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3章
似乎拼了命地想把自己从什么地方拉回头。
待回过神,却发现他早已和衣侧卧在裴纵身边。
与他一张草席上抵足相对。
风过如语丝窃窃。
寒夜侵骨。
他依偎着他鼻尖一翕一合的热息。
浸血的手指抚摸着他耳骨上,三只月色中依旧光华流转的乌金明珰。
“容哥哥。”
他用一种杀人如藨的口吻,叙述着一句情深入骨的款款缠绵。
“我慌得很。”
天光欲破。
裴纵昏天黑地睡了一觉,觉得身上舒坦多了。
一睁眼却瞧见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儿近在咫尺。
还以为自己春梦未醒。
正准备犯上作乱的时候,小美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裴纵面面厮觑眨巴了两下,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容哥哥!”
裴纵任凭他鼻涕眼泪全抿在自己衣襟上,丝毫也不嫌弃。
只顾着自己过瘾地捧起两只手来回揉捏着他的脸蛋儿,笑问。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撒癔症啊?”
“鸣銮殿只剩我一个人了,睡不着。”
“不是教周巧巧拿果子哄你了吗,好不好吃?”
“不好吃!”李彻呜呜囔囔地在他怀里仰起头,狠狠一皱鼻子,“我不要果子,我要容哥哥!”
“你平时贪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裴纵又没忍住刮了刮他的鼻头。
“他们说你被带到庭狱司来了,我害怕……”
“怕你还来?”
“容哥哥是我的人,再怕也要,嗝儿……护着的!”
李彻晚上吃多了点心,又大半夜站在庭狱司门前迎风撒泼,很卖力气地嚷嚷了一会儿,被冷风灌了一肚子,这会儿哭得直打嗝儿,却还是断断续续一本正经地,非要扯着裴纵的衣襟子把自己那句豪言壮语说完才罢。
裴纵听了,又将人揉进怀里,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脑袋顶上,一蹭一晃,笑得直不起身。
“谁护着谁啊?”
“我护着你!”
“好好好,你护着我。”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疼不疼?”
“疼,疼得厉害,你给我吹吹?”
“哦,好。”
李彻点头应了,说话就已经转过身去,对着裴纵的肩膀鼓起腮帮子。
“傻小子,我说什么你都信啊?”裴纵又好笑地把他拉回来,忙改口道,“放心,我在代北让公父一根军棍从小抡到大,挨棍子早挨的熟能生巧了,这几下子,就跟玩儿似的。”
李彻闻言,一脸的不可思议。
“镇国公为何要打容哥哥?”
“为我爱惹祸呗。”
“听闻国公夫妇对容哥哥宠爱有加,竟也棍棒相向!那传闻都是假的不成?”
裴纵望着他黑阒阒一片虚空的眸子。
明明在这世间炎凉坎坷,万丈红尘里打滚。
却依旧空荡荡一片的眸子。
心中猛地一酸。
他低叹一声,揉了揉他发顶的旋儿,温声道。
“是真宠爱,才有棍棒。”
李彻不解。
“阿翁与太婆婆也很宠我啊,就从未责打过。”
谁会信这大央臣民眼中占尽天恩的孩子,竟从不知疼爱为何物。
他在这举目无依的深宫中步步惊心地煎熬,却自矜享尽了世间荣华富贵。
他被自己的至亲血肉恨不能敲骨吸髓地榨取,谋算,摆布,却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明枪暗箭,鬼蜮伎俩竟都是宠爱的本来面目。
裴纵从前在代北,也被一头狼咬过。
大雪封山。
裴纵吃得酒足饭饱放马游猎。
那狼却有气无力追在他身后,饿得眼眶发绿。
天生地养,一般生灵。
裴纵瞧它可怜,扔了半块奶豆腐给它,那狼却趁他的马蹄慢了,瞅准时机扑上来。
险些咬碎裴纵的腕骨。
他疼得厉害,心中窝火。
于是不眠不休一昼夜,一个人策马弯弓,深入无垠草海,直追到它的老巢里去。
把那畜牲一窝公母,几只狼崽子全都开膛破肚,切尾拔牙,串起来回营炫耀。
裴纵方才坐在席上咬着牙吃那二十杖时,在肚子里骂李彻小畜生那心气儿,与他从前托着自己血肉模糊的一条烂胳膊,在代北草原上纵马追杀一昼夜是一样的。
他这人不爱记仇,生死恩怨都要当场了断。
他替臭小子挨了打,臭小子在他心里挨了骂。
这就算扯平了。
更兼一瞧李彻那张哭起来要人命的脸蛋儿,一想他小小年纪便惨兮兮深宫帝王侧讨生活。
又都百炼钢成绕指柔。
凭他心里窝的是什么三昧真火,也都迎头被小混蛋眼里那两颗金珠子浇得烟都不见。
这辈子裴伯爷都栽在了好色的秉性上。
他早该将李彻一副心肝都掏出来好生洗涮。
却总不忍他遭此皮肉之苦。
只得余生都拿来把自己剖心剜肺。
好教他知道这人间赤胆忠肝,真心热肠,究竟是什么模样。
“往后容哥哥疼你。”
裴纵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心。
“日久天长,你慢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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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
燕纾本家姓杜,汾江府人氏。
杜氏世代以金石刊刻为业,所营正定堂,是江右一带远近闻名的书局。
十六年前,受韦收云州诗案株连,正定堂因刊刻逆臣诗稿被抄,杜氏一门男丁充军,妇孺尽没为奴。
燕纾那一年只有七岁。
母亲死前却一遍又一遍地念,教她记住,杜氏遭此横祸,不过是为了一句十四个字的诗。
“一夕寒江雪去慢,未央春风竟力穷。”
为此当黎惠妃派人,以自己远在流放地的幼弟相威胁时,燕纾知道她的时机到了。
当今天子凭这十四个字让她抄家灭门。
她就拿这十四个字去索他最宠爱皇孙的性命。
直到被锁进庭狱司的阴湿牢房中,燕纾心里都是畅快的。
周巧巧来时,她还狠狠地啐了他一声。
可周巧巧带来的消息,却令她这十数年苟延残喘的难得畅快,一刹那灰飞烟灭。
“你弟弟半年前就死了。”
“岭南烟瘴之地,他染了疟疾,未能及时救治。”
“也正为此,半年前临川王殿下派我到典仪司新选宫人,才挑中了你。”
“殿下看中了你的履历。”
“知你心怀怨憎,又有亲族牵绊,必有一日,会为人所用。”
“用作对殿下不利的暗箭。”
“这宫中想对殿下不利的明枪暗箭太多了。”
“与其煞费苦心,瞻前顾后去提防。”
“倒不如殿下自己先选一个,养在身边。”
“最好是能带你四处招摇,把你那一笔谁看了都想当刀使的家世,不着痕迹漏出去。”
“如此一来,不论想对殿下不利的人有多少,只提防你这一招,就够了。”
燕纾听罢匍匐在地,失声哭号。
原来连她苦心孤诣一场雪恨,竟都是高位者权谋诡斗的施舍。
她哭够了,又一抿眼眶。
对周巧巧咬牙道。
“即便如此,我一口咬死了临川王抄反诗,也算大仇得报。”
“是么?”
周巧巧不急也不恼,自始至终抄手站在牢门外,目不斜视,声色凉薄。
“汾江杜氏一门三十七口,赔上一个临川王,就算大仇得报?”
燕纾红着眼狠狠道,“你待如何!”
“殿下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真想报仇雪恨的胆量。”
“向谁报?”
燕纾闻言,立即膝行几步抓在栏杆上,带起一阵镣铐铮铮。
周巧巧也缓缓躬下身,隔着那潮朽木栏,附在她耳侧。
语气险崛料峭。
又渗着一丝绝然的阴狠。
他拱手向身侧空悬,对那高高在上的宫月穹冥,九天之上,虚行一礼。
一字一顿。
“向当报之人报。”
燕纾陡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再抬头时,那形如魍魉的内侍已然从来处去,消失无踪。
翌日。
大政殿中。
遍体鳞伤的宫女御前翻供。
说自己被黎惠妃以幼弟性命威胁,才污蔑临川王抄写反诗。
偏偏当今天子就喜欢看长衢伯和纪王不对付。
元京城野心勃勃的亲王,与代北重兵在握的勋贵越闹得凶,才越教人放心。
于是此事最终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经临川王相求,宫人燕纾刑杖三十,继续回鸣銮殿当差。
长衢伯因毁损御赐之物,是护主心切,也功过相抵,罚俸半年,小惩大诫。
黎惠妃禁足麟趾宫,纪王无诏不得擅入。
明面上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惩戒。
纪王母子恩宠如常。
然而暗流之下,数月间李彻精心埋藏的每道伏线,经此一事,都全然拼凑起来。
密织成一张绞杀纪王的毒网。
临川王先是撒泼打滚在天子膝前哭诉一番,说庭狱司的裘大监把容哥哥打得浑身是伤,要阿翁去打回来替他出气。
于是,裘净将纪王夜闯庭狱司,亲自指派内官对长衢伯监刑一事,细细禀明。
一番查问过后,那两个值夜的小内侍收了麟趾宫钱财,在长衢伯牢号外偷偷预备下两块青石板的事,也纸包不住火,全被抖了出来。
至此,纪王对长衢伯的杀心昭然若揭。
那来势汹汹的抄反诗的指控,也自然成了一句因结私怨的诬告。
连带着长衢伯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都成了危急关头为保皇家声誉的权宜之计。
如此一来,天子便不得不多想一步。
平素无怨无仇,拉拢都来不及的长衢伯,为何得罪了纪王,才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连同裴纵众人那日南市中偶得降神香的巧合,也一字不差传入天子耳中。
原来这范氏商会,根本不同纪王所说,只是以转运获利的寻常商贾,而正是那盗卖降神香的源头。
裴纵南市一行,撞破范氏商会真相,真可谓拿住了纪王的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