杖自然不能免。
可他长衢伯却是饮着酒,夹着菜,面色无澜踞坐在席上,受完了那寻常能要人命的二十廷杖。
打完了他还未待如何,那施杖的内监却惨白着脸,吓软了腿,被人搀出去的。
“长衢伯将门虎子,何至于为一黄口小儿,落得如此境地?”
饶是纪王隔了一层栏杆,晦暗光火,瞧他背上血檩,也依旧瑟瑟齿寒。
裴纵却闲手夹菜,一派悠然。
“纪王大半夜的辛苦跑这一趟,不单是为了来说风凉话罢?”
“若非你挖空心思为那小子打算,处处与本王作对,也不必遭此一劫。”
他这话说得颠倒。
却也一语点醒梦中人。
从那一碟子青玉髓开始,到南市降神香案,纪王处处被李彻暗算,却又为这混小子平素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装得入木三分,绝不会怀疑到自己那草包侄子的头上去,而只会认定是裴纵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帮李彻出谋划策。
可不是。
青玉髓是长衢伯远近闻名的奢靡喜好,一品楼也是他打着自己的名号大摆筵席人尽皆知。
李彻这小王八蛋笑着闹着,就好险没把自己身家性命都算计进去。
现而今东窗事发,又得替他到纪王面前做这个眼中钉。
裴纵琢磨着。
摇头一笑。
再满一杯。
心想。
到底是自己慧眼如炬啊,李彻这祸国殃民的帽子可戴得一点儿不亏。
见他久久不语,纪王以为得计,于是趁热打铁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朝中局势,长衢伯再看清也不迟。”
“看得清,看得清,”裴纵一边夹菜,一边心不在焉点头应道,“纪王是要干大事的人。”
那纪王也不轻易中他圈套,偏过头警觉问,“长衢伯此言何意?”
“我为临川王鞍前马后,不如干脆与纪王结党,届时你有朝中黎相辅佐,我坐拥代北百万雄兵,何愁大事不成?”
他信口玩笑一句话,却说的尽是诛心之论。犯上作乱的帽子一顶接一顶扣过来,三言两语就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话音未落,已经听得纪王心颤股栗脖颈发凉,连连回首四顾,生怕隔墙有耳。
也可怜了纪王,本想恩威并施,过把明主贤臣的戏瘾,没想到却踢上钢板一块,还险些折了自己的脚趾。
“休要胡言,本王可从未……未有此不忠不孝之念!”
“是么。”
裴纵却陡然收敛面上笑色,转过头盯着他,如同猛兽盯着自己窥伺的猎物,将一只手藏在腰后,横眉一挑,眼底杀机四伏。
那一瞬,连窗外上阳宫中的淡月清风,都猝然变色为代北戈壁铁马冰河的萧杀。
纪王登时本能向后退了半步,惊喝到。
“你做什么!”
裴纵一双眼阴暗牢室中,犹如狼兽。
只是死死盯着他,便犹如剥皮剃骨般令人震怖。
他将那只手从纪王所不能见的地方一寸一寸,缓缓抽出。
猛地一抬。
后者也跟着向后一躲。
裴纵放肆长笑。
他那手中空无一物,只是虚抬起来盘桓一圈,又为自己斟了杯酒。
“纪王躲什么,今夜是你来杀我,莫非记反了。”
裴纵头也不回,嚣张一哂,一语道破他此行杀念,满不在乎到仿佛在另论旁人的生死。
可他又刻意咬重那“今夜”二字,似是在说我便坐此等你来杀,可一旦今夜错手,来日便不知谁是谁刀下亡魂了。
言下之意,已是明目张胆地威胁。
说来好笑。
他已身在囹圄,竟还能堂而皇之地威胁一国亲王。
“本王成全你这一颗忠心。”
纪王自觉大失身份,或又是真的惧他三分,一刻也不敢多留,撂下狠话掉头便走。
裴纵恍若未闻,饮酒夹菜。
“恕不远送。”
却刚等那纪王的蟒袍才离开视线。
一双木箸骤然从裴纵指尖坠落。
长夜未尽。
万籁俱寂。
上阳宫只余玉漏轻滴,寒鸦惊翅。
满庭狱司的人却都让临川王给闹醒了。
小魔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嚷嚷着要见他的容哥哥。
别说几个守夜的内监,就连黑面神似的裘净对这小祖宗也奈何不得。
放眼整座上阳宫,凭谁来闯庭狱司的铁门槛都得要阴谋诡计,泼天手段。
只有临川王单靠撒泼耍赖就能横着走。
裘净求他不走,拗他不过,只好和颜悦色把人领进去,还温声细语请他夜寒添衣,命人添了坐帐,铺了软席,才拱手告退。
李彻见到裴纵时,便是那副情状。
他半解衣袍,单露出一片肩背在外,是为防杖刑时衣料磨破了皮肉,日后伤口溃烂,不好愈合。
那一片凛凛红痕,已经开始凝结发乌。
就这样生生撞进李彻眼中。
看得他一心想大开杀戒。
“谁干的。”
李彻伏在裴纵榻前。
周巧巧在他身后悄声躬身。
“问过了,是纪王亲自监刑。”
“他久在军中,怎会二十杖便如此模样?”
裴纵此时正俯卧在那张草榻上,不知是昏是睡,李彻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也没睁一下眼皮。
“这都是庭狱司的吃饭本事。二百杖能教人活蹦乱跳,两杖下去也能教人一命呜呼。”
李彻只盯着裴纵一身的血檩子拼命地看。
不动不言。
眼珠子也不转一下。
直好像要把他每一滴血每一寸肉都看到自己骨头缝儿里去。
像杀人也像吃人。
分不清是爱是憎,只有兽一样的饕餮。
“你一路进来,瞧仔细了?”
“该瞧的都瞧了。恐怕殿下再迟一步,就真是迟了。”
李彻回过头。
周巧巧抬起手朝那墙根一指。
两块半人长的青石板莫名堆叠在此,不知何用。
“这廷杖的力道先闷在骨头里,等人昏睡过去,”周巧巧声色淡淡,悉心解释,“此时派人潜入,用那两块巨石将人死死压住,天明前在悄然搬开,这人便会无声无息死于睡梦。”
“天一亮,尸首也凉透了。”
“无伤可验,无迹可寻。”
“不过报一句暴毙了事。”
李彻尚未听完。
去忽地悚然垂下头。
望着自己手背上凉凉一道水痕,竟比裴纵那满身的血印还触目惊心。
“你瞧,这是什么。”
“回殿下,是泪。”
李彻一脸错愕。
“是不是我装得久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周巧巧也不戳穿。
“殿下想骗,便骗得过去。”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背,又迅速梗了梗脖子,强撑着声色如常。
“你去罢,照我说的做。”
“是。”
周巧巧垂首唱喏,转身往隔壁的女监去了。
幽寂囚室中,只余他一人在裴纵身侧。
他吹灭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将自己手背上因那一滴水渍惹出的细痒,生生抓破了几道血口。
不知究竟想阻挠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