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才横生出这许多事端。
三日后。
风云骤变。
沉压在元京城上那片黑云,终于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天子突然秘诏内阁,撇开纪王,降旨彻查盗卖神香一案。
天子态度决绝。
内阁里的老狐狸也不再只看黎崇脸色,老老实实查案。
不久。
范氏商会勾结漕司,趁神木道中途停靠岳州府时,登船刮木,盗采香脂,私制降神香转卖,牟取暴利一案,具奏天子御前。
至于范氏与纪王府妾祝氏那点儿摆不上台面的沾亲带故,千丝万缕,也被刑部提决司的人查了个底儿掉。
这些年纪王依靠手中权柄,搜刮江南课赋,掌控众家商行,大肆敛财,贪得无厌。黎崇又凭借宰相之位,门生故旧遍及各司要职,为他欺上瞒下,铲障铺路。
这种种作为,天子早已心知肚明,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个贪财好利的儿子,总比个爱舞刀弄枪,一口一个杀敌报国的,更好令他安寝。
可如今纪王这当儿子的,竟然把发财的买卖做到老子的寿材上去。
天子还没驾崩呢,棺材板就让亲儿子给翘了。
这还得了。
经此一事,天子盛怒。
纪王这颗不忠不孝,悖逆犯上的种子,已经刀一般狠狠扎进了君父心里。
即便日后再如何盛宠不衰,也都是表面文章了。
更何况,他纪王与黎氏一族能有今日,原本也是为制衡太后与旧世族的一盘棋子。
既然是棋子。
弃之用之,都在天子一念之间。
而李彻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让纪王这颗原本好用的子,令他的皇祖父看着越来越碍眼而已。
有庭狱司中那一场搅闹。
天子得知纪王对裴纵的杀心,自然不会看不明白他想在代北与元京之间挑起事端的毒计。
最终。
为保全天家颜面,纪王靠挖天子寿材的墙角发财这一桩丑事,并未经三司会审,明堂正法,记录在案。
而是由内阁秘议几日,从工部揪出个六品匠作监顶罪了事。
神木道渎职漕司择日押解入京问斩,岳州范氏满门抄没。
江南六道十二家商会,皆遭换帅,黎崇与纪王凭借姻亲裙带,独掌江南财赋的局面,至此不复存在。
纪王的亲王爵位依然在身。
却被以监造千秋塔的名义,贬到了元京城外近百里的荒山野地去,美其名曰为父皇祈福。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几乎与流放无异。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
因一枚小小的香饵。
原本树大根深,所有人眼中几乎距那至尊之位一步之遥的纪王,被彻底弃子出局。
而一心向道,不问世事,箪食壶浆隐居在道观之中十数载的广陵王,却因是降神香一案首告,又轻而易举重新回到了元京诸人的视野。
没有人会相信,神谋鬼术,算无遗策,在暗中搅弄风云的。
竟是那装疯卖傻的临川王。
而那数不清是多少金银白骨换来的神香。
依旧亘古如常,在这暗流汹涌的上阳宫中,余烟袅袅。
降神香一案尘埃落定。
这一节扣一节的九曲连环,都在李彻鼓掌之中。
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他为庭狱司中护裴纵一夜,彻底暴露在了纪王的视线之下。
从此以后,即便他那个八皇叔再迟钝,也不会只当临川王是一个心无城府混日子的小废物了。
只怕来日还有更多雷霆手段等着他。
李彻于是更底气十足变本加厉地黏在裴纵身边。
容哥哥回府他跟着,容哥哥入宫他陪着。
容哥哥在校场习武,他便蹲在那棵大桐树下掏蚂蚁窝。
容哥哥在书房手不释卷,他便歪在他膝弯里捧一盘果子爱不释口。
大半夜阖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睡得着着的了。
他裹着自己的锦被踮着脚。
绕过榻边打瞌睡的周巧巧,门廊下值夜的宫人侍卫,一溜烟跑到侧殿去敲容哥哥的窗户。
裴纵秉烛推窗。
深宫萧寂。
晚灯恍然。
那小美人从锦绣丝罗中露出一只脑袋。
扒在窗台前仰头望着自己。
一对眸子夜色中如伺机而动的伏豹。
又如稚弱无辜的幼兽。
教人明知他长了一口噬血封喉的獠牙,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想揉一揉他尚且柔软温热的身躯。
“容哥哥,我脚都冻冰了。”
裴纵这才低头,发现他鞋袜一概未穿,光着一双脚丫子就一路踩了过来。
于是立即心软。
张开一只手臂伸出窗去,直接将他整个人打横捞了起来,和那张锦被团在一起,抱在自己怀中。
“这么晚还不睡?”
裴纵一手夹着棉花团子,一手掌灯,大步朝自己榻上走去。
“容哥哥不在,我睡不着。”
李彻两只手都被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只能靠一颗脑袋表示不满,于是嘟起嘴道。
“从前我都不在,你怎么睡得着?”
裴纵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脑门儿,把李彻蹭痒了,咯咯地笑了两声。
“从前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容哥哥来了,一个人便怎么都不好……”
李彻被裴纵搁在榻上,这才终于寻机抽出手,将他脑后的发辫绞在指尖来回缠绕,不肯放松。
而后低着头,呜呜囔囔地自言自语,很是有些委屈。
“鸣銮殿也空荡荡的,榻上也冷嗖嗖的……”
裴纵失笑,假意提溜着他的鼻子佯怒道。
“臭小子,你还敢把本伯爷当暖床的了!”
李彻自然听不明白那话里别的意思,只一股脑地扑在裴纵怀里道,“有何不可,容哥哥身上就是暖和嘛!”
裴纵吹了灯,把棉花团子往榻里面推得滚了一圈,不怀好意笑道。
“这可是我的榻,要暖也是你来暖!”
小美人在被窝里拱了拱,又凑回裴纵身边,支起下巴趴在他肩上,已有些睡眼迷离,却还信誓旦旦道。
“那我往后日日来为容哥哥暖床!”
月影绰绰。
他凤眼如丝。
瞳仁深处噙着一点寒芒,美得凶险异常。
瀑一般的长发从颈间滑落,纷纷缕缕蜿蜒在自己胸前。
如同一丛跗骨的毒蔓。
饶是如此。
那久经战阵一身是胆的长衢伯,还是悍不畏死伸出手去。
李彻顺势在他臂弯处寻了一个舒服的地方,蹭了蹭,枕上睡稳。
长衢伯却只在他睡熟后,才为隐隐作痛的脊背暗自咬牙。
美人在怀,郡王暖床。
怎么算他这二十杖挨得都赚了。
X
小
颜
y
第15章
14
一品楼。
衣冠华盖,车马如流。
穿金戴玉的贺兰世子被满堂宾客团团围住。
折膝俯卧的狻猊铜炉中,一枚黑似牛角的香饵,被埋进层层灰垩。
贺兰决挑起手中银钳,夹一片指甲盖大的炭粒进去。
金漆镂花的香篆缓缓压下。
不久。
那香饵沉黑的外壳被炭火煨热。
逐渐显露出一层金光熠熠的琉璃色。
一缕白烟。
满座醺然。
“为这玩意儿连日来闹出多少风波,你还嫌不够乱啊?”
桓冲好容易挤进人群,一把夺去贺兰决的香篆,在他头顶不轻不重磕了两下。
“你急什么,这是去年圣人御赐的头采降神香,专供我代北世族祭祀之用,以显天恩,休得无礼!”
贺兰决装模作样地朝头顶一拱手,站在那香炉旁,难得一副目中无人状态,接道。
“这御赐之物嘛,自然不是谁都能有的,可诸位若是想要这降神香,却也不难。”
一品楼中非富即贵,大央国风崇道,谁不想在家礼祭祖时,点一把降神香来抬一抬门楣?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被吊起胃口,纷纷追问。
贺兰决奸滑一笑,边说着,边从袖中又掏出一枚香饵来。
“来来来,诸位,这边瞧。”
他举着那只色泽香力都略逊一筹的香饵,一副无奸不商的嘴脸,大肆推销。
“此乃胡商盗木所得,沉水降神香,采刮不出三次,足可以假乱真,南市狮子街,贺兰商会乙字号,欲购从速,只此一家啊!”
桓冲实在看不下去,转身下楼去等能治他的人来。
十尺之外。
长衢伯那匹神驹打响鼻的声音率先入耳。
骑士依旧红袍金带,麒麟云纹。
怀里还坐着个手捧甜桃毕罗,嚼得腮帮子滚圆的玉粉团子。
裴纵率先跳下马,朝桓冲匆匆一抱拳,便忙不迭指使一队便衣禁卫到一品楼上下去布岗排哨。
桓冲一挑眉,又无奈摇头。
果如贺兰决所言,自降神香一案后,他裴伯爷都坐下病了,只要是带着临川王,走到哪儿都风声鹤唳十面埋伏的。
桓冲转过头,毕恭毕敬朝临川王一揖,伸出双臂要抱他下马。
他正吃得专心,手捧着一只快比他半张脸大的毕罗,边嚼着没咽完的果子馅儿,边琢磨着下一口从哪儿下嘴。
那模样怎么瞧怎么惹人怜爱,让人总忍不住想欺负两下。
于是桓冲伸出胳膊,临川王把手从前面递过来,他往后一躲,他又朝后递过来,他再向前一躲。
他这才终于舍得把手里毕罗放下,朝不远处嘟起嘴,委屈巴巴撒娇道。
“容哥哥,他欺负我!”
话音未落,桓冲膝弯里就猝不及防挨了长衢伯一记黑脚。
裴纵安排完了侍卫回来,张开双手把玉粉团子从马上抱进怀中。
一转身,方才那还撇着小嘴柔善可欺的小鬼便趴在他容哥哥肩上,朝桓冲得逞地吐舌。
桓冲翻了个白眼儿。
什么玉粉团子。
活脱脱一个祸世魔王。
楼上。
贺兰决已经美滋滋地醉卧美人膝,在心里打着算盘数钱。
“什么钱你都敢赚,也不怕是断头财。”
裴纵从小到大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早瞧惯了,瞥一眼铜炉里的降神香,就把贺兰世子今日设宴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
“裴二哥可别冤枉人,我这也算为国分忧不是。”
贺兰决仰卧在那乐姬膝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正把玩着一只价值连城的血纹琥珀杯,却也丝毫不知心疼,懒洋洋在空中一抛一接,歪头朝裴纵咧嘴笑道。
“你为国分钱我信。”
裴纵将李彻搁在正席上,为他解去斗篷,回头横了贺兰决一眼。