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2章
他又君子端方坐在榻上,仪态风雅,目不斜视。
仿佛那一地狼籍都是云烟幻景。
只有周巧巧搁在案几上那杆枪仍是原状。
“你说我八叔这会儿是不是也长夜难眠,正盘算着,如何将治死那宫女的手段,用在长衢伯身上?”
庭狱司虽说铁打的门槛,但即便裘净有三头六臂,也看不住眼下上百号人里,麟趾宫要伸一只手进来。
将人锁到牢号中是他的分内之责,至于谁要在庭狱司生死未卜,那就是帝王家事了。
虽然将那宫女关在此处,是保她一条性命的唯一办法。
但也实在是下下之策。
甚至连裘净都以为,此事不值得长衢伯以身犯险,为此在鸣銮殿外,已经拦了他一回。
今夜若裴纵置身事外,死一个宫人一了百了。
来日是罪是罚,是白是冤,凭长衢伯身家本事,也大可都推在临川王头上。
可他硬要近前一步。
便是公然与纪王为敌。
“恐怕以八王爷的脾气,定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敢对代北勋爵动手,不怕惹祸上身?”
“代北勋爵若在元京遭了不测,祸事都是镇国公与陛下的,旁的人,巴不得坐收渔利。”
“你想让本王去救他?”
“是殿下想去救他。”
“你从前没这么多的话。”
“臣说的都是殿下心里的话。”
李彻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周巧巧拱手长揖。
也不戳穿那衣来伸手的临川王早已自己将斗篷披在了身上,口中却依旧逞强。
“臣怕不说出声来,殿下自个儿听不明白。”
李彻的确不明白。
他多智近妖的九曲心肠,竟算不出自己为何偏对裴纵难以割舍。
他把那盒果子吃得盆干碗净。
终于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殿下替自己想了个什么借口出来?”
周巧巧依旧不疾不徐追在他身后,面色如常。
李彻头也不回,底气十足。
“我馋他挑的果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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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2
庭狱司。
特为长衢伯收拾出的牢号整洁如新,宽榻软铺,蒲草垫地。
幽深暗室尽处,一盏高窗漏月,萧瑟夜风穿堂而过。
裴纵歪坐在席上,二尺木几,三五菜色,一壶淡酒,若不是周遭牢狱栏杆围堵,竟颇有些挑灯自酌的意味。
唯独他脊背上纵横参差,殷殷血痕,蓦地煞了风景。
按《上阳宫律》,凡入庭狱者,不问功罪,受杖二十。
裴纵是自己要来的,这二十杖自然不能免。
可他长衢伯却是饮着酒,夹着菜,面色无澜踞坐在席上,受完了那寻常能要人命的二十廷杖。
打完了他还未待如何,那施杖的内监却惨白着脸,吓软了腿,被人搀出去的。
“长衢伯将门虎子,何至于为一黄口小儿,落得如此境地?”
饶是纪王隔了一层栏杆,晦暗光火,瞧他背上血檩,也依旧瑟瑟齿寒。
裴纵却闲手夹菜,一派悠然。
“纪王大半夜的辛苦跑这一趟,不单是为了来说风凉话罢?”
“若非你挖空心思为那小子打算,处处与本王作对,也不必遭此一劫。”
他这话说得颠倒。
却也一语点醒梦中人。
从那一碟子青玉髓开始,到南市降神香案,纪王处处被李彻暗算,却又为这混小子平素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装得入木三分,绝不会怀疑到自己那草包侄子的头上去,而只会认定是裴纵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帮李彻出谋划策。
可不是。
青玉髓是长衢伯远近闻名的奢靡喜好,一品楼也是他打着自己的名号大摆筵席人尽皆知。
李彻这小王八蛋笑着闹着,就好险没把自己身家性命都算计进去。
现而今东窗事发,又得替他到纪王面前做这个眼中钉。
裴纵琢磨着。
摇头一笑。
再满一杯。
心想。
到底是自己慧眼如炬啊,李彻这祸国殃民的帽子可戴得一点儿不亏。
见他久久不语,纪王以为得计,于是趁热打铁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朝中局势,长衢伯再看清也不迟。”
“看得清,看得清,”裴纵一边夹菜,一边心不在焉点头应道,“纪王是要干大事的人。”
那纪王也不轻易中他圈套,偏过头警觉问,“长衢伯此言何意?”
“我为临川王鞍前马后,不如干脆与纪王结党,届时你有朝中黎相辅佐,我坐拥代北百万雄兵,何愁大事不成?”
他信口玩笑一句话,却说的尽是诛心之论。犯上作乱的帽子一顶接一顶扣过来,三言两语就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话音未落,已经听得纪王心颤股栗脖颈发凉,连连回首四顾,生怕隔墙有耳。
也可怜了纪王,本想恩威并施,过把明主贤臣的戏瘾,没想到却踢上钢板一块,还险些折了自己的脚趾。
“休要胡言,本王可从未……未有此不忠不孝之念!”
“是么。”
裴纵却陡然收敛面上笑色,转过头盯着他,如同猛兽盯着自己窥伺的猎物,将一只手藏在腰后,横眉一挑,眼底杀机四伏。
那一瞬,连窗外上阳宫中的淡月清风,都猝然变色为代北戈壁铁马冰河的萧杀。
纪王登时本能向后退了半步,惊喝到。
“你做什么!”
裴纵一双眼阴暗牢室中,犹如狼兽。
只是死死盯着他,便犹如剥皮剃骨般令人震怖。
他将那只手从纪王所不能见的地方一寸一寸,缓缓抽出。
猛地一抬。
后者也跟着向后一躲。
裴纵放肆长笑。
他那手中空无一物,只是虚抬起来盘桓一圈,又为自己斟了杯酒。
“纪王躲什么,今夜是你来杀我,莫非记反了。”
裴纵头也不回,嚣张一哂,一语道破他此行杀念,满不在乎到仿佛在另论旁人的生死。
可他又刻意咬重那“今夜”二字,似是在说我便坐此等你来杀,可一旦今夜错手,来日便不知谁是谁刀下亡魂了。
言下之意,已是明目张胆地威胁。
说来好笑。
他已身在囹圄,竟还能堂而皇之地威胁一国亲王。
“本王成全你这一颗忠心。”
纪王自觉大失身份,或又是真的惧他三分,一刻也不敢多留,撂下狠话掉头便走。
裴纵恍若未闻,饮酒夹菜。
“恕不远送。”
却刚等那纪王的蟒袍才离开视线。
一双木箸骤然从裴纵指尖坠落。
长夜未尽。
万籁俱寂。
上阳宫只余玉漏轻滴,寒鸦惊翅。
满庭狱司的人却都让临川王给闹醒了。
小魔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嚷嚷着要见他的容哥哥。
别说几个守夜的内监,就连黑面神似的裘净对这小祖宗也奈何不得。
放眼整座上阳宫,凭谁来闯庭狱司的铁门槛都得要阴谋诡计,泼天手段。
只有临川王单靠撒泼耍赖就能横着走。
裘净求他不走,拗他不过,只好和颜悦色把人领进去,还温声细语请他夜寒添衣,命人添了坐帐,铺了软席,才拱手告退。
李彻见到裴纵时,便是那副情状。
他半解衣袍,单露出一片肩背在外,是为防杖刑时衣料磨破了皮肉,日后伤口溃烂,不好愈合。
那一片凛凛红痕,已经开始凝结发乌。
就这样生生撞进李彻眼中。
看得他一心想大开杀戒。
“谁干的。”
李彻伏在裴纵榻前。
周巧巧在他身后悄声躬身。
“问过了,是纪王亲自监刑。”
“他久在军中,怎会二十杖便如此模样?”
裴纵此时正俯卧在那张草榻上,不知是昏是睡,李彻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也没睁一下眼皮。
“这都是庭狱司的吃饭本事。二百杖能教人活蹦乱跳,两杖下去也能教人一命呜呼。”
李彻只盯着裴纵一身的血檩子拼命地看。
不动不言。
眼珠子也不转一下。
直好像要把他每一滴血每一寸肉都看到自己骨头缝儿里去。
像杀人也像吃人。
分不清是爱是憎,只有兽一样的饕餮。
“你一路进来,瞧仔细了?”
“该瞧的都瞧了。恐怕殿下再迟一步,就真是迟了。”
李彻回过头。
周巧巧抬起手朝那墙根一指。
两块半人长的青石板莫名堆叠在此,不知何用。
“这廷杖的力道先闷在骨头里,等人昏睡过去,”周巧巧声色淡淡,悉心解释,“此时派人潜入,用那两块巨石将人死死压住,天明前在悄然搬开,这人便会无声无息死于睡梦。”
“天一亮,尸首也凉透了。”
“无伤可验,无迹可寻。”
“不过报一句暴毙了事。”
李彻尚未听完。
去忽地悚然垂下头。
望着自己手背上凉凉一道水痕,竟比裴纵那满身的血印还触目惊心。
“你瞧,这是什么。”
“回殿下,是泪。”
李彻一脸错愕。
“是不是我装得久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周巧巧也不戳穿。
“殿下想骗,便骗得过去。”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背,又迅速梗了梗脖子,强撑着声色如常。
“你去罢,照我说的做。”
“是。”
周巧巧垂首唱喏,转身往隔壁的女监去了。
幽寂囚室中,只余他一人在裴纵身侧。
他吹灭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将自己手背上因那一滴水渍惹出的细痒,生生抓破了几道血口。
不知究竟想阻挠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